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愛相親:張艾嘉渠成

答:很多的戲劇情感都是東一點西一點逐步累積出來的。這場車上戲非常重要,所以排在最後一天才拍攝,因為大家都已經體會到前面累積的角色心情,所以最後才會有大爆炸的過癮感覺。

但是車上戲最難拍,能夠用到的鏡位大家都已用過,我和攝影師李屏賓開了好幾次會後,我認為要在那個小空間中展現夫妻感情親密,就不應受到任何干擾,也不要有「隔」,攝影機若擺在車窗前面,中間就隔了一層玻璃;攝影機若擺在車邊,同樣有隔,若是搖下車窗,就會有外界的聲音和人群干擾,最後只剩下一個選擇:攝影機架在車後座,所以就要考驗演員有沒有辦法靠背影和聲音來演戲。我要求李屏賓要一鏡到底,如此才能精準反映這對夫妻新「愁」舊「恨」的微妙情緒。

其實這場戲之所以動人,並非看演員「怎麼去演」,而是觀眾看著前面的劇情,知道他們之間積累的心結或心情,一次爆發時就有了一氣呵成的能量。

人生也是這樣的,我們會關切某些作家的作品,他的新文章不一定特別好,但是因為讀者跟久了,情感就不同了,很多人來看張艾嘉的電影,也不只是看著今天的我,想看的是張艾嘉一路累積過來的歷程。

答:這跟心境有關。當初看到故事時,我就偏愛這個平凡的中產家庭小故事,在平凡的外殼下,就有很多空間可以將我經歷過或者理解的小細節添加入內。

我現在的生活與做事方式就是簡單直接,過程依舊很複雜,但我的處理方式就是簡單直接。《相》的英文片名是「Love Education」,指的就是「愛的教育」,人生有了歷練之後,才知道「愛」其實很簡單,「愛」不是實體的有形物,而是抽象的無形物,愛可以說是一種本能,既然是與生俱來,本質就是簡單的。生活也該是簡單的,寫劇本時,我就決定重新消化所有複雜的事物,再用最簡單的方式呈現,我也跟李屏賓表示要回到當初拍電影的初衷,所以影片中的光線都是最自然的,甚至為了捕捉最真實的情感,拍攝時還在攝影軌道上用zoom,所有的走位也重視情感的流動,流動可以緩慢,但不能停滯,所以最後才能營造出溫暖的氛圍。

我到這把年紀才很明白,很多時候不是先設定要拍什麼樣的戲,而是在拍戲現場會有一種氛圍,慢慢跟著所有人走,掌握到這種氛圍,戲感就出來了。

答:我是站在一個同情的位置上看待這些人事物,老實說,很多人為了混口飯吃,心中常有無奈,像是在電視台上班的女兒薇薇,卻把爺奶的家事糾紛變成一場實境對質秀,製作人見到有機可乘,不惜利用探親之便製造雙方現場衝突,越是混亂,收視率就越高,這場戲可以將鏡頭停在紛亂現場,但我選擇回到副控室,主導亂局的這位製作人面無表情,但你也看到她為了生活必須踐踏人性的無奈。

有人說我在醜化媒體,其實沒有,我沒有想要指著誰罵,也不需要這麼做,因為每個人都活在體制下,受其制約與牽引。這幾十年來的媒體變化非常大,以前藝人與媒體互惠互利,如今彼此仇恨,讓我很想回到過去的時空。

答:你看見了我在剪接時的堅持。確實,「少就是多」,我的美術指導努力要重建姥姥家的時代背景,準備了很多道具與陳設,我到了現場一看,又花了兩三天時間不斷地將多餘的道具丟掉,因為「多了」,就沒了重點,「少了」則讓人看得更明白。我就是不要讓觀眾看到卡片裡面寫什麼,一開始剪接師想多保留一些卡片的特寫,我堅持要剪短,只能驚鴻一瞥,助理一度也擔心我是否會用旁白方式念出卡片文字?但我清楚,一切講得太白,意境就全毀了,一定得心狠手辣地製造某種懸念,留到最後夫妻車內攤牌戲時,前面蓄積的能量才會一次爆發。

答:這是我原本就寫在劇本中的橋段。姥姥對男人的記憶,一直是半世紀前的青春模樣,記憶早已模糊不清,所以她到小老婆家中看見丈夫的老年照片時,才會嘟囔著說不像啊,好不容易才弄到一張合照,還沒看清楚卻就毀了,內含的意境就更寬廣了。但我更心狠手辣的是,姥姥要孫女薇薇朗誦丈夫給她的情書,其實那些都是平淡至極的日常對話,她卻視若珍寶,還被孫女嫌怨這哪是情書?真相許是酸澀的,但唯有如此才能動人。

