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佩佩:燕子單飛上天

鄭佩佩(1946-2024)辭世,今天寫一段很多人遺忘的,她在台灣的拍片往事。

年輕人或許記得「碧眼狐狸」,中年人應該記得「金燕子」,老年人應該不會忘記鄭佩佩曾經是把1960年代台灣美麗風景帶給亞洲影迷的關鍵女星。

潘壘導演回憶錄《不枉此生》中記載著他和鄭佩佩合作的淵源。

鄭佩佩在1964年與1965年之間先後在台灣拍攝了《情人石》和《蘭嶼之歌》兩部電影。另外還曾經在大雪山拍攝的《山賊》電影中擔任過場記。在台灣度過一段學劍磨劍時光。

《情人石》的故事源自潘壘導演寫的一部小說「安平港」,是以台南安平漁港做背景的故事,但他在協助拍攝《金門灣風雲》時,為勘查搶灘的外景地,一路沿著基隆海岸邊找到萬里鄉野柳村,在完全看不到岸的太平洋邊,發現女王頭石。那附近景色宜人,杳無人煙,那個怪石造型奇特,令人遐思。潘壘想起在香港港靠近中國邊界的海邊,有個很有名的「望夫石」,於是突發奇想:「何不將野柳女王頭代換成情人石呢?」他把故事稍作改動,成為一部浪漫愛情電影,直接取名《情人石》。

潘壘與鄭佩佩合作源自一段搭車因緣。當時,邵氏南國演員訓練班有一批學生剛畢業,都是青春派新鮮人剛開始接觸演戲,潘壘對其中一位身材高䠷、長髮披肩的女孩鄭佩佩較有印象。

有一回在公司門口搭乘小巴到市區,鄭和潘同車,既是同事,潘就順便代付車錢,鄭微笑客氣地說聲謝謝,靜坐到後車位上,顯然還不認識潘壘。潘覺得鄭自然不做作,富有清新氣息,適合劇中人物角色,就選她飾演女主角秋子。

《情人石》這部戲還促成了男主角黃宗迅和焦姣的姻緣。焦姣當時是中影演員,《情人石》準備從台北南下拍外景,黃焦兩人形影不離,難捨難分。潘壘建議不如先辦結婚,於是他們閃電辦了婚禮,《情人石》另一外男主角喬莊和鄭佩佩被臨時捉去擔任伴娘伴郎,也是一段影史趣聞。

鄭佩佩在《情人石》中飾演漁村首富千金,和暗戀她的漁夫黃宗迅與異鄉人喬莊有一段不等邊的三角戀情,最後兩個男生都出海一去不返,只留下傷心人鄭佩佩,朝朝暮暮含淚守候,等情郎歸來。《望夫石》= 《情人石》。潘壘自豪說:野柳這個地點從此大紅。

《情人石》曾到台灣安平漁港及野柳一帶出外景,潘壘的作品一向寫景優美,劇情不落俗套,鄭佩佩表現出色,因而獲得了國際獨立製片人協會的金武士獎。

潘壘後來在台灣拍攝的第二部電影《蘭嶼之歌》靈感來自於他的藝專學生洪鈞雄,他是礦工畫家洪瑞麟的兒子。

他在洪家看到洪瑞麟在蘭嶼拍的照片,聽他談起蘭嶼種種,動了心,就先去蘭嶼旅遊,用8毫米攝影機拍攝下部分場景,再次說服邵老闆投資,也選用前一部戲和他合作默契良好的鄭佩佩為女主角。

潘壘形容:鄭佩佩的外型適合劇中活潑率真原住民少女。

學者蔡國榮則在「夢遠星稀」一書中寫著:鄭佩佩在《蘭嶼之歌》中飾演原住民少女,和飾演醫生的張沖發生一段愛情故事,她晃動著那頭及腰的長髮,和島民一同表演黑髮舞,也散發出別具韻味的風情。

潘壘回憶說當時整個蘭嶼島還沒有電力設備,夜間要用油燈取光,要在蘭嶼拍電影,很多人無法置信。潘壘運了六千瓦的發電機到島上使用。發電機很沉重,還請當時受管訓的犯人協助抬到拍攝地點。

