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耳朵聽見的是父親50年前的聲音與錄音,再沿著父親50多年前走過的山路,拍下當下的山林風景與原住民祭典,過去與當下握手,聲與影的交疊相融,成就了李立劭的《獨奏者的樂章》。
那些聲音來自臺灣本土原住民音樂採集先鋒李哲洋的心血,也是臺灣本土音樂的寶藏。
李哲洋猝逝後,家人一度將其捐贈給學院,卻沒得到應有重視,任其荒廢擱置,受潮銹損……無情風雨與冷漠現實促成了了李立劭重新踏上父親走過的路,重新聆聽、閱讀、理解、重建父親留下的音樂資產。李哲洋對抗時代的志氣、才情、毅力與身影,都在《獨奏者的樂章》中再次昂首闊步。

讓史料復活重生,當然是孝親的必要行動;無怨無恨回頭檢視過去那個傷痛年代,相對更加艱難。因為心平氣和,因為視野遼闊,才讓家族沉冤與不屈靈魂得到更多人的理解與認同。
李哲洋的故事要從他父親李漢湖講起,這位當過台籍日本兵的台灣在白色恐怖時期遭誣構槍決。李哲洋受此影響,一輩子受到特務監控、搜索和壓迫。李立劭在紀錄片裡追述先人往事,聲調沉緩、用詞穩妥,無怨無恨,回首那個政治濁流草菅人命的時代,李立劭的《獨奏者的樂章》因而澎湃著明朗朝氣,踐履了聖經上所說的「Honor thy father and mother」的期許。

李漢湖戰後進入臺灣鐵路局,成立了台鐵基層員工間的互助團體「明朗俱樂部」,本質上只是向上級反映勞務不均、交涉薪資與制服等權益,卻因爲也有讀書會的活動,即被貼上「叛亂」標籤,遭酷刑逼供,槍決斃命。
李哲洋當時16歲,趕到槍決現場收屍,抱著父親遺體返家,又被家族驅趕暫住豬寮,此後的求學、謀職,特務如影隨形,不時刁難干擾(每年十月都有人來抄家,翻箱倒櫃,那是光輝十月的特務忙碌期)。
然而,備受屈辱挫敗的李哲洋硬是從家族傷口中找到出口。他的背脊沒有被時代惡魔擊倒,他生前採集的原住民音樂、前後編輯近二十年的全音音樂文摘,都成為臺灣音樂發展史珍稀的檔案文獻。

偏偏家人把這些寶貝捐贈給學院,卻又遭忽略擱置,乏人聞問與照料,以致幾近損毀。無情風雨與冷漠現實都促成了了李立劭重新踏上父親走過的路,重新聆聽、閱讀、理解、重建父親留下的音樂資產,李哲洋對抗時代的志氣、才情、毅力與身影,才得以在《獨奏者的樂章》中再次昂首闊步。因為,這麼艱難的工程,都仰靠李哲洋的毅力與熱情才能落實,他是獨行者,也是獨奏者。

採集原住民的歌聲,李哲洋是先行者。當年歌者的子孫聽見這些錄音,宛如重逢祖靈,個個熱淚盈眶,李哲洋相信唯有大聲唱歌可以唱出家族基因,唯有代代唱和,家族長河才得以生生不息。李立劭一方面透過分享,成就歌聲血脈,一方面透過歌聲、照片、筆記、影像與祭典的重現,活化了檔案生命。

因為政治迫害,李哲洋的一生都有避難、逃難準備,然而浪漫天性與音樂才情,得到妻子林絲緞(是的,林絲緞就是那位臺灣第一代人體模特兒與舞蹈家,同樣是一代奇女子)的全力支持,才得以在音樂天地中完成紀錄保存、播種推廣的使命。這對夫妻的攜手唱和與高貴靈魂,都使得《獨奏者的樂章》增添了豐厚的人性溫度,也得著意志昂揚的驅策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