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下勇敢:背包傳奇

《那時候,我只剩下勇敢(Wild)》雖然是改編自真人實事的Cheryl Strayed回憶錄,但是導演Jean-Marc Valle和編劇Nick Hornby的取材重點,很有畫龍點睛之效。

首先是背包。

Reese Witherspoon飾演的Cheryl從來不是登山健行高手,她選擇了這條艱難的太平洋登山步道(PCT)前行,除了想贖罪,更想徹底清洗自己俗世塵埃。正因為不是高手,參考旅行指南,有用沒用、大大小小什麼物件全都收進了她的背包中。

這場開場的人與背包對抗戲,製造了喜趣效應。體重只有40多公斤重的女孩,如何扛得起比體重多一倍的背包?光是Reese Witherspoon在地板上翻來滾去,就是無可奈何,完全受制於背包的趣味就夠人發噱的。

不是外行,不會塞進那麼多「廢物」;不是菜鳥,不會那麼心虛,什麼都不敢少,就怕萬一。但是,不是她那麼嬌小,那種不知輕重,硬要扛起那只大背包,她的決心與勇氣,就不會那麼神采飛揚。

更重要的是,等她摸熟了登山之道,明白了那些才是求生必需品,她的背包開始變輕變小。背包大小與信心與反比,舉重若輕,成為一個女子歷經淬煉,終能開悟的具體象徵。

其次是保險套。

爬山就爬山,健行就健行唄,1600公里的長征,那個女生會擕帶一打保險套?Reese Witherspoon的背包翻出這打保險套時,她自己都臉紅了。

看起來像是搏君一粲的噱頭笑話,卻精準標示了她的自知之明。因為,她以前輕狂放縱,舉凡雜交、劈腿、吸毒,無一不來,即使她想靠著健行來戒除惡息,但她沒有百分百的把握,備妥保險套無非就是買個保險,萬一失控,萬一心魔再度來襲,好歹還能有「保險」。

看似無關輕重的道具,卻標示著主角的性格與自覺,亦精準交代了她的往事。

第三則是名人詩句。

PCT登山步道在主要關隘前都設有留言簿,一方面是重里跋涉的旅程記錄,一方面則是心情點滴的留言板。

Cheryl初次健行,既是單身長征,又是女性,不像其他山友經驗老到,或者有伴,本身就是個話題,偏偏她在留言板上又愛掉書袋,不管是女詩人狄金蓀(Emily Dickinson)的

或者男詩人弗洛斯特(Robert Frost)的

這些迷人詩句,其實是Cheryl的讀書心得,寫在山友聯絡簿上,卻也散發出意想不到的力量:

首先,一位山友,還能有如此閒情逸志,吟詩填詞,出其不意的文化包裝,讓她多添了幾分神秘氣質。

其次,詩句的金言雋語,不但是她的心情自況,也很有勵志情調,很能激勵其他山友,因此每會遇見山友,就有人背誦她的留言金句,她沾了詩人的光,卻也成就了她的傳奇,還真是一魚多吃的高手。

《那時候,我只剩下勇敢》其實是Reese Witherspoon的個人秀,全片因為多了這些細節,讓她更有人味,也更有趣味,這些素材取捨,就是編導慧心的具體成就了。

只剩下勇敢:老鷹飛過

《那時候,我只剩下勇敢(Wild)》電影足足兩小時,難免讓人看得疲憊,唯其如此,你或許才能夠更強烈感受到女主角雪兒(Reese Witherspoon飾演)一人獨走1700公里,走過太平洋屋脊步道(The Pacific Crest Trail ,簡稱PCT)的孤單和寂寞,但是導演 Jean-Marc Vallée懂得用音樂來提神,來點題,卻也有讓人唇角上揚的能量。

這首歌叫做「El Condor Pasa/老鷹之歌(雖然譯作「老鷹飛過」會更貼切一些)」,是秘魯作曲家Daniel Alomía Robles在1913年根據傳統民謠改編的作品,後來列入秘魯文化資產。不過,我相信多數人認識這首歌都源自Simon & Garfunkel當年唱出的天籟美聲。

《那時候,我只剩下勇敢》至少用了十二次這首「El Condor Pasa」,但是開場有宅,結尾亦是它,儼然有如無所不在的魅影。不過,別被我的數字給騙了,Jean-Marc Vallée的精明與犀利在於次數雖多,絕大多部分都是只有排笛與吉他的合奏前奏,而且總是零星片段,才剛起個頭,才剛沾了點風韻,音樂就隨風吹散了。

電影一直要到演了一小時又五分鐘之後,雪兒越走越自在的時刻,才第一次讓觀眾聽見了Art Garfunkel帶有歌詞的唱腔。然後,電影再過了五十分鐘,雪兒走上眾神之橋,滿心感激地禱謝上蒼時,Art Garfunkel的歌聲再度浮響,一直貫穿到最後工作人員字幕。

這是一種音樂美學的選擇。

不是名曲,不能這樣玩,也未必能玩得如此盡興歡暢。

首先,「El Condor Pasa」旋律特出,知名度高,辨識度更高,前四小節樂章浮響起來時,就能撩動觀眾興趣,偏偏才要說出歌名,前奏樂音已然躲了起來。

這叫做調戲,這亦是捉迷藏。連玩三次後,你就能明白一切絕非偶然,導演用了這種方式提醒大家:「El Condor Pasa」有點題功能。

其次,爬高山的人,或許都曾經有過唏噓經驗,氧氣稀薄,背包沉重,跋涉耗氣力,全身痠痛,思緒零碎,歌聲亦然,雪兒隻身走在太平洋屋脊步道,多數的生命思考與迴想都是零碎與片段的,來無影去無蹤的樂音,竟然亦有三分神似。

再者,這首「El Condor Pasa」亦是雪兒的母親(Laura Dern飾演)平常時最愛哼唱的歌,而且是不管人生多麼困苦,她都還能輕呼三兩聲,自得其樂,Laura Dern演活了這位無可救藥的樂觀主義者,也形成了雪兒心中最偉大的形象,因為遇上家暴又落單失學的母親都不曾被命運擊倒,她又豈能自甘墮落,聞樂如見娘,音樂多了思親的串連(坦白說,Laura Dern演得真傳神,真好,就因為她的鮮活有力,才讓思慕之情更添更說服力)。

第四,走過高山峻嶺,才知人生何其渺小。遭逢母喪的雪兒,因為身心失衡,人盡可夫,婚姻破裂,又染上毒品,才26歲就彷彿走到了山窮水盡的死胡同裡,於是她要用千里苦行淬磨心志,盼能清洗靈魂,更盼因此贖罪,恢復母親期待的那個女兒模樣。她踽踽獨行的身影,有如孤鷹;咬牙前進,不肯放棄的決志,像不像腳步雖慢,卻不改其志的蝸牛;命運像鐵錘一般敲打著她,但是她終於可以不必做任人錘打的鐵釘的,她可以打造自己的命運。

這時,她的身影呼應了歌詞,同樣地,歌詞亦點出了她用苦行換得再次翔飛的能量。

人生被命運羈絆,但是不要哀怨,不要嗚咽,只要你願意,你就可能改變自己的命運,這首「老鷹之歌」用高飛天際的響亮高音,歌頌著生命祈願,雪兒亦用她的腳步,換來了可以自由自在做自己的生命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