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雄有顆藍寶石:豬哥亮

楊力州的紀錄片一向努力找出讓觀眾進入的捷徑,「請出」豬哥亮,讓他「主導」及「串聯」議題,就是《高雄有顆藍寶石》的奇招。

紀錄片的主體往往就是往事與故人。重建,消失的;喚醒,遺落的;提點,散亂的,把過去式擴展到現在進行式,素材不可少,敘事不能俗,利用AI科技,讓早已「出國深造」的豬哥亮再次現身大銀幕,有影有聲還有意志,不只是噱頭,而是「豬氏」風格的臨摹。

AI本身不是問題,既能有效填補影像匱乏的現實困境,更讓導演的敘述觀點混雜了擬人化的基調,看似虛擬,卻也是導演做足功課後所理解的重現,有趣味、有觀點、更挑戰了紀錄片一直很難清楚切割的主觀/客觀敘事。

時間參數一直也是楊力州作品最重要的著力點。故事從1975年切入,以跪拜蔣介石靈車的時代剪影,帶出威權時代的強大魅影,順利解釋了「藍寶石」崛起的時空背景,舉凡國語政策下的娛樂選項、軍頭修理不配合應酬的歌手,以及加工出口區的豐沛消費能力與需求…..枝枝節節都有了見樹又見林的著力點。

藍寶石已經改建、周遭商圈早已繁華落盡、豬哥亮、高凌風、賀一航等昔日紅牌更都已凋零,面對人事全非的創作困境,楊力州從周邊產業著力,針對藝人、髮型、當鋪、鞋匠、粉絲收藏……繞了一圈,算是對歌廳秀的生態圈做到遠景揮毫,不能工筆素描,但有了陰陽凹凸的輪廓具象。

電影最高妙的一點是通過鑽石歌王林沖的嘴,說出了娛樂名人的心中憾痛:為什麼總要人死了,才來歌功頌德?為什麼不在人還在的時候,好好留下第一人稱的說法?

影視歌人物長久被台灣「正統」紀錄片工作者忽略或輕蔑,林沖的感嘆與眼淚,因為楊力州及時訪問了他,才讓這部主角缺席的紀錄片有了活生生又血淋淋的當年紅星來映照昨日風景。

也因為林沖,所以「鑽石鑽石亮晶晶」的招牌歌曲,成為《高雄有顆藍寶石》最貼切的片尾曲,張徹導演當年填寫的歌詞:

鑽石 鑽石 亮晶晶 

好像天上摘下的星

天上的星兒摘不著 

不如鑽石值黃金

鑽石 鑽石 亮光光 

好似彩虹一模樣

彩虹只在剎那間 

不如鑽石長光芒……

在六十年後得著了神奇的對話與註解能量。

重啟藍寶石歌廳秀,原本是高雄流行音樂中心從廢墟裏重生的庶民記憶工程,因為節目引發熱烈迴響,紀錄片、新書與展覽的系列產品因運而生,在在說明人民的記憶與共鳴就是最最火燙的汨汨能源。

「藍寶石大歌廳」曾經是台灣土壤中笑聲密度最高的一顆寶石,擦亮它、認識他、擁抱他,此其時也。

紅盒子:再會吧掌中戲

究竟是誰?無法查考。既是信仰,相信,比較重要。然而,大環境已非昔日,田都元師如今還能如何護祐子弟?

答:我以前拍的《拔一條河》紀錄片,描述八八風災重創高雄甲仙家園,居民透過拔河找回信心,透過相互慰問找到再生能量,就是想告訴觀眾,風雨再大,一切仍「有希望」。但《紅盒子》整整拍了10年,愈拍愈厭世,關於傳統布袋戲的式微,有一種無力回天的感歎,如果世間真有「命運」這件事,我真想告訴它:「好吧,這次算你贏。」

我用鏡頭記錄陳錫煌大師的職人生涯時,心裡十分焦慮,國家面對布袋戲,似乎只能將它浸泡在福馬林裡,準備將它做成標本供著,或像恐龍的化石一樣,準備送進博物館典藏,我不想責怪政府,因為我也想不出其他有效又實用的搶救方式。

布袋戲曾經風光一時,因為它曾經是庶民生活的娛樂重心之一,隨著娛樂選項多元化後,布袋戲的沒落也是無可奈何的事,試片那天看到一群小朋友竟然開始模仿陳錫煌老師在影片裡操偶的手勢,實在非常開心,因為只要小朋友肯學愛演,掌中戲的香火還會在風中飄盪。 

答:是的,我無法確知這麼珍貴的紅盒子,師父怎麼可能忘了帶?難道是陳師父故意遺失在海外?我相信你看見了徒弟急著找,人人滿頭大汗,唯獨陳師父不急不慌,終究徒弟在旅館中找回了紅盒子,但我也讓大家看見了陳師父的神情,他為什麼是這副表情?當時我沒問,看片後也沒再問他,我只呈現事實,其他就讓大家去想吧。

答:這些都是自然發生的。那天演出結束後,我們送琴師回家,看到老師傅將那面30年不曾再被敲響的鑼又裝回去時,我當下很不舒服,因為這些鑼與二胡的封箱才是「日常」,好不容易才又有一場演出,再請樂師把它拿出來演奏,竟然成了「不正常」的,讓人好生唏噓。那場《巧遇姻緣》的錄影,就是這群藝師們的最後一搏,因為拍攝迄今,已經有兩位藝師辭世了,生離死別,人生難再,一位參與的樂師就說過:「好佳在,那回有把大家都找來!」

文化部長鄭麗君看過試片後,問我為什麼想拍這部片,我回答說:「我想用最華麗的方式,跟傳統布袋戲說再見。」「說再見」,不一定得要悲戚愁苦,或許就能像一場絢爛的花火,這場15分鐘的《巧遇姻緣》折子戲就是場獻給布袋戲的花火,不過,觀眾看過《巧遇姻緣》的絕妙身段後,反應都很熱烈,有人慶幸及時得見最後花火,有人則摩拳擦掌,也想學習掌中乾坤,風雨飄搖中,也許我們可以跟傳統布袋戲從再難相見的「再見」,改成後會有期的「再會」。

答:南迴公路118公里,卻沒有任何一間醫院,當地人都說如果出事,不管往北或是往南送都要一個小時的車程,都是在比命比較長?還是路比較長?一聽見這故事,我就有拿起攝影機拍攝南迴醫院紀錄片的衝動。

我先去詢問南迴基金會,他們原本建議我去找多年來一直在鼓吹南迴醫院的徐超斌醫師,但我認為坊間已經很多徐醫師的訪問,如果他的呼籲有用的話,想必政府早就採取動作,所以請他們提供其他人選。其中一個修墳師傅引起我的好奇,一問之下才知道這位修墳師傅福壽伯修的墳墓,很多都是給來不及送到醫院搶救的南迴公路病患,福壽伯修墳多年,也從沒想過竟然有一天會替才40歲的兒子修墳,兒子才剛拒絕北漂,想要回鄉工作,竟然就遇上了車禍往生。

談到南迴醫院,福壽伯似乎已「哀莫大於心死」,對醫院是否成立沒有任何期待,甚至他對過世兒子的喊話是要兒子過奈何橋時要看清楚,下輩子不要在這出生,他對人生所有企盼居然是擺在死亡之後,這是多大的悲哀與絕望,這段9分鐘的影片發布後引起很大的回響,甚至政府也積極動了起來。

我做每部影片時都會有個期待,希望透過影片為社會帶來或大或小的改變,雖然那改變可能很微弱,甚至有時片裡被記錄的人物往完全相反的方向走,但我仍期待可以為社會帶來一點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