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小蕙:眺望銀河路

你真正在意的是明星的光亮熱度?或是演員的實力內涵?心態不保証成功,卻關係著後人對你的評價。

茱莉安.摩爾是我很敬佩的演員,她絕對不算明亮豔星,卻努力做好演什麼就像什麼的基本工程,所以年紀雖然不小了,才在《人魔》裡大展胴體,才在《愛情的盡頭》中飾演被愛情的罪與罰所煎熬折磨的女人,才在《時時刻刻》飾演一位厭倦責任和壓力的女人……她的每一次演出,都讓我動容,因為她走進了角色的心靈角落,而且又從容走了出來,讓大家撞見一個真實的吶喊!

有一回她應邀去一戲劇學院演講,學生沒問她演技,只忙著問她說:「妳是怎麼成為名女星的?做了明星之後,妳最大的改變是什麼?

一般人只要想起明星,心中浮現的標準答案其實相當直接而且定型:「可以穿著大膽衣裳參加首映禮;有本事把自己的私生活創造成一齣大家關心的大戲;嫁給電影大亨,坐擁名利;替浮華世界雜誌拍攝孕婦裸照,創造話題;不必擔心自己的才華─你可能根本用不到才華這東西。」

但是茱莉安.摩爾的答案卻出乎大家意料:「如果你們問我表演的事,我會盡我所能來回答,但是如果你們要問的只是虛榮名利,我就幫不上忙了,因為『人氣』根本沒有內涵;沒有價值;毫無意義;它根本不是個事,它根本不真實!

什麼叫做人氣?這是個好問題,媒體的密集報導就叫做人氣嗎?人氣是最醉人的毒藥,它看似風光明亮,往往一戳就破,一破就毒汁四射,傷不了別人,卻讓你肝膽欲裂。

章小蕙算是香港最有人氣的女名流了,之前,她和明星丈夫阿B的離婚恩怨,活像一部豪門血淚;她在服飾行的工作和品味,被人形容成是追逐名牌的拜金女郎。以前,對她的認識全來自香港報紙,事不關己地翻閱著她的八卦傳聞,很多事情,無從查証,媒體寫什麼,大家就相信什麼,很少去計較真相,也不可能知道真相。

演過一部《桃色》電影後,章小蕙的身份和心態起了大變化,柏林影展的榮光讓她首度有了可以和專業人士切磋表演的機會,讓她可以不再被人氣束手縛腳,競相追逐媒體版面的虛榮,有沒有機會在四十歲之後改寫自己的下半生呢?我想,她有著充份的自覺與期待。

為了《桃色》在《聲影紀事》影展的開幕首映,章小蕙在台北待了三天,頭一回見到她時,我還抱著看熱鬧看明星的心情,遠遠旁觀,很少近距離對談,可是,怎麼看怎麼聽,都覺得和我以前所累積的印像相差甚遠。

來台灣參加《聲影紀事》影展,主辦單位只能負責台北到香港的商務艙機票,只能安排在影展會場旁的商務飯店,只有一點點的零用金,沒有其他的費用,甚至上電視節目也只有一般來賓的一千多元費用,「他們怎麼可以這樣剝削妳?」台北的朋友聽說她的待遇遠不如其他影展,電視節目出席費又不像別的電視台那麼優厚時,都連聲罵她呆笨被騙了。「沒關係的!」章小蕙一點都不在意,在離開台北前她特別告訴我:「以前我上電視,人家會出頭等機票請我來台北,住五星級飯店,節目通告費也是以萬元為單位的。可是我喜歡台北人這麼認真地看電影、討論電影,辦影展活動……

她在台北期間唯一的抱怨是:為什麼有的媒體記者說話不算話,明明答應不寫的東西最後還是寫的;她唯一在意的是有的媒體還是把它和其他香港脫星視為同一種人,隨意消遣,「我真的不願意看到台北的媒體會變得像香港那樣,粗魯,又粗暴……」

離開台北的那天早上,她先和楊凡導演到了誠品書店買了林語堂的「紅牡丹」,只因為她聽說這個故事非常適合她的閱歷和美貌,那天下午,接受完所有的訪問,她又在光點台北的誠品書店繼續找著她想看的光碟和電影書,一站就是一個小時,人來人往的小店鋪裡,沒有太多人認出她來,她也不想吸引遊人注意,她的心思全在電影和小說上,因為她急於能夠在表演事業上有所突破,美國和中國都有《賽金花》的影視企畫案,她也在極力爭取。「你一定要告訴我還有什麼好小說,好故事。真的好,我就會想辦法買下版權來拍成影視作品。」這是她離開台北前,最後叮嚀我的話。

她只是個剛進入影藝圈的新人,對於夢想的世界藍圖也許太過樂觀了些,但是她對電影的熱情和嚮往,卻是以前我曾經在張盈真、張艾嘉和陸小芬的眼神中曾經見過的火焰,她們的才情和際遇或許各不相同,但是有過的火焰,對我而言都是彌足珍貴的印像與記憶!

