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日公休:人情義理通

恭喜傅天余導演以《本日公休》獲得日本東京影展黑澤明獎。

理髮是《本日公休》的例行公事,陸小芬飾演的理髮師阿蕊平日招呼著老主顧,新人客,她的專業與細膩總能讓大家滿意而歸。

《本日公休》的關鍵理髮戲在於那天他想起了老客人牙醫好久沒來理髮,打電話探問,知道牙醫生病了,於是掛起公休牌子,專程開車到府替牙醫服務。

從電話本到殷勤招呼,都是古早人的篤厚本色,然而阿蕊到了牙醫家才知道牙醫已然往生,這回她是最後一次來替老主顧理髮了。

傅天余透過《本日公休》這場戲要說的是極其日常,經常被人忽略,卻是極為殘忍的現實:最了解你的未必是家人或者枕邊人,而是總會耐心聽完你說話的路人或者友人,他們非親非故,卻比家人更知道你的大小事。

陌生人的親密指數更勝家人,對家人確實有些難堪,往往卻是不爭的事實。家人有一萬個理由忙著各自生活,沒空搭理你想說的心事,身為老人家總會為子女設想,不敢也不要多叨擾子女家人,只能跟還談得來的非親非故直述心曲。

正因為如此,阿蕊才有機會把她聽見過的牙醫心事:關心的、擔心的、期待的和驕傲事,逐一說給陪伴在旁的牙醫家屬聽。

牙醫生前並未交代或者要求,阿蕊轉述是告知,也補齊了血緣家人都不知道的細小瑣事。聽似輕描淡寫,卻是字字句句如針刺在心,疏遠的家人這才明白自己錯過了、也辜負了多少不求回報的付出。

阿蕊一邊理髮,一邊娓娓道來,宛如一場真情流露的臨終告別。溫馨理髮情,溫馨陪伴情,她的聆聽、記憶與分享,更是職人獨享的專業與生命高度。

不說不知道,說了才知道,家人聆聽落淚,並不意外,人生畢竟要到一無所有時才會頓悟原本握在手中的幸福有多脆弱。

然而,傅天余接下來安排走出牙醫家的阿蕊越走越快,終至放聲落淚。她為牙醫落淚?為客戶落淚?還是為自己落淚?「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阿蕊的三個孩子,又能知道或者關心多少她的心事?

人情剔透練達,正是《本日公休》最醇厚的人生書寫,黑澤明的創作也是如此人生通透。電影人生如此呼應,也是穿透時光的永恆共鳴。

我的蛋男情人:小情歌

傅天余執導的《我的蛋男情人》,是一部適合從美學來檢視創作態度的台灣電影。

冰,是電影的美學關鍵字。因為,女主角林依晨飾演的梅寶,這一輩子都和冰有緣,至於冰的真正意義則在於讓放凍「空間」替俗人爭得更多「時間」,得以從容應對人間的壓力與焦慮。 

首先,她的工作是是冷凍食品的行銷企畫,製作美味食品,再適時解凍,讓更多的人願意享用。換句話說,她的收入與成就,來自低溫的冰凍世界。 

其次,她的母親金燕玲則是不時就會做好各式食物,放進冰箱裡,好讓忙於工作的女兒只要打開冰箱,就能吃到母親的愛。換句話說,她的思親濃度與冰有關。

再者,居住亞熱帶的她有一個到雪國旅行的夢想。雪國的召喚一方面來自遙遠與陌生,另一方面則來自溫度的落差,至少可以滿足讓雪衣上身的小小祈願。 

最重要的是,她接受了流行思惟,在黃金時期取出卵子,送進冷凍銀行,等待愛情成熟的季節,讓生命得能傳承。

這四個層次都讓白色有了揮灑空間,從天然雪白,冰箱光白到人工漆白,更讓人生「溫度」在白色的映照下,有了辯證空間:畢竟,冷凍食品再可口,還是要解凍加熱才知其美;媽媽的愛心,同樣也需要電鍋、熱鍋或者微波爐加溫才能得嘗;充滿雪國風情的冰屋不也是要有人駐進,才能得享風味?遠赴瑞典取景的製片考量,滲透出的雪地質感,當然就成就了電影的格局與風貌。 

至於備用的精卵,同樣要放進溫暖的子宮才能孕育新生。因白而生的「明亮」色溫,讓《我的蛋男情人》的視覺美學散發出強烈的晶亮色澤,那就是希望與溫情的另類書寫了。

《我的蛋男情人》另外還從冰凍的層次進一步討論了「保鮮」與「代用」的實質意義。 

鳳小岳飾演的主廚強調食材新鮮,卻也同樣有著低溫冰房來培育他的食材。他的講究是一種生活品味的堅持,林依晨主張的「好好吃頓美食」的「生命便利」概念,同樣提供了「鮮度」變化的伸展空間。只可惜,編導對於鳳小岳的美食堅持著墨略少,他願意接受冷凍食品的彎轉心態,也只是輕輕帶過,否則電影的層次與深度就更不俗了。

蛋如其人的精卵人物造型,其實是《我的蛋男情人》的主要噱頭,詹懷雲與程予希的蛋寶與蛋妹角色詮釋,有時清新,有時自在,萌樣人生對照無涉塵俗的精卵身份,成功散發出「生命在望」的能量。至於卵子由男生扮演,精子由女性詮釋的「性別顛覆」趣味,同樣開啟了觀眾對於「生命」的想像,取得了一種含笑以對的喜劇高度。 