《蘭嶼之歌》還遇上海底攝影的挑戰,攝影師洪慶雲是台灣電影史上著名的土法煉鋼大王,他是最早研發出用一個金屬罩子將攝影機包住,然後帶下水拍攝水底影像的發明家,1958年的發明(見圖)讓《蘭嶼之歌》有了水中影像。

潘壘2017年過世,黃宗迅1976年過世,喬莊2008年過世,張沖 2010年過世,鄭佩佩2024年過世,當年風流人物,俱往矣!如今見證過這段台灣電影歷史的只剩高齡96歲的攝影師洪慶雲,以及野柳的女王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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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林奕華:婷婷概念

非常林奕華:熱海騷動

「我們的生活每天都要面對著無數鏡相。」林奕華對當代人生觀察極其敏銳,畢竟如今大家人手一機,隨時都在滑手機,還有電腦、路口監視器、電視機、電視牆,連視訊開會也面對著大小銀幕「舞台上的多重屏幕,就是生活的reflection(反思與回響)。」

林奕華的舞台上多了許多屏幕,豐富繽紛的影像,爆炸又混亂的訊息,讓人眼花撩亂,既是主觀現實,亦是客觀現實。

MV作品蔚為流行後,爆炸影像快速從眼前掠過,卻也大幅眨抑了影像的重量與意義,林奕華要求路嘉欣、王宏元、黃人傑三位演員各自拿著手機到熱海旅行,拍下了各自駐足的焦點與風景,也許可各自操作修圖軟體扮鬼臉與做梗圖,非常個人,非常隨興,忠實反應了旅人大量生產拍過即忘的垃圾資訊,負責舞台映画又兼剪接的袁錦倫同時兼顧了超大銀幕及手機三小銀幕的各自表述,同時也啟動舞台演員的當下互動疊像,齊放煙火的結果肯定漫空璀燦,卻沒能留下值得終身想念的難忘影像,更讓心思迷失在海量視訊中。

林奕華的改編工程不局限視覺,聽覺也是。

吳念真在電影《一一》詮釋的男主角NJ已成苦悶中年的代表,舞台映畫《三個人的一一:NJ的熱海旅行》他則是提供聲音,重新唸起林奕華對NJ這個角色最有感的幾句對白:「我從來沒有愛過另外一個人。」「人不可能讓另外一個人,去教他怎麼活下去,怎麼過日子,那是很悲哀的你知道嗎?」「那天你問我,十多年前為何不告而别,其實當時我有多原因,不過現在說,也没什麼意義了。」「When I was fifteen, I feel in love.突然之间,那些音樂我都懂了,後来她離開了我,音樂却留了下来。」一次又一次地輪迴,一句跳一句地不規則重現,原本的意義你聽到也聽懂了,斷裂重生後的新意義與新感覺,卻也豐潤了林奕華「破壞/新生」的堆疊效應。吳念真的存在(聲音)與不在(影像),啟動了《一一》影迷的時光倒帶機。

而且,演員各自演唱著不同曲調的「我從來沒有愛過另外一個人」,音階不同、抑揚不同、情緒不同,斷句不同,「唱一次是歌,唱兩次就有了比較,就察覺到不同氛圍。」林奕華對陳建騏的音樂很有感覺,處理起來更得著相異色彩,更複雜了他想要探討的人生背叛、悔恨與失落,「楊德昌不但提醒了我們看事物的角度,同時也提醒了聆聽的可能。」有這款敏感,《NJ的熱海旅行》的多元音域,饒富風情,迴旋又反覆之後你終究要問:該在何處,用什麼方式落下休止符?

