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色:走路像魅影

「想想看,Phantom(魅影)怎麼走路吧!」楊凡導演對於在《桃色》中飾演警察的新人吳嘉龍只做了這樣指示,其他的就讓他自由發揮了。

為什麼?

「因為,」楊凡說:「我在劇本中定位他是處男警察,但他卻也是鬼,所以,他要兼具處男的魅力,也要有鬼的氣質,所以呢,像Phantom一樣走路是最恰當的行為。」

在楊凡的認知裡,Phantom般的鬼魅不但來影去無蹤地飄來飄去這就是為什麼吳嘉龍飾演的巡街警察總是以各種姿態,在街上飄來飄去),而且總有個巨大 的翅膀,三不五時就要往外伸展,好像就要往外飛去一般,「所以,在英國讀過戲劇的吳嘉龍就自己發展出獨特的手部動作,」楊凡指出:「電影中,他的手就不停 地往外觸摸,不但觸摸警棍、巡察聯絡簿,所有的欲望都是用手的觸摸來詮釋的。」

《桃色》中,吳嘉龍一句對白都沒有,可是他的掙扎與煎熬,大家都能一眼就看穿,「關鍵就在於吳嘉龍總是一步一步緩緩往樓梯上走去,然後,他的手就在樓梯扶手上流連摸索,」楊凡笑著說:「走路像魅影,摸著扶手的矜持與尷尬就像處男警察那種說不出口的的澎湃情欲。」

正因為他不開口,全靠眼神、身段和手勢來演戲,所以呢,等到另一位男主角Sho猛然對他施暴,一把扯開制服,然後,河莉秀接著纏上身,對他又吻又摸的調起情來時,吳嘉龍只能用自己的手來回應,表現被激發出來的情欲感覺。

「其實,我本來是要剝光吳嘉龍衣服的。」楊凡說,「我剛認識他時,就覺得他很帥很性感,所以就談妥了要他來演片中那位頹廢多情的遊魂KIM,並且做適當的裸露,也簽好了約,他受過專業訓練,不擔心裸露演出,不料,他的爸爸反對,所以只好把原來要飾演警察的日本模特兒Sho和他對調。」

吳嘉龍的爸爸不是別人,就是港片裡知名的喜劇演員吳耀漢,吳嘉龍其實不喜歡被人拿來和父親做對比,因為,「他很搞笑,我卻是個比較斯文嚴肅的人,而且我們的口味相差很遠,我喜歡一些很奇怪的電影,他喜歡給人歡笑。」吳嘉龍曾經在接受媒體訪問時如此表示。

有氣質又性感的吳嘉龍不能脫;毫無演戲經驗,又老嫌自己的腿不夠美,裸體演出不夠好看的SHO,卻要和章小蕙及河莉秀裸身演床戲,怎麼辦?能看嗎?讓楊凡堅持下去的理念有三個,一個是美學上的:「越性感的人,包得越密麻,越能蠱惑人心!」一個則是影壇前輩的推荐:「林青霞和陶敏明看到他的照片時,都認為 SHO簡直就是年輕時候的周潤發!」最後一個則是心理傳奇:「SHO的經紀公司就是當年向我推荐吳彥祖演出《美少年之戀》的同一家公司。」就在這樣陰錯陽差的機緣巧合下,楊凡在《桃色》中試圖再捧紅吳嘉龍和SHO。

然而,SHO演完《桃色》後就告訴楊凡:「不會游泳的人,就不應該下水。」他就算外型超酷,而且連松坂慶子都有驚豔之情,要引荐有日本血統的SHO回攻日本影壇,但是SHO一概婉拒,《桃色》成了他最美麗,也最有型的最後演出。反而是,中英混血的吳嘉龍,正逐步從模特兒的伸展台走向大銀幕,在劉德華和鄭秀文的《龍鳳鬥》中也有了配角戲份,逐步嶄露頭角。

1998年,楊凡在《美少年之戀》中,向華人影迷推介了馮德倫和吳彥祖,2004年,吳彥祖以《警察故事3》獲得了金馬獎男配角獎,明星是需要時間錘鍊的,吳嘉龍和SHO能否在2005年承繼另一個明星輪迴傳奇?答案要等影史來驗証了。

楊凡:桃色男女煞

《桃色》中,楊凡找到兩種完全不同類型的男生,一位是不修篇幅,頹廢至極,卻又及風流放蕩的SHO;一位則是永遠一襲剪裁合身的筆挺警服,會讓男生女生都齊聲一歎的帥哥吳嘉龍。