至於冷凍室裡的精卵如何知道「父母」親的戀愛進度,達到「我快要出去了!」的生命結論?其實,純屬喜趣設定,不必動用理性檢視(就像卵子如何在不同的空間與「母親」對話或共舞一般),反而是「能夠用新鮮的,何必再用冷凍」的殘酷現實,才是戮破精卵美夢重力一擊,!也才是電影在往浪漫傾斜之後,又回歸了「冷凍」與「新鮮」的拔河主題的巧妙回馬槍,也讓《我的蛋男情人》不再只是都會男女的愛情囈語,多了生命哲學的省思與歎息。

從林依晨到鳳小岳,從詹懷雲與程予希,傅天余讓《我的蛋男情人》的主要演員都在一種最自在的狀態中,收放自如地完成喜劇表演,有的夢幻,有的綺麗,豐潤了愛情電影不可或缺的浪漫指數,搭配陳建騏那種「如歌的行板」的音樂設計,《我的蛋男情人》是2016年台灣電影中一闕動人小品。

帶我去遠方:色盲人生

台灣是島嶼國家,陽光和海水交互映照下,你要如何形容台灣的顏色呢?答案請參考台灣新導演傅天余的《帶我去遠方》。

 

顏色是《帶我去遠方》最重要的論述,看得見的,看不見的,真確的,錯亂的,記憶的,遺忘的色彩,全都交錯一起,一種緊黏在我們生活四週的色彩印象,全都在女主角阿桂的生活環境中自然湧現。

 

前提是因為阿桂是色盲,她分辨不出紅色或綠色。

 

劇本透過梅芳飾演的阿嬤之嘴,剛開場就碎碎唸地嫌小阿桂怎麼穿得像「郵差」一樣,然後你才會看見李芸妘飾演的小阿桂真的就穿著深綠上衣和短褲陪著阿嬤上街買菜去了。此時,你的唇角會輕輕上揚,台灣的國小孩童似乎就經常穿著這麼鮮豔的校服上學的,有人大紅,有人天藍,更有人全綠,大剌剌地用色,幾乎就成了台灣孩子最基礎的美學啟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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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導演傅天余和攝影周以文把鏡頭轉向了菜市場的攤位上,從青菜到水果,從魚丸到魚鱗,繽紛的菜樣,正是台灣人最幸福的口腹滋味啊!小阿桂好奇地穿梭進菜市場的各家攤位,迎面而來的不只是菜市場的熱鬧繁華,更連菜市場特有的氣息都已撲鼻而來,然後,阿桂終於停下腳步撿拾起番茄,阿嬤交代她要挑紅番茄,而且是越紅越好,但是阿桂挑中的卻是極青極綠的番茄。

 

這兩場色彩戲,傅天余都沒有停留太久,她無意正經八百,很嚴肅地告訴你說:「阿桂是色盲。」讓觀眾看見,有了疑問,有了發現,一切就明白了,正是一位成熟導演展現自信的最佳試驗場,所以接下來小阿桂分心辨不出紅綠燈,險些被小貨卡撞上;在美術課上又畫出與眾不同的運動場花圃色彩,連太陽都成了黑色的了;再到健康檢查的色盲檢測,總是唸錯數字時…「色盲」的結論已經呼之欲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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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沒有,傅天余悄悄轉了彎,她不想直接書寫白話文的色盲病歷,老師要小阿桂去看心理醫師(暗示著母親的離家出走,可能傷害了幼小心靈),但她交給阿嬤帶小阿桂去收驚,民俗療法,自成體系的法師言之鑿鑿地說小阿桂魂魄出竅了,長大之後就會回來的,科學與民俗的拔河,法師與心理醫生間的不成文等號,卻讓橫亙在科學與信仰之間的錯亂趣味,生猛有趣地跳閃了出來那其實也是台灣色彩鮮明的文化現象啊!傅天余就在這種「色盲」的主軸論述上,悄悄滲透進特有的台灣風味,這般渾若天成的雜揉本事,其實已可預見一位優秀導演的破繭而出。

存在,卻不刻意點破,也是傅天余創作人生中很精彩的藝術選擇。

 

小阿桂是色盲,卻選擇就讀美髮彩妝的技藝學校,那是要讓天資不夠聰穎的她日後能有餬口維生的技藝,別人選擇了紅色眼影,到了她手上卻成了綠色眼影,不懂原因的老師會嫌她搞怪,特立獨行,但是所有的做怪背後,卻有著連她自己都無法解說的難言之隱,真相與誤會之間的鴻溝,不但是《帶我去遠方》的主題,更是隨著色盲主題所帶出的人生偏見的論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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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盲,也許是生命難以迴避的殘缺,但是阿桂沒有挫敗,亦沒有喪氣,她可以戴著墨鏡在白天行走,希望在黑幕遮蔽的隔色世界中找回真實色彩的感覺(世人的流行美白需求,卻與她的求真人生,有了不諧調的共振效果);她亦可以在表哥昏迷的病榻旁,訴說著她替姐姐:「畫了一個超棒的煙燻妝…」在她充滿自信的訴說裡,,紅綠錯亂的喜感卻已經在觀眾心中自然發酵了,就像她總愛裙褲混搭地穿衣服,總是搭配出各種難以想像的色彩效果生命的不協調奏鳴曲到了她的嘴上,竟然不再混亂,而是別具風流喜趣了!

 

更重要的是,她的另類色感,並沒有影響她對生命真相的敏感認知,表哥的愛情世界,她是第一個目擊者;姐姐的單相思,她亦是毫不客氣地率先揭發出來;老爸所受的冤屈,她知道實情……在生命旅程中,她記住每一刻動人精華,所以有了色盲島之旅的夢想,亦能在雨後看見了彩虹,色盲的世界中,她活得比誰都自在,那份閒情逸趣,正是《帶我去遠方》最迷人的台灣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