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魔法公主(もののけ姫/もののけひめ) 》得能成為經典,不只是吉卜力團隊與動畫技術 更在於編導宮崎駿運用合縱/連橫的敘事手法,說出了從矛盾對立中汲取生命智慧的動人故事。
對立中有矛盾,從矛盾中找出口是《魔法公主》設定的劇情基石。
首先是人為了存活,所以砍伐森林;森林毀了,眾獸如何生存?恨透人類的森林眾獸因此成了誓不兩立的對頭。
其次,男主角阿席達卡眼見變成邪魔的拿各神,帶著憤恨怒火要去毀滅村莊,被迫拉弓射箭,擊殺拿各神,然而阿席達卡的右手腕感染了拿各神的怒火詛咒,遇到緊急危難,恨意陡生,殺機大萌,他得靠理性壓制,才不會也成了憤怒邪神。是的,他是不時面臨愛恨拉扯的男子。

阿席達卡為了解除右手詛咒,來到「達達拉城(たたら場)」,男人敬畏他,女人崇拜他,帶頭的黑帽大人以友待之,卻也擔憂他別藏禍心,畢竟外部既有覬覦礦產的勢力,也有著想要消滅人類。是的,一個在火焰中煉鐵求生的村莊,暗中也有不同意見相互激盪,再加上行事詭密,行動快速的疙瘩和尚想要在日出前砍掉山獸神的頭,他與黑帽大人的交易默契,更是邪惡心靈人間証明。
阿席達卡與達達拉城男女同屬人類,他想與森林共存,黑帽大人卻相信只有開發才能存活,價值觀與理念不同,必然要走上對立面嗎?想要面俱到的阿席達卡,所有的選擇與行動,就成了滾動故事的發電機。

人類間有矛盾,森林眾獸也各有盤算。猩猩族早就認定人類是毀壞森林的敵人,不爽山犬神莫娜收養了人類小桑;莫娜則是一心一意要除掉森林殺手黑帽大人;山豬神乙事主更不惜犧牲全族也要替冤死的同胞復仇。是的,他們有共同敵人,仇恨的火焰燒紅了他們的雙眼,但在復仇的洪流巨浪裡,彼此也都有芥蒂,互不相信,也互相拉扯牽制。
當然,黑帽大人還背負著人定勝天的自大與自負。她是善待麻瘋病人的良醫,也是從風月場中救出女性的能人,更是能號令全村男女的領袖,對她而言,開發森林是舉手之勞的小事,她更想證明自己有「殺神」本事,天皇的諭令只是讓她師出有名,讓手下不用擔心是否褻瀆神明,其實,愚民不會追細究天皇是否真比神明更有神通?位階更高?她是懂得利用體制遂行一己心願的政客。

當然,殺神更是疙瘩和尚的陰謀,假朝廷之名,求千秋不死之身。問題是神都可殺可滅,哪來長生不死能耐?疙瘩和尚的愚昧驕狂恰來自人類貪婪私欲的罪惡淵藪。
小桑也有矛盾。她是山犬之女,意味著曾遭棄養。對人類的恨,除了來自莫娜母親認定人類才是毀壞森林的元凶信念,拒絕與拋棄她的人類共存,也有著根深蒂固的創傷症候群。

全片最引人深思的一點在於被砍頭的人與獸都會有恨,被破頭的山獸神會不會也被憤怒驅使成了惡魔,讓生態盡毀?是不是把頭還了就沒事了?以眼還眼不就是人格化的希臘神話眾神的特質之一?宮崎駿相信愛,也相信唯有寬恕才能人獸相安,才會把所有的仇恨種子都交給阿席達卡來按耐。
阿席達卡理解人類與獸群各自的出發點,夾纏在不同勢力的衝撞拉扯中,他有時與人合縱,有時與獸連橫,而且極力避免被仇恨給吞噬滅頂,他是宮崎駿寄情最深的人格者與少年英雄,至於他在重傷倒下前對小桑的那句「你好美」三個字的禮讚,應該算是宫崎駿筆下最甜美的情書了。

人之患,在於執念太深,圖謀太多,《魔法公主》對人類惡行與劣蹟批判極重,也是宮崎駿想對功利文明念茲在茲的叮嚀與勸誡。至於滿山遍野的小精靈應該是宮崎駿最浪漫的祈願,看完《魔法公主》,能夠帶著小精靈回家,必能一夜好眠,那就是他的魔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