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濛:思無邪的神眼身

從《大濛》談談方郁婷的表演。

我的觀察是:從《美國女孩》到《大濛》,A star is born.

孟子曾經這麼說:「觀其眸子,人焉廋哉?」其實,有時候,「觀其體態,同樣「人焉廋哉」!

誰說眼睛和身體不會騙人?傑出演員都是「高明騙子」,控制好眼睛和身體,再加上舌頭,觀眾就信了,角色就活了。《大濛》女主角方郁婷小小年紀就已經會透過眼睛和身體來偷觀眾的心。

方郁婷的眼神有三個層次。

首先是仰望。

甘蔗園裡的哥哥告訴她「未來」和「故事」,基本上就是一種美好歲月的祈願,不管是民國49年或者69年,想做的人和不想做的事,都得著清楚輪廓;兩顆想要成雲俯首看紅塵的小水滴,是漫畫也是童話,是旅行也是轉化,都在傳遞美好生命的嚮往。

她的眼神有光有火,那份崇敬,也是她來隻身北上為哥哥辦事的強大動力。兄妹情深對照袁枚祭妹文所描述的情境:「予幼從先生受經,汝差肩而坐,愛聽古人節義事…」竟有幾分相似。

先有因,才有果,蔗園往事,厚實了阿月愛兄念兄的心理動機,陳玉勳導演不忘在福馬林池中再次交疊蔗園回憶,效果就如一計不著痕跡的催淚劑,正因為「昔我往矣,楊柳青青」,此刻才有「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的滾滾哀愁。

其次是信靠。

北上尋兄的阿月,初到台北就遇上壞人,全靠趙公道才能跳出賊窟。但是人心險惡的創傷讓他對救命恩人也不敢全然相信。

她的困境在於舉目無親,四顧茫然,遺落的包袱還能撿回來,三輪車伕趙公道成了倖免滅頂的浮板。先是走走停停,繼而車後小跑,再來載你一程,由遠而近、由疏而親,唯一可以對談的人,讓她鬆動了警戒。

從手錶到賭場,從市集到殯儀館,她對身旁這位喳呼男子先是將信就疑,逐步進展到有事問、凡事問,最後終於放手一搏。透過對望的眼神,觀眾看見阿月敞開了心房,鬆動了心防。

至於彩蝶歌舞團的歡樂時光,不但見證了花花世界的燦爛繽紛,也目擊了傻大個的魯直與熱情,尤其趙公道兩度欲走還留的前進後退,阿月的眼神再度有如花開。

警察局裡的兩度共處,阿月直擊了趙公道的窘困與境遇,然而分錢少不了他、饅頭與地瓜他也都能分到一口,阿月柔和的眼神與主動說明了共患難的認同與包容。

當然,趙公道坐上吉普車猶不忘舉手敬禮,一閃而過的匆匆,卻也成了告同志就此手別的難忘背影。

第三,無邪無怨。

這一切其實和眼淚相關。俗人相信,悲從中來,所以落淚。

《大濛》中,阿月幾度眼眶帶淚。

祭拜時,她傾訴委屈,但無怨恨。面對盤問,她脫口說出槍斃。面對保釋,她急切為人擔保。不是無怨,更非無恨,然而眼神中看不見復仇火焰。

那不是懦弱,而是寬厚。

看見舞台上載歌載舞、光鮮亮麗的姐姐,那是她完全陌生的新世界。眼神中有感動,也有感傷。

在廁所裡、在水溝中,兩度遇見飛俠高金鐘,眼神中盡是人生奇遇、大盜風流的閃閃亮亮。

在福馬林池旁,她的眼神空了、茫了,哥哥的往昔神采對話讓她淚水盈眶……然後再細聲叮嚀回家的路,趙公道承諾的樂隊適時出現,身心俱創的阿月快步跟上,個人感受事小,有更重要的事等著她,阿月明白,阿月承受,誠如袁枚祭妹文所說:「哭汝既不聞汝言,奠汝又不見汝食」,打從無需說與他人聽的火劫中走過,她的無言,成了驟然拉拔她成長的命運之力。她的遺憾一直忍到最後那句:「你沒有被槍斃?」壓抑了半世紀的焦慮才像火山爆發,多漫長的等待與煎熬?又是多巨大的能量!

不演比演更帶勁,方郁婷的低調不誇張,潘麗麗的回馬槍同樣軟中帶著堅靭,都讓阿月更有深度更立體。

最後要談談體態。

走路姿態跟人的成長訓練密不可能,尤其是日常勞動的慣性必定影響體態姿勢,一旦姿勢精準,角色就鮮活了,即使只走幾步路,背後就有歲月雕琢的痕跡。方郁婷透過走路姿勢,就把《大濛》中這位來自嘉義鄉下的阿月,給足了來自土地的重力。

一開始,是小心翼翼走在甘蔗田邊要送食物給躲藏的哥哥,接下來這是含辛茹苦的在爸媽還錢祭拜訴說著自己的委屈,等到被叔叔叫回家,又被嬸嬸叫去添柴生火,那種外八字的走路體態,具現了角色日常的勞動樣態。

看見姿勢,你就知道他平常多麼嫻熟於這種工作。身體不會騙人,身體活了,角色當然也就活了。

方郁婷,2006年出生,今年19,戲路沒重複,情感寬又深,A star is born ,inde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