林奕華做出海與天的安排。那是晚霞橙紅的熱海夕陽,你看不清三位主角背光逆影下的五官,卻能感受旅程將要結束的惆悵,鏡頭一動不動,再無前面一小時的喧譁與戲耍,這份停頓與安靜,讓全片得著了呼吸與思考,林奕華笑著說:「這正是Analogue類比與Digital數位的差異所在。」他給予的是哲學性的思考,也是對整部過動電影的反動批判。

但是說巧不巧,這幀在海灘前的人影,卻像極了楊德昌《海灘的一天》的起手式。「創作時我沒這樣想過。」林奕華說,「但是影片完成後卻形容這般連結。」他的無心插柳讓楊德昌的最後作品《一一》與第一部長片《海灘的一天》在《NJ的熱海旅行》牽起了手。

天,是飛機上的窗景,是旅人結束旅程前的最後凝視。思緒都在緬懷逝去的時光。然後你聽見王宏元唱出音樂飽滿的最後一版「我從來沒有愛過另外一個人」。

電影中的NJ帶著昔日戀人重遊熱海,能彌補什麼?能改變什麼?旅行的意義停駐著旅人對雲彩的呆想與呢喃之中。很詩意,有餘韻,非常楊德昌。

非常林奕華:一一狂想

白板出現眼前時,我先是一楞,既而一驚。是偶然或巧合?還是刻意安排?

刻意,就是致敬!巧合,就是天意!

《一個人的一一:洋洋的一封信》(映画)5月25日映後,在長廊上巧遇30年不見的林奕華導演,「你去過濟南路69號?」他的回答直接明快:「沒有,我甚至不知道那是什麼?」

濟南路69號是楊德昌導演的老家,1980年代台灣新電影創作者不時群聚的革命基地,牆上掛著一張黑板,楊德昌用粉筆密密麻麻寫著想做的事和正在做的事:那是夢想,亦是雄圖。

林奕華的《一個人的一一:洋洋的一封信》中同樣有一張白板,演員王宏元、黃人傑隨意把口中唸的台詞,持著彩色筆寫上白板,有塗鴉也有原子小金剛。在光影與剪接魔術下,白板的字與圖像隨意幻化,書寫可以FORWARD也可以BACKWORD(那是過去與未來的辯證技法)。字體可以是草體,也可以是印刷體;可以是單張幻燈投影,也可以是多向光源交疊…….這樣的劇場光影,現代又前衛,是召喚年輕人的用心;這樣的電影光影,承載巨量資訊,引領觀眾進入視覺迷宮。


當然,白板不只一面。洋洋對婆婆的承諾就是要讓大家看見不一樣的世界,林奕華也努力讓你看見白板的後面,以及人和字和光影雜遝交會的新視覺。

《一個人的一一:洋洋的一封信》和《兩個人的一一:婷婷的14首搖籃曲》,同樣都切割成14段。14是時代印記,亦是創作密碼,疫情時代每到一座城市都要隔離14天,切割成14段是當代旅人的生命記憶。


《洋洋》採用經典電玩「小精靈」音樂轉場,英文片名註明是「14 Variations on the Theme of Yiyi」,意指「從電影《一一》出發的變奏曲」,但我覺得其實更像《楊德昌主題狂想曲》,就權且譯做The Rhapsody on a Theme of Edward Yang,從楊德昌出發,在林奕華手中定板。

拉赫曼尼諾夫《帕格尼尼主題狂想曲》共24段,14段的《楊德昌主題狂想曲》,非常《一一》,也非常楊德昌。電影中的洋洋、大田先生和NJ三個角色的唸白及情節,一而再,再而三,三而四五六的綿延重生(卻又有細微不同),電影的聲音參數參考也揉合了音樂結構,就以變奏曲,不,更跡近狂想曲的方式自由伸展,重覆難免,但變化更多。

雖然我不懂授權的彭鎧立與改編的林奕華對《一一》從何得著人工智慧生化人的概念?但我知道《一一》的英文片名除了直譯的《Yī Yī》,還有一個《A One and a Two》。電腦的數學母胎來自0與1,《A One and a Two》走到人工智慧後的0與1,剛好就是數位時代的狂想變奏。當你聽見電子版「查拉圖斯特接如是說」序曲樂音,自然就會想起Edward Yang與Stanley Kubrick的曾經相惜的因緣。

一張白板可以幻化出多少形式?劇場做不完全的,電影後製可以全面強化。林奕華的「一一三部曲」就是劇場人對當代科技的省思與結合。非常實驗,非常林奕華,也是楊德昌的側寫。

