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誰能用用兩隻腳訴說一個「比悲傷更悲傷的故事」?誰又能用一隻腳完成一個「比荒誕更荒誕的故事」?
《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O Agente Secreto)》從兩隻腳開場、經歷一隻腳的荒腔走板,完成1977年的巴西浮世繪,呈現了獨裁年代的具象寫真。
巴西導演費侯(Kleber Mendonça Filho)執導的《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描述專研電力能源的大學教授Armando / Marcelo (由Wagner Moura飾演)面對巴西軍政府追殺,在逃亡期間追尋家族真相的故事。
兩隻腳訴說的是生命價值。開了三天車的Marcelo,等待加油時,看見加油站外的空地上,躺著一具槍傷致死的屍體,只用紙板覆蓋,露出兩隻腳掌,除了野狗聞味而來,別無他人關心。
是的。無人聞問,更別說關心。光赤的雙腳,靜靜躺在地上。

好不容易來了警察,看也不看一眼,只忙著勒索Marcelo。
屍體不會說話,也不會抗議。但是卻讓你看見生命的重量,在那個時空,在那個國度。
《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時空座標設定在1977年的巴西。當年,最轟動的電影叫做《大白鯊(Jaws)》,Marcelo的兒子最愛臨摹《大白鯊》的海報,嗜血又會噬人的白鯊此時不但標示了時空,也成了軍事統治的寓言: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警察可以隨意殺人、棄屍,然後又成為食人鯊的祭品。那節從鯊魚肚子中取出的腿肢,既是命案物證,更是國家暴力的具體符號,因為只有鷹犬可以任意調包。
不過,這些表象連結都不能滿足導演費侯。於是,小報邊欄的漫畫和流言,聯合演出了殘肢踢踏民眾的八卦傳奇。不安分的靈魂、不甘心的肢體聯合譜成了禁忌年代的抗議狂想曲。
當然,那個被天殘腳騷擾的公園夜生活,同步上演著熱帶雨林中燃燒慾望。

Marcelo不是間諜,而是特務的獵物。《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的譯名適度扭轉了《O Agente Secreto》的曖昧誤導,美國版海報的眾生相更貼近了導演的敘事手法:透過Marcelo一路遇見的陌生人、友人、同志、加害人、共犯與敵人,建構出軍事統治下的黑白與彩色人生。初期由點到線,觀眾很容易陷入迷宮,劇情逐步由線到面,脈絡和輪廓益發清晰後,接踵而至的埋伏、狙擊與滅口行動,才將劇情帶進了森巴舞的激情節奏中。

做為一部政治批判電影,《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最讓人感慨的對白就是Armando/Marcelo的兒子對研究歷史檔案的女學生說:「妳對我父親的認識,可能遠超過我!」白色恐怖受害者的後代在祖父保護下長大,噤若寒蟬、遠離政治、避談往事,資訊空白,都是長輩刻意為之的保護手段,然而後人的不知或者無知,其實藏匿也包庇了罪惡,就像多數人並不知道曾被特務盯梢埋伏的電影院後來成了醫學研究機構,多少恨,昨夜夢魂中,唯有重新說出被人遺忘的故事,或許才能避免悲劇輪迴。

巴西導演費侯的功力在於避開了淒厲的控訴,而是用曲筆勾勒出時代背景,透過「難民」們「隱姓埋名」的往事傾吐,讓那個遙遠的南方國度,曾經也有過國家暴力的故事躍然銀幕,真的,《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這是個時代故事,而且在各個角落裡持續上演著連續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