答:電影要談的問題是:究竟什麼是一輩子?我認為一輩子有兩種解釋方式,一種是時間數字來算,從生到死是一輩子,強調的是在等待裡做的犧牲;但我認為一輩子是個諾言,所以貞節牌坊並非是犧牲,而是個諾言,因為很多事情其實是心甘情願,但我不希望大家將片中的貞節牌坊看得這麼嚴肅,所以最後才安排孩子在牌坊嬉戲的鏡頭,牌坊是個實體物,重點是在它後面所代表的意義。

答:一開始,我們想過很多終場方式,但我最後還是寫了這種開放式結局,我這一生經常遇到很多困難關卡,直到我做完這些困難的事情後,才明白「困難結束時,是另一個機會的開始」,也就是得跟失究竟要怎麼分?過去我對無常也很害怕,但現在知道世界就是無常與正常平行而走,將無常當成正常,其實這就是世界的日常,我也一直抱著感恩的心情在走。

答:我早年就認識許多優秀的音樂人,楊德昌導演對音樂的用法,更讓我獲益良多。我的心得是音樂不能多,音樂可以幫助電影釋放某些情緒,甚至可以在電影中扮演一個角色。

負責配樂的黃韻玲是我多年合作夥伴,我對她的要求就是即使面臨生離死別,音樂也要避免悲傷,不要那種情緒對位的音樂處理,而是要提供更寬闊的情緒出口,我認為這是黃韻玲最好的一次音樂表現;負責音效的杜篤之,選擇音樂進場的時機與大小聲也拿捏得非常精準,讓配樂出現得恰如其分。

其實這兩年我並不希望每部戲都一定得有主題曲,除非是宣傳需要才配合,《念念》就是如此。但在《相》中,田壯壯與我在車中對手戲時的歌曲《花房姑娘》,乃至主題曲《陌上花開》等,則是隨著戲中情感的累積與轉變,這兩首歌曲都是自然而然就存在的,也能呼應年代與劇中人物情感的累積與轉變。

問:妳的自在與從容在《相》中表現無遺,談談自己的轉變?

答:過六十歲後,我的心態真的變得很自在。以前我很討厭自己某些部分的不自在,以前會急著想證明某些事物,但又不想表現出自己有多急,到六十歲後,這些事情也都不再是事了。

李屏賓:往世界邁進

美國電影攝影師學會(The American Society of Cinematographers 簡稱ASC)是歷史悠久的電影攝影師團體,每年都會以曾在美國市場映演的電影為主體,選出年度攝影師,今年增設了第一屆ASC聚光燈獎(ASC Spotlight Award),並在十四日宣布了入圍名單,台灣攝影師李屏賓以《印象雷諾瓦(Renoir)》一片獲得提名。 閱讀全文 李屏賓:往世界邁進

印象雷諾瓦:有風吹過


renoir002.jpg

 

《印象雷諾瓦(Renoir)》的中文片名清楚標示了雙重意義,第一,這是「印象派」大畫家雷諾瓦的傳記電影;第二,透過幾位人物的線條勾勒,完成了雷諾瓦的晚年印象隨筆。 閱讀全文 印象雷諾瓦:有風吹過

乘著光影旅行:工藝紀

梵谷一生有無盡哀愁傳奇,但只有從他的畫作中,才得見他的不凡與卓越。一位攝影師的創作紀實電影,怎能少了他創作的影像?又怎少得了他創作時的內幕視野與專業解讀呢?

 

品評現成作品,不難;趕上創作節氣,才難。

 

《乘著光影旅行》的課堂教學,至少示範了三個創作美學:首先,在真實與美感中拔河;其次,活用現成素材;再者,像風吹過。

 

電影的魅力在於記錄和再造,記錄吻合劇情的時代光影風華,是最起碼的視覺工程。從《海上花》的煤油燈影,到《戲夢人生》的閩南天窗光束,時代氛圍悄悄透過李屏賓的鏡頭就轉換出來,聽著侯孝賢提出的「減光」要求,看著李屏賓偷偷「加光」因應,技工的手和創意的腦,看似對立又矛盾的關係,卻能夠拔河出古典氣息濃郁的經典。真實與美感,從對立到融合,所有我們在觀影時曾經有過的驚歎與驚豔,原來是這樣激盪而生的。

 

李屏賓一句:「要學攝影,就要先懂得光。」簡單扼要,卻已夠讓人受用無窮,所以《千禧曼波》那段「爆米花傳奇(李屏賓請求舒淇演出pub狂歡戲時,別太急著吃爆米花,因為那是他的反射光源)」,透過舒淇的笑訴回憶,猛然就有了醍醐灌頂的震撼;然後再對照吉爾布都導演的《白色謀殺案》(Inquiétudes)中,把光打在塑膠袋上所創造的奇幻光影,坦白說,師父早已帶領學徒登門,餘後的修行頓悟,就看個人了。

 