當然,你一定也知道,「非常」有多重含意:有時是加重語氣的「very」;有時是區別平凡的「unusual」;有時則是偏離正常的「abnormal」。林奕華的實驗其實各有適用章節,任人咀嚼。

上海之夜:創意DNA

上回在臉書寫到《上海之夜》要在坎城影展做修復放映,就接到楊凡導演的訊息,告訴我原初的電影構想來自於他,原本答應擔任監製的徐克導演,最後把《上海之夜》變成他的作品了。

回憶中,楊凡記得某個大年初一的大清早,徐克打了個電話給他,說道:「楊凡你不是一直想做導演嗎?這趟我來做監製。」

當時,楊凡心中的第一個反應是:「徐導演這麼早來電話,是除夕夜喝大了?在這個時間還沒睡,還是一大早就醒來準備做大事?」

當時,徐大導演當紅,呼風喚雨無所不能,有他關照,楊凡期待自己能夠美夢成真。

於是寫了一個電影故事《上海之夜》,還帶着美術指導嚴沾林去了一趟上海,走了一趟大世界石庫門杜月笙的足迹,也算實地感受一下上海灘。

但是楊凡始終沒有告訴我,為什麼最後電影不是他拍的,他只悠悠地說:「那是另一個故事了。」

最近他發了律師函給徐克的電影工作室,強調《上海之夜》的故事是他原創, 1983年口頭授權徐克拍成電影,但仍擁有故事的原創智慧財產權利,未經他許可,不得再重拍或其他衍生改作。

我很想知道幕後曲折,但是楊凡封口,修復版如果插進一張感謝卡,還原當年因緣,不知能否一笑泯恩仇?


楊凡還告訴我,由於《上海之夜》,他還介紹葉蒨文給徐克的電影工作室,簽了基本演員長期合約,不可外借,唯一的例外是可以為楊凡拍一部電影。

沒人預料得到,不懂廣東話的葉蒨文,很快成了樂壇天后萬人迷。好多人都想找她拍電影,但是唯一可以外借的合同就在楊凡手上,有人想用一百萬來買他手上的那份合約。

楊凡當然沒有這樣做。

他珍惜這張合約。接下來籌備要改編亦舒的《流金歲月》,女主角原定是鍾楚紅和葉蒨文,但是計畫趕不上變化,葉蒨文接下了胡金銓的《笑傲江湖》,楊凡只好另請張曼玉搭檔,至於胡金銓和葉蒨文最後都沒參與《笑傲江湖》,楊凡再次悠悠地說:「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倒是葉蒨文終究唱了《流金歲月》的主題曲。

楊凡有一肚子的故事,一輩子有說不完的精彩奇遇,我佩服他能夠容忍別人所不能容忍的委屈,等他下回來台北,再請他繼續分享吉光片羽,包括重新修復的《淚王子》,為什麼要加回去一段原先剪掉的重要劇情?

後續回應

港台媒體報導了這則消息後,一定會訪問楊凡導演,他受訪表示:《上海之夜》有他的血緣,徐克帶大了孩子,四十年後,孩子要去坎城,他要認領孩子回來。

九龍城寨之圍城:港味

九龍城寨歷史悠久,先是清朝駐軍所在,後來成為龍蛇雜混的貧民窟,號稱曾是世界上住居人口密度最高的區塊。這麼狹窄、髒亂又擁擠,人要怎麼生活?能夠怎麼拚鬥爭雄?考驗著鄭保瑞,也提供他揮灑舞台。

電影故事描述難民陳洛軍(林峯)賣命賺錢想換一紙身分證,卻被黑社會「大老闆(洪金寶)」騙辱,逃進城寨,與寨主「龍捲風(古天樂)」手下結成生死兄弟,對抗暴虐黑道。有老世代的恩怨,有新世代的情義,相遇糾結,終須一戰。

故事焦點全在城寨,重建九龍城寨倚靠麥國強擅長的美術工程;打得虎虎生風,漂亮又好看,則是武術指導谷垣健治的重責大任。再搭配擅長動作片攝影與剪接的鄭兆強與張嘉輝,《九龍城寨之圍城》重現了港產動作片黃金時期的生猛勁力。

