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得見的恐怖,讓人心底發寒;看不見的恐怖,讓人喘不過氣。柬埔寨導演潘禮德 (Rithy PANH)在《約見波布(Rendez-vous avec Pol Pot)》中,把看不見與看得見的恐怖組合成傷心交響樂。
電影從柬埔寨一座空曠的軍用機場展開,三位法國記者在柬埔寨全面赤化後獲准重返柬埔寨進行採訪。可是,下了飛機,既無人迎接,也非原定機場,空蕩蕩的無聲環境,讓人坐立難安。
「我第一次到機場勘景時,就感覺到四處都有亡靈。」潘禮德坦承他就想拍出這種幽靈四伏的悲涼。看著三位記者茫然眼神、以及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焦躁,他確實一開場就將陰森氣氛塗成了透明底色。
高棉共產黨1975年革命奪權成功,總書記波布高喊民主口號,要為農人和工人爭取權利,開始清洗舊勢力,首都金邊居民多數是既得利益的知識分子,悉數流放到郊區的人民公社進行勞改,金邊成了空城,因此非正常死亡人數超過200萬,史稱波布種族滅絕大屠殺。1978年,他決定逐步接受國外媒體記者採訪,見證柬埔寨「解放」後的新風貌。

Irène Jacob和Grégoire Colin飾演的法國記者就是第一批進入赤柬的記者,有人拒做官方傳聲筒,突破封鎖尋找真相;有人因為和波布是同學,相信舊日情誼可以改變殺人魔王……只是,他們都把共產黨想的太膚淺又太沒用了。
柬埔寨大屠殺太悲慘,潘禮德早在2012年入圍奧斯卡外語片的《遺失的映像(L’image manquante)》中就開始採用黏土人偶,以靜態重演方式重現傷心往事。偶戲的「疏離」效果雖然緩和了屍骨橫陳的血淋衝擊,卻在拙笨又枯槁麻木的肢體動作上,讓觀眾更能「想見」真實。這個技法在《約見波布》中有了更上層樓的進步。
首先,多了鏡位角度的切割、變動,在佐以環境音效的註解、強化與補充,悲情往事更有了立體感(杜篤之的聲色盒子團隊居功厥偉)。

其次,潘禮德還在田野、廢墟、工作空間、住宿長廊和蚊帳道具中大量穿插了昔日紀錄片和照片,讓尋覓得著了詩意、也讓問號得著了驚嘆號!再次「實踐」了潘禮德那種「幽靈」無所不在的「悼念」美學。
至於偌大的「領袖畫像」、極度美化的「新國家」風景,以及包含砂石和米粒的「豐收」米袋……都是專為記者設計的「樣板」範本,《約見波布》嘲諷批判的文宣控制手段,從來沒有消失,只是包裝得更細膩精緻而已,對於「政客謊言」已經見怪不怪的台灣影迷而言,既是熟悉不過的「過去式」,也是蛻變新生的「現在進行式」,不時會有會心一笑,或者要跺腳嘆息,因為就是有人叫不醒,有人勸不聽…….

潘禮德親身經歷過柬埔寨大屠殺,這輩子都難甩脫血腥創傷,《約見波布》最精彩的一幕就是記者終於得以面對面訪問波布。但是,窗簾拉下、陰影遮面,沒人看得到波布真面目,只見他手撫鸚鵡愛鳥、只聽他喃喃自語頌揚革命成果……看不見的恐怖更勝看得到的恐怖,潘禮德選用的對比手法,深得「恐怖」精髓。
波布相信革命一定成功,舊人類一定改造成功,「萬一失敗呢?」他不接受這款質疑,歷史雖然最後寫下「失敗」兩字作結論,卻已經賠上200多萬人的身家。

電影從機場開始,也在機場劃下句點。無所不在的亡靈,再次這樣「飄呀飄呀」的飄了過來…..《約見波布》的對比書寫,有如歷史重錘,直敲心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