媽的踹爆你:變臉藝術

變臉是藝術,也是本事。《媽的踹爆你(If I Had Legs I’d Kick You)》女主角Rose Byrne應會感謝編導Mary Bronstein寫出這樣一個劇本,讓她在氣炸熱鍋裡彈跳變臉;當然,Mary Bronstein也會感謝Rose Byrne,把這樣一個本子詮釋得虎虎生風,完成教科書等級的表演範本。

《媽的踹爆你》中文片名粗俗,英文原文怒氣沖天,但也似乎唯有如此才能襯顯女主角Linda(Rose Byrne)崩潰邊緣的身心困境。

Linda是困在生活壓力鍋中,求救無門的母親與職業婦女。女兒厭食,得插管餵食,醫生每天唸她,嫌她沒有盡心盡力;缺席的老公只會出一張嘴,遙控兼挑剔;遲遲沒露臉,只顧唉唉叫的女兒也在熱鍋裡填添辣油……導演Mary Bronstein先是選擇用聲音來凸顯Linda的壓力,繼而以此起彼落、應接不暇突發狀況,讓壓力鍋裡的躁跳混亂得著身歷聲的轟隆交響。

Linda世界的混亂有多層次的平行論述,危機都像無底洞,專業更是左支右絀、進退兩難。Mary Bronstein的劇本佈局不但見巧思,更能夠相互加溫。

以洞為例:女兒的營養插管得在肚子上挖個洞,自家天花板也破了一個大洞。肚子洞,怎麼也填不滿;屋頂洞,怎麼也修不好。洞洞對照,嘩啦啦滴不停、嗶嗶嗶嗶叫不停,不正是Linda忙到頭暈腦脹,手忙腳亂的實況。

以專業為例:Linda是精神科醫師,病人纏她黏她,她只能壓下自己的情緒,聆聽疏導;但自己也需要傾吐鬱悶,她對醫師的情緒勒索,同樣也是主客易位的同理症候群。

Mary Bronstein明白,節奏正是壓力加溫使之沸騰的助燃劑,也是Rose Byrne表演瞬間變臉絕技的跳板。峰峰相連的突發狀況與人物現身,都精確描寫了衰人衰事、爛人爛事接踵而至的焦慮爆裂,也讓觀眾全然理解片名何以那麼激憤、唯有大聲叫媽,猛力「踹爆」才能傾吐胸中塊壘!

電影需要Rose Byrne的感性火氣,然而她能放易收,轉換自如、更需要理性節制,《媽的踹爆你》應該是她的巔峰代表作。

陷索:死了一位女子

找到動人的方式來訴說一則並不尋常的故事,肯定就會讓人駐足深思。

 

美國導演凱倫.孟可立芙(Karen Moncrieff)的作品《陷索(The Dead Girl)》,描寫一起可以在報紙版面佔有一日頭條空間的社會新聞,因為一位女子遭人殺害棄屍於荒山峻嶺間,孟可立芙不是不想告訴大家死者為誰?兇手又是誰?但是她選擇了一個更高的制高點,低首俯視著與這起命案相關的七位女子的人生際遇。

 

是的,高度不同,視野就不同,《陷索》就再也不是一部平庸的好萊塢式緝兇電影,它是一部女性電影,更是一部社會觀察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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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可立芙的高明之處在於面對一起命案,她卻切割成五段,分成五個觀點來說故事,而且是先從外圍繞轉,再慢慢旋進核心,只要外圍工程厚重結實,電影主題就立於不敗之基,得以昂揚抬首了。

 

《陷索》的核心就是女人與家庭的關係,有時候是母女,有時候是姐妹,有時候則是身邊的男人,看似瑣碎,卻是多數女人日常生活必然會遇見的人與事,所有的枝微細節串連起來後,就得著當代女性的立體浮雕了。

 

首先,她選擇了一位生前與死者純然不曾有交集的陌生人,自卑內向的東妮.克蕾特(Toni Collette),只因為是發現屍體而報警的目擊者,自此成為鄰人注目焦點,開始有男人找她約會,但是牢牢控制她生活的久病老母琵琶.羅莉 (Piper Laurie),卻也依舊終日咒罵著她,寂寞與孝親,牢籠與自由的矛盾,寫下了現代女性苦悶心情的破題之筆。

 

第二位也理應是八竿了碰不在一塊的驗屍官羅絲.布萊恩 (Rose Byrne),由於自家姐姐也失蹤了十五年,一旦從死者手指間發現了近似的胎記時,想要確認死者就是姐姐,她與母親對走失的姐姐/女兒懷有不同的記憶,對於無可彌補的遺憾往事,因為掛念與牽絆的角度不同,所以糾結的鬱悶指數亦不相近,親情與代溝的疏隔,因而得著了強力的拉扯與摩擦。 

tdg21.jpg陳屍山頭的死者名叫Krista,由布蘭妮.墨菲(Brittany Murphy)飾演的Krista幼年時曾遭繼父性侵,於是憤而逃家,從美國東岸浪跡到了西岸,成了單親媽媽,卻也有位同居女友。她很鍾愛三歲的小女兒艾絲莉,卻因為自己別無長技,只能靠著肉身討好男人,所以把女兒託寄給保姆看顧,一切只因為她急於替女兒送上生日禮物,卻誤上了兇手的車子而遇害,但是《陷索》從來不是緝兇電影,也不想讓人看見殺人的場景,導演相信傷疤遠比流血的剎那讓人痛得刻骨銘心,於是她轉身從兇手的妻子下手,從Krista的母親、同性情人與女兒的觀點切入,讓觀眾看見了不同的女人情貌。

 

其中,Mary Beth Hurt飾演的露絲一角最是複雜與曖昧。露絲是位怨婦,丈夫的工作有她罩著,對她從來不敢大聲說話,卻常常不告而別,浪蕩多日才回家,她雖然嘴上嚷著說:「我受夠了!」卻又默默地備好晚餐迎接著倦遊知返的老公,只要換來老公一句:「對不起。」一切似乎也已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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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後來發現了老公可能就是犯下連續殺人犯的兇手時,她雖然徘徊在警局門口,最後還是回家燒毀一切証物,是的,她在困在家庭的女人,她的王國只有老公和她兩人,但是她不想王國崩毀,了然一切的她,選擇了包庇,老公或許有著張狂的獸性,卻也是溫馴的家犬,別人的痛苦與自己的幸福,相權之下,做出最自私的決定,並不讓人意外,正因為有了露絲,《陷索》中的受苦女人,不再只是單純的受害者面向了,岐異的人性與尊嚴價值,讓現代女性的浮雕出現了遠近親疏各不同的力道與刀痕了。

 

當然,布蘭妮.墨菲飾演的Krista坐上兇手的車子時,一方面才剛痛打了薄倖男人一頓,另一方面卻又侃侃而談訴說起強顏歡笑接受母親的廉價生日禮物的童年往事,她認真地生活著,面對著每一個生活的巧遇,也同樣誠摯以對,但是生命沒有因此獲得保險與保障,戛然而止的黑畫面,沒有再往濺血命案前進的電影故事,在在說明了導演凱倫.孟可立芙是多麼有自信與沈穩的一位說故事高手,那樣的結局,肯定會讓觀眾低迴深思,好電影的功能無非就是如此吧。

 

《陷索》是2007年的作品,我卻在2011年才得見風采。聞道有先後,只要得見佳作,為時未晚,還是想要起身讚歎叫好的,謹為之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