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場意外:畜生道

一開始,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到那個腳步聲;最後,再次聽見那個腳步聲時,你會汗毛直豎,心情七上八下,該來的、不該來的,終於都還是來了嗎?

伊朗導演潘納希(Jafar Panahi)在《只是一場意外(Un Simple Accident)》中的聲音敘事,就值得一座金棕櫚獎。

腳步聲來自伊朗高官木腿哥Eghbal,木腿是義肢,他為祖國執行敘利亞聖戰時受傷導致截肢,後來改做特務,負責拷問、折磨、荼毒異議同胞,他的惡行,如同腳步聲,遇上就難忘、聽過更難忘,他是惡魔、腳步聲聲聲都是恐懼。

《只是一場意外》描述Eghbal開車時好像碾壓了一隻狗,導致車子故障,在黑夜中尋求救援,他的腳步聲卻喚醒了技工Vahid的噩夢回憶。

仇人相見,能不紅眼?有冤報冤,有仇報仇,世俗正義,如此簡單明白。基於激憤、怒火……Vahid成功綁架了Eghbal,而且挖好了坑洞,打算活埋Eghbal。

然而,倖存者異於加害者之處就在於,加害者可以不分青紅皂白,把凡人往煉獄裡拋,倖存者卻擔心如果認錯人,何等罪孽?更擔心如果以惡人之道還諸惡人,自己不也成了自己最厭憎的惡人?

《只是一場意外》的第一幕交代沒頭沒腦的這場綁架(細節才像拼圖慢慢浮現);第二幕透過「確認」,演出了一場劫後餘生倖存者控訴木腿哥暴行的「混聲合唱」。所有的不可思議與荒謬都在素描神權家國對平凡百姓的凌虐與羞辱,也在面對無辜生命的關鍵時刻,收下混聲合唱的休止符。

我佩服的是第三幕的轉折。寬恕理應是美好的救贖,人生走過烏雲就見藍天白雲該有多好!導演潘納希的勁力收在Vahid停頓下來的背影,因為他又聽見了熟悉的木腿聲,聲聲慢、聲聲緊、聲聲催…….

開放式結尾許可各式解讀,或許溫柔、或許殘暴;或許多情,或許無情;或許悔改,或許報復……無法確定才更恐怖(心經說:「……無罣礙故。無有恐怖……」Vahid的罣礙無法言述,噩夢如影隨形,他永遠無法「遠離顛倒夢想」)。明白的觀眾,完全可以從Vahid的背影閱讀到國家暴力帶來的窒息。

復仇的怒火容易把你變成你曾經厭憎的魔鬼,做不到,難道只能永世輪迴惡道,無能得到救贖,無緣「究竟涅槃」?導演潘納希停格的背影,留給觀眾綿長的思考,糾纏在善惡一念究竟該如何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