楊凡:桃色男女煞

《桃色》中,楊凡找到兩種完全不同類型的男生,一位是不修篇幅,頹廢至極,卻又及風流放蕩的SHO;一位則是永遠一襲剪裁合身的筆挺警服,會讓男生女生都齊聲一歎的帥哥吳嘉龍。

然而不管是狂放或內斂,在楊凡的鏡頭下,他們都是情欲的奴隸,一旦脫下了外表的矜持或制服的約束,他們只能在欲望的宮殿裡行走。

是的,行走就是《桃色》最獨特的美學韻味。電影中,吳嘉龍的主戲就是巡街,從太子道走到小暗巷,從石梯走上木頭梯,眼神從直視、斜視到仰視,不必講任何話,他的困惑與尋覓,都已如他的腳步聲那樣清楚鮮明;電影中,章小蕙飾演的美麗,也同樣以曼妙的身影在行走,她要工作,她在等待,她在尋覓,一個男人,一個讓她眼神不忍離去的俊美警察。

因為吳嘉龍一路在行走,所以你彷彿看見了《阿飛正傳》裡的劉德華警官,每天規規矩矩地走遍暗夜小巷,在慘白的燈光下簽寫著警察巡邏本,在黑夜裡,呢喃著自己毫無頭緒的愛情嚮往。

因為章小蕙一直在行走,所以你彷彿看見了《花樣年華》裡的張曼玉以最綽約的風姿慢步輕挪,風華與時代,很難找到貼切的形容詞,然而看著她款擺的身軀,你就看到了一個走過歷史的倩影。

楊凡的電影,美學才是重點,劇情都不會太複雜,《桃色》卻是一定要到最後一個鏡頭,你才能拼組出如夢初醒的真正故事。影片講述章小蕙飾演的地産經紀美麗遇上松坂慶子飾演的日本貴婦,並穿插河莉秀飾演年輕的松坂慶子,三位不同世代的美女卻與吳嘉龍飾演的癡情警察,產生了一段糾結複雜的五角關係。

找到了章小蕙、松坂慶子及河莉秀三位女星同片飆戲,令人心驚肉跳的情欲戲從開拍的那一剎那就已成了註冊商標,然而,早期以人像攝影聞名的楊凡這回只想讓你隱約若有所見,而不是徹底把你剝光脫掉,一臉大鬍子的SHO堂而皇之地脫下汗衫和長褲,甚至要章小蕙解開衣扣時,她沒有拒絕,卻直接走到門口,讓守在門外窺伺的吳嘉龍撞見即將上演的春光綿綿,而且更當著他的面就解開上衣,露出雪白胸脯……。

然後呢?沒有了,沒有然後了。

然後,就是章小蕙伸腳把門關上,關掉了門外的欲望蠕動,轉身向內,再冷冷地對著SHO說:「把衣服穿起來,走了吧!」

厲害的女人都懂得如何折磨男人。折磨是扯心撕肺的痛,然而折磨也會帶給當事人一種莫名的喜悅,電影中反覆出現的:「SM是什麼?就是Pleasure in Pain(痛苦的喜悅)。」對照著這一種不用皮鞭,不用鐵鍊,也可以把電影中情人相互折磨到鮮血淋離的主題,有如一把利箭直接穿進觀眾期待的心靈中。

楊凡把《桃色》歸類為他的「崑曲三部曲」系列電影的第三部,可是全片無一曲崑曲,只有在電影終了前才加上了劇作家湯顯祖在《牡丹亭》題詞上所寫的一段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其中,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以做為本片男女主角的內心矛盾源頭的註解,更可用來解釋何以曠男怨女最後聚集在那個時空中的的特殊邏輯。

然而,電影中最吊詭的還是性別的轉變與糾纏,《桃色》中的松坂慶子及河莉秀都為了愛一個男人去變了性,這意謂著她們之前本是男兒郎,卻因欲望不滿足,所以引刀成一快,成為女嬌娥,從同性戀,變成了異性戀,只為能夠生死交纏,然而,松坂也不忘疼惜章小蕙,那又是蕾絲邊的異色情,可是本來都愛女性愛慕的SHO,卻會直接剝下了吳嘉龍警官的制服,又咬又啃,然而本是章小蕙愛的制服員警吳嘉龍不但不抗拒,竟然又呻吟了起來。

可以是同性戀,可以是異性戀,妖嬌的可能貨真價實的妙女郎,卻也曾經是血脈賁張的男兒郎,什麼是真?什麼是假?什麼是生?什麼是死?交響互鳴的男女/女女/男男關係,讓《桃色》在癡情男女的情欲光譜上佔據了一頁說也說不清的曖昧色環。

《桃色》得能膺選為本屆《聲影紀事》影展的開幕片,情色不是重點,音樂才是靈魂,楊凡請來作曲家Surender Sodhi譜就了南洋風情的曲風,不時可以聽聞夾著印度教和回教的人聲吟唱,環繞奔揚的異國色彩正巧呼應了電影的異色風華,知名歌手潘迪華演唱的《我要你》和浪漫多情的《梭羅河》更是相互拔河,呼應了楊凡導演追尋失落的香港五0年代風華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