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元之戀:安藤櫻標竿

背部會說話,肩膀會演戲,腰間贅肉也有戲,安藤櫻的變形演技如果排第二,不知誰要當第一?

安藤櫻主演的《百元之戀》,為影迷上了一堂表演課,尤其是從裡到外的「心理」變形,以及從上到下,一以貫之的「生理」變形。

生理變形是很多演員基於再創藝術真實,願意力以赴,也能靠意志力完成的神奇變形記。只要拍攝時程調配得宜,短期間爆肥爆瘦,雖然不利個人健康,卻可以打造出讓人嘖嘖稱奇的肉身神話。

心理變形最是難。安藤櫻飾演的齋藤一子是一位「廢材」啃老族,每天過著吃喝抽菸打電動的閒廢人生,臃腫肥胖必要,邋遢慵懶也必然。安藤櫻先從肩膀與腰背開始「變形」,垮下來的肩,微駝鬆軟的背脊,讓人一眼就瞧見了「平生無大志、更沒有鬥志」,好壞都無所謂的廢材,那也是由內而外連動而出的心身反應。

吵架離家的齋藤一子勉強獨立過日子,能夠找到的工作就是為窮苦人家開設的百元商店,往來皆白丁、談笑亦雜碎,人以類聚的結果是一位專買香蕉的怪客業餘拳擊手狩野祐二(新井浩文飾演)彼此看對了眼,有了你情我願的同居人生。

同是天涯淪落人未必相濡以沫,更未必就有同理心,自顧都不暇,哪懂得珍惜?香蕉怪客不愛她裝可愛示好,也不會讚美她好不容易料理出的晚餐(雖然未必可口),愛來就來,說走就走,足立紳的劇本最犀利之處就在於沒有「烏鴉變鳳凰」的一廂情願,也沒有「心想事成」的勵志奇蹟,就算一子確實想改頭換面,但在泥沼中打滾的她,依舊甩脫不了生活中的泥巴,周遭的人也持續把泥巴拋向她……

齋藤一子的改變契機在於雖然留不住男人,卻在男人熱愛,卻每戰必敗的拳擊場上找到移情(說是出氣、超越或體驗都可以)目標,再次展開安藤櫻在電影中的第二次「變形記」:從微駝遲緩到抬頭挺胸,簡單卻對比鮮明的體態蜕變,更讓早就成為失敗者聯盟代言人的齋藤一子開啟了「to dream of the impossible dream」的逐夢旅程。

夢可以承載萬千祈願,卻也遠離殘酷現實,就像拳擊俱樂部老闆說的:「拳擊沒有你想的那麼容易!」齋藤一子終究也只能體會一次:「明明場上你死我活拚輸贏,打輸了卻還能攬肩談笑說謝謝的豪情」,究竟是什麼滋味!

演魯蛇就要像魯蛇,眼神沒有銳氣、身體沒有動能、心願只能哽在喉頭、約會夢想連自己都不相信……一位自卑又沒自信的跌撞女人,安藤櫻的靈魂與肉身雕塑,就是演員的標竿。

2015年錯過了《百元之戀》,2025年登上安藤櫻創作列車,never too late!

安藤櫻:惡之地光芒射

遇見安藤櫻,不要猶豫,一定有好戲可看。

50歲的日本女星,我偏愛宮澤理惠;即將40歲的安藤櫻則是中生代翹楚,近年最愛。

昨晚在Netflix 上巧遇《惡之地》裡的安藤櫻,再也離不開電視,不知天之將亮。當年錯過了金馬影展,如今搭上補救列車,為時未晚。

兩個半小時裡,完全被她的冷酷、淺笑、慧黠與爽帥給征服,不管是過大的厚外套,或者揮舞小刀的瀟灑勁力,都心甘情願讓她牽著往戲裡鑽。

《惡之地》改編自黑川博行的小說《勁草》,安藤櫻飾演遭父母棄養剝削、被情郎霸凌恐嚇的煉梨,她自己摸索出來的生存之道有很多無奈,從不停攪動湯匙,要把咖啡中的砂糖磨到完全消融才喝的小動作,以及擔任描述詐騙集團的三壘指導教練,察言觀色決定是否行動的銳利,一靜一動,眼神肢體都說明了她在犯罪集團存活的本事。

一如《小偷家族》,《惡之地》中的安藤櫻對社會邊緣的遊民很有情感,成天喝酒賭牌的流浪漢可以是拿錢辦事的共犯,也能是嫻熟杜斯妥也夫斯基與叔本華的「教授」、也不乏龍鳳刺青的前黑道帳房「曼荼羅」,以及每逢星期一就會出現的星期一女巫,《惡之地》導演原田真人將本是賤民破落戶的殘陋景觀處理成臥虎藏龍的魔幻集團,唯有安藤櫻知道如何「人盡其才」的廢物再生,讓同理心、同情心和晚霞義氣纏繞糾結成「盜中有盜、盜亦有道」的黑道寫真圖,甚至主要角色都能在關鍵時刻發揮戰力,首尾呼應,佈局不俗。