九龍城寨由層層堆疊的違章建築拼湊組合而成,窄巷、樓梯、水管與電線交錯糾纏,混亂必然、陰暗必然、迂迴曲折必然,電影既有直線的死命前衝;也有破壁穿牆的橫向暴力;還有曲線急轉的竄逃伏擊;更有急速墜落的跌撞破壞……速度、力度、強度在三度空間裡交叉轉動,除了成功營造眩目奇觀,更讓城寨空間得著沉浸其間的立體感受。

電影角色分為新舊兩世代,武打設計因人設計分成「架式」和「亂彈」兩類,「長輩」如洪金寶、郭富城和古天樂不論是單人舞或雙人舞,架式十足,屬於氣與美的雕飾;「新人」如林峯、「信一」劉俊謙、「四仔」張文傑和「十二少」胡子彤則是野性青春的勁力展現,狠打、敢打、能打又耐打,再遇上一個打不死也打不穿,甚至還能咬刀吞劍的「王九」伍允龍,單打獨鬥完全不是對手,即使繩索交纏,演出類似五馬分屍變奏曲尚且無可奈何,從架式到暴力,無非都在打造奇觀與傳奇,讓觀眾充分享受武打爽片的癮頭。至於古天樂只替郭富城與林峯父子刮鬍子的兩場戲,可以是刀在頸間的生死交付,也是薪火相傳的技藝交棒,老文明與老把戲的再次活用,鄭保瑞深得箇中三味。

九龍城寨算是香港獨特的歷史記憶之一,鄭保瑞把故事設定在1983、84年間,正是想透過中英聯合聲明,決定香港未來的歷史時刻,偷渡香港人的命運論述。古天樂當家的城寨有情有義,即使未來充滿不確定性,但他能用情義串連鄉里,噓寒問暖,表面上是城寨「自衛隊長」,更像是城寨民代,民眾即時忙於生計,總能適時伸出援手,醇厚人情實屬鄭保瑞對舊香港的戀戀深情,就像林峯搶了毒包,被伍允龍一路在彌敦道的雙層巴士上追打的場景,觀眾重溫了舊香港的燈紅酒綠,也再次體會港片愛玩的巴士武打,窗內窗外,車上車下,還有緊急剎車的前滾撲翻不都曾是港片的註冊商標?

至於魚蛋妹的人小鬼大、叉燒飯的油肥燻、小風箏的風起風落以及屢屢從城寨頭頂空隙飛過的巨大飛機,更是標準的香港舊貌印記。最高明的是此時鄭保瑞配上了1975年賣座電影《天才與白癡》的主題曲「天才白癡夢」吉他版,懂得歌詞的老影迷或許就能哼起許冠傑名曲中「人皆尋夢,夢裡不分西東/片刻春風得意,未知景物矇矓」的時代滄桑,也能感受「天造之才,皆有其用/振翅高飛,無須在夢中」的凡人逐夢之心,那些看不到明天的城寨居民,為何寧願窩居陋巷,也不忘捨命護主,捍衛情義?問號與答案都為那個可以左鄰右舍聚在市場裡看電視綜藝,集體尋歡的舊香港,塗上一抹懷舊浪漫。

至於電影英文片名中的《Twilight of the Warriors: Walled In》的Twilight餘暉,搭配拆除城寨的龐大經濟利益,既是黑道覬覦介入的動機,同樣也是只能隨波逐流的居民坐在陽台浪板上揮送夕陽的喂歎!鄭保瑞把可能的訊息都藏在畫面裡,讓觀眾各取所需,各自解讀,也註記著他的創作益發成熟與純熟。

只可惜龍捲風世代的恩怨未能清楚交代:兄弟為何必須一決生死?爭奪地盤何以要傷人妻子?倒是林峯一句:「父親的事不關我的事。」這位從小沒能感受父愛的孩子,為何要替父親業障背償一輩子的斷裂切割,獨立又獨自面對當下的心情轉折耐人咀嚼。