至於日本導演行定勳作品《春之雪》中,男女主角妻夫木聰和竹內結子在房間裡擁抱的激情場面,李屏賓的鏡頭就像窗外的風輕輕吹過,緩緩凝視著室內糾纏的人影,似有若無、似見非見的鏡頭運動,讓熱力四射的春情場景,猛然多添了窺視的趣味(電影觀賞原本即是集體偷窺,但是李屏賓的鏡位運動,卻也讓觀眾有如看見在窗外窺視的陌生人影;說故事的人,聽故事的人,彼此看見,彼此體會,也共同見證這一段來不及開口、以致抱憾終身的愛情)。攝影機出人意表的空間運動,讓原本通俗的情愛故事有了詩情縱深。

 

《乘著光影旅行》針對李屏賓創作出的現成作品來解說,透過擷取,突顯了創作精神,透過解讀,更點出創作趣味,確實符合了紀錄片「深究人事神髓」的基本規格,提供不時咀嚼回味的素材,更是珍貴的電影課教材。無需老師在課堂上諄諄教誨,影片本身即已說明一切。

 

但是,《乘著光影旅行》更可貴之處在於它另外提供了三場珍貴的現場拍攝紀錄,從侯孝賢替《浮光掠影:每個人心中的電影院(Chacun son cinéma)》所拍攝的《電姬館》三分鐘短片、侯孝賢的劇情長片《紅氣球》,以及香港導演岸西的作品《親密》,每一段示範都具有彷若實習醫生在老師帶領下,終於臨床操刀的刺激快感。

 

《紅氣球》的珍貴,在於讓觀眾看見電影創作的源頭活水。

 

先是侯孝賢站在巴黎街頭,眼睛看著天,手指朝天比畫著,嘴裡喃喃說著蜻蜓飛來飛去的動線,然後李屏賓順著他的手勢往天空看去。導演的「視界」,他明白了嗎?導演的話語,他聽懂了多少?「導演,你真的要像蜻蜓那樣飛嗎?……」李屏賓的不解、掙扎、突圍、苦笑,正是創作現場真實流動的感覺:先「溝通」,再「執行」,謎一樣的言語,撲朔迷離的情緒,讓攝影師必須像一位全能捕手,捕捉來自四面八方的怪速投球,轉化成為充沛能量。

 

markee012.jpg

《紅氣球》的珍貴同樣也讓觀眾看見「即席」創作的旺盛活力。氣球天上飛,光影地上跑,原本劇本上無一字述及,只有人到了現場,在光影的撩撥下,眼睛看見了,心靈感受到了,於是手腳跟了上來,機器追了上去,氣球有了生命,沈默不語的石板地,也因此有了生命。渾然天成的人生美景,固然需要觀眾的慧眼詩心去解讀,但攝影師做為第一位現場目擊者,他的即席反應才是活水源頭。只有他明白了,也捉住了,剎那與永恆也才有了對話並立的空間。

 

也就在紅氣球沿著鐵路飛行、投射在巴黎街頭的光影畫面中,侯孝賢不愛複製劇本、拒做希區考克、追尋「靈光活力」的「創作論」,讓觀眾悄悄點起了頭;侯孝賢認為有了李屏賓這樣的合作夥伴,讓他能夠更大膽往前衝刺的說法,也因此有了最精準的參考對話。

 

人生因為意外,所以有了活力,電影亦然。

 

《乘著光影旅行》雖然繞著李屏賓的世界打轉,其實也有著自己的生命活力。在《電姬館》的拍攝現場,一位摩托車女騎士把車停靠在侯孝賢和李屏賓身前,伸出手向侯孝賢致意,「很少人來麻豆拍戲……」女騎士一面問著侯孝賢拍什麼片,一面兀自說著自己在台南鄉下面對知名電影團隊來此拍片的感動。近在咫尺卻已斑駁的「電姬館」,或許連她們都很少進去了吧?外來的旅人會否讓他們得空再回頭檢視一下先人的足跡?

 

然而,最最難得的卻是:面對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你會有多大的耐心?侯孝賢娓娓道來,相待以誠的自然回應,李屏賓暫停討論,眼神卻依舊專注在戲院場景,心頭還盤算著待會兒要怎麼運鏡。兩位工作夥伴的生命腳步,為此暫時停格,但是他們各自的人格特質就在這場意外闖入的生命遇合中,渾然天成地被旁觀的攝影機記錄捕捉下來。

 

這就是生命。這才是電影。

 

至於岸西的《親密》,極多的戲都在男主角鄭伊健的車子內搬演,李屏賓要把香港的光影投射在擋風玻璃上,要為「愛在心裡口難開」的情緒,透過雨水和街燈的反射,提供內心層次的對位空間。聽到他提醒女主角林嘉欣試戲時別太用力、別把感情都用光的淡淡幾句話,彷彿也聽見他對表演的理解與需求了。

 

所有的精雕細琢,或許在大銀幕上一閃即逝,但是只要多一份細膩,電影就多得著一分能量。每一回的藝術創作,李屏賓都像是追風戰士,急速往光影邊界衝撞而去,越快越猛越大力,風就會讓他的藝術行囊更加鼓飽滿脹,我們能見證到的藝術之美,也就更豐沛飽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