然而不管是狂放或內斂,在楊凡的鏡頭下,他們都是情欲的奴隸,一旦脫下了外表的矜持或制服的約束,他們只能在欲望的宮殿裡行走。

是的,行走就是《桃色》最獨特的美學韻味。電影中,吳嘉龍的主戲就是巡街,從太子道走到小暗巷,從石梯走上木頭梯,眼神從直視、斜視到仰視,不必講任何話,他的困惑與尋覓,都已如他的腳步聲那樣清楚鮮明;電影中,章小蕙飾演的美麗,也同樣以曼妙的身影在行走,她要工作,她在等待,她在尋覓,一個男人,一個讓她眼神不忍離去的俊美警察。

因為吳嘉龍一路在行走,所以你彷彿看見了《阿飛正傳》裡的劉德華警官,每天規規矩矩地走遍暗夜小巷,在慘白的燈光下簽寫著警察巡邏本,在黑夜裡,呢喃著自己毫無頭緒的愛情嚮往。

因為章小蕙一直在行走,所以你彷彿看見了《花樣年華》裡的張曼玉以最綽約的風姿慢步輕挪,風華與時代,很難找到貼切的形容詞,然而看著她款擺的身軀,你就看到了一個走過歷史的倩影。

楊凡的電影,美學才是重點,劇情都不會太複雜,《桃色》卻是一定要到最後一個鏡頭,你才能拼組出如夢初醒的真正故事。影片講述章小蕙飾演的地産經紀美麗遇上松坂慶子飾演的日本貴婦,並穿插河莉秀飾演年輕的松坂慶子,三位不同世代的美女卻與吳嘉龍飾演的癡情警察,產生了一段糾結複雜的五角關係。

找到了章小蕙、松坂慶子及河莉秀三位女星同片飆戲,令人心驚肉跳的情欲戲從開拍的那一剎那就已成了註冊商標,然而,早期以人像攝影聞名的楊凡這回只想讓你隱約若有所見,而不是徹底把你剝光脫掉,一臉大鬍子的SHO堂而皇之地脫下汗衫和長褲,甚至要章小蕙解開衣扣時,她沒有拒絕,卻直接走到門口,讓守在門外窺伺的吳嘉龍撞見即將上演的春光綿綿,而且更當著他的面就解開上衣,露出雪白胸脯……。

然後呢?沒有了,沒有然後了。

然後,就是章小蕙伸腳把門關上,關掉了門外的欲望蠕動,轉身向內,再冷冷地對著SHO說:「把衣服穿起來,走了吧!」

厲害的女人都懂得如何折磨男人。折磨是扯心撕肺的痛,然而折磨也會帶給當事人一種莫名的喜悅,電影中反覆出現的:「SM是什麼?就是Pleasure in Pain(痛苦的喜悅)。」對照著這一種不用皮鞭,不用鐵鍊,也可以把電影中情人相互折磨到鮮血淋離的主題,有如一把利箭直接穿進觀眾期待的心靈中。

楊凡把《桃色》歸類為他的「崑曲三部曲」系列電影的第三部,可是全片無一曲崑曲,只有在電影終了前才加上了劇作家湯顯祖在《牡丹亭》題詞上所寫的一段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其中,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以做為本片男女主角的內心矛盾源頭的註解,更可用來解釋何以曠男怨女最後聚集在那個時空中的的特殊邏輯。

然而,電影中最吊詭的還是性別的轉變與糾纏,《桃色》中的松坂慶子及河莉秀都為了愛一個男人去變了性,這意謂著她們之前本是男兒郎,卻因欲望不滿足,所以引刀成一快,成為女嬌娥,從同性戀,變成了異性戀,只為能夠生死交纏,然而,松坂也不忘疼惜章小蕙,那又是蕾絲邊的異色情,可是本來都愛女性愛慕的SHO,卻會直接剝下了吳嘉龍警官的制服,又咬又啃,然而本是章小蕙愛的制服員警吳嘉龍不但不抗拒,竟然又呻吟了起來。

可以是同性戀,可以是異性戀,妖嬌的可能貨真價實的妙女郎,卻也曾經是血脈賁張的男兒郎,什麼是真?什麼是假?什麼是生?什麼是死?交響互鳴的男女/女女/男男關係,讓《桃色》在癡情男女的情欲光譜上佔據了一頁說也說不清的曖昧色環。

《桃色》得能膺選為本屆《聲影紀事》影展的開幕片,情色不是重點,音樂才是靈魂,楊凡請來作曲家Surender Sodhi譜就了南洋風情的曲風,不時可以聽聞夾著印度教和回教的人聲吟唱,環繞奔揚的異國色彩正巧呼應了電影的異色風華,知名歌手潘迪華演唱的《我要你》和浪漫多情的《梭羅河》更是相互拔河,呼應了楊凡導演追尋失落的香港五0年代風華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