《九龍城寨之圍城》堪稱近來最有港味的商業製作,坎城影展選做午夜放映,應該亦是在黃昏時分重溫港味的夕陽凝視了。

上海之夜:憶徐克往事

張艾嘉2024年五月將帶著4K修復的《上海之夜》到坎城影展作經典電影修復特映。修復幕後最大推手就是導演徐克和監製施南生。

徐克早年作品部部精彩,充滿創意靈光,《上海之夜》更是瘋狂喜劇的極致。

徐克告訴過我他最喜歡的中國電影是《烏鴉與麻雀》,鄭君里導演在1949年拍攝的這部影片,對蔣氏王朝的官僚貪污腐敗有極嚴厲批評 。《上海之夜》同樣也對國民黨撤離中國之前,金圓券快速眨值的經濟崩盤,物價狂飆,極盡嘲諷能事。

不過,《上海之夜》還是一部愛情電影,黃霑打造的「晚風」,一直是我愛在廣播中介紹的電影主題曲,主唱又主演的葉蒨文因此大紅特紅,張艾嘉的瘋狂喜趣表演,也是她在香港時期的顛峰之作。

至於徐克本人也客串演出一角,飾演被陽台灑下的污水淋溼一身的路人甲。

他很像希區考克,老愛在自己的電影中客串一角,《新蜀山劍俠》他演出五代十國的小兵,和同飾小兵的洪金寶一搭一唱,躺在死兵堆裡尋找生機,順便痛罵都是藍軍和紅軍搞得天下大亂。

那時台灣還在戒嚴時期藍軍擺明罵國民黨,紅軍則是共產黨,可是讓當時的御用文人怒火中燒,還投書報紙痛罵徐克,記憶中似乎還主張禁演或修剪?

後來呢?後來,我在戲院中看到的版本,徐克依舊罵著紅軍和藍軍,觀眾也笑得很開心,喜劇嘍,幹嘛那麼嚴肅?

台灣的電檢尺度就這樣在各界衝撞之下,慢慢鬆動起來,那也是徐克的小小貢獻了。

《上海之夜》40歲了,那是香港電影最飛揚的黃金年代才可能出現的神作,張艾嘉依舊那麼年輕。昔日小妹如今已是金馬獎三金影后,應該走上坎城紅地毯接受歡呼致敬。恭喜張艾嘉,沒看過《上海之夜》的朋友千萬別錯過修復版的重映。

宮澤理惠:遊園再驚夢

宮澤理惠主演的電影都不應該錯過,少女半百各有風情,而且越陳越香。

那天重逢楊凡導演,讓我看了四張《遊園驚夢》4K全新修復版的新款海報,「你喜歡哪一張?」

我對王祖賢沒意見,楊凡初選出來的海報有旗袍女裝和西服男裝兩款,恰是她在片中游移男女兩性間的角色,帥氣逼人,也是她告別影壇的最後身影。

只是《遊園驚夢》的宮澤理惠光彩奪目,近看側看全是美,左看右看遠看近看,我剔除了王祖賢的身影,選了宮澤理惠單獨一款的海報。

楊凡笑了:「修復版我還恢復了宮澤理惠的日語發音。」這句話吊足了我胃口,記憶中,宮澤理惠在片中唱起名曲「罩羅袍」,雖是對嘴唱做,然而崑曲絕美,畫面繽紛,看著聽著就出了神,沒管她是對嘴或原唱,而且佩服楊凡竟然想到請日本女星來詮釋杜麗娘,《牡丹亭》是夢中異世界的陰陽戀曲,華人女星攜手日本女星的異性/同性愛慕,不也是另一款異世界的化學爆炸?

「別急,不要再看過去的DVD了,」楊凡知道我急著想一窺究竟,「一定要在大銀幕看,下次我帶DCP來,包廳戲院,邀集同好一起來看。」

宮澤理惠在25歲的黃金時刻拍下了秀麗曼妙的《遊園驚夢》,不但註記了杜麗娘的世紀倩影,也為宮澤拿下了莫斯科影展最佳女主角,成就了她的演藝高峰。

「你在她最好的時光,留住最美的她!」這句讚美辭,楊凡只同意了一半,「即使年過半百了,即使鬼才導演石井裕也在新片《月光之下》(台灣譯作《月》)中拍出了宮澤憔