「拍什麼拍?誰准你們來拍的?」是安藤櫻最大聲的兩句台詞,嘲諷了世俗對遊民的窺伺心理,也讓她最後送出的那張薄薄地契有了千斤重量。正因為小說到劇本都做足了功課,坦白說,許多生存「知識」都成了人生「趣味」,讓全片像極了半下流社會的解剖樣本,負責穿針引線的安藤櫻更像是充滿愛心又機伶的擺渡人。

《惡之地》的另一個亮點則在:選擇。我搞砸的世界,我自己來救,來償還!雖然太過一廂情願,卻也是山田涼介詮釋的迷途少年最炫爛的轉身,同為天涯淪落人的無血緣姐弟,透過這種理解、寬恕與報恩的心來終結絕望宿命,反而讓觀眾得著鬆了一口氣的救贖滿足。

「Bad Lands」是撞球場,是主角們困居黑暗深淵的處境,也是電影片名。簡單兩個字點震盪出層層漣漪波紋,《惡之地》真是好看,安藤櫻真是女神!

小偷家族:父親症候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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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典大師柏格曼的父親是一位篤守教規,不苟言笑的嚴苛牧師,柏格曼在這種窒悶氣息下成長,一輩子都用作品質疑父親所信仰的一切;同樣地,日本大導演是枝裕和對父親的形容是:「我一心只想著不要成為爸爸那樣隨隨便便的大人。」不完美的父親,總有憾缺的家庭,一直都是枝裕和作品的必備元素。

是枝裕和的父親是灣生孩子,日本戰敗後倉皇返鄉,一路跌撞,一生失意,看在兒子眼裡,或許就說明了何以他鏡頭下的「生父」,總不如「養父」或他人之父。

這個「父親症候群」在他今年勇奪坎城金棕櫚獎的《小偷家族》中,已經來到終極高峰。

中川雅也(Lily Franky)飾演的那位「爸爸」治,別無長技,全靠臨時工騙食,想吃好穿好,就掩護養子祥太去商店行竊,從偷拐搶騙到上不上學他都編得出一套堂皇說詞,這些行徑,完全不符合「好爸爸」的定義,但他並不是剝削童工的賊頭,他懂得甘苦共嘗,甚至從祥太直視女性胴體的眼神時,就挑明了問他:「早上起床會硬了吼。」多數老爸對兒子開不了口的青春騷動,他卻如此雲淡風輕地就開導疏了洪,他們沒有血緣之親,實質的體貼關懷卻更勝家人,偏偏,他怎麼也盼不到祥太能叫他一聲爸爸。

溫度,是這六位陌生人得能構成「家族」的主因,也是導演是枝裕和最高明的書寫策略:就在「晚來天欲雪」的困乏之際,端出個「紅泥小火爐」,誰不通體溫適?而且這只小火爐只有微溫,既不矯情做作,又有熱力透射。

例如,小女孩尤里因為家暴,因為挨餓,就被治的「熱」食給「招」走了;例如,寒冷冬夜裡,一家六口只需以布覆腿,圍桌吃碗湯麵,彼此噓寒問暖,家的感覺,自然外溢;例如安藤櫻飾演的信代媽媽擔心觸法,要送返尤里,卻在窗外聽見尤里爸媽如釋重負的談話,哪裡還能送羊入虎口?最後,全家就靠著信代媽媽被老闆資遣的那一丁點資遣費,終於能去了趟海水浴場,那種海風日光帶來的片刻而渺小的幸福,竟有了「淡極始知花更豔」的暈染之力。

對比,則是導演是枝裕和最偏好的處理方式,有時,製造了緊張,有時,則形塑了感慨。例如,爸爸掩護兒子行竊,曾經輕鬆得逞,亦曾有驚無險,一成一敗之間,已鋪排了未來風險;等到由哥哥掩護妹妹時,先是平和穿幫,再來就得聲東擊西,才免傷及童稚,然而觀眾的心,早就被撩撥得忐忑難安。至於最後靠著偷來的那兩根釣魚桿,完成父子交心的男人對話(Men’s talk),閒情逸趣中暗藏父子和解的真心關問,輕輕一筆,餘韻無窮。

《小偷家族》這一家六口都是生命魯蛇,各有不堪回首的傷心瘡疤,毋寧就是低賤世代的浮世繪,使不上力也搔不到癢處的社會救助力量,只能撕裂他們原本的相親相愛,當然更是紀錄片起家的是枝裕和最犀利的社會批判了。

不過,是枝裕和的溫火功力總能在關鍵時刻催人熱淚。光是盂蘭盆節闔家「聽」煙火的各自想像,就是窮人家只要同心,亦能自得其樂的人生幽情;至於突如其來的一場大雨,讓渾身濕透的孩子快跑返家,撞見雲雨過後的父母渾身汗漬的尷尬諧趣,更讓斗室春情有了會心一笑的力量。

是枝裕和就這樣信手拈來串成了庶民血淚,非親非故的他們,不會或忘那短暫卻美麗的時光,那種盪漾在心頭的思念,遠比那些有血緣之實,卻是貌不合神早離的陌生人,來得更有重量,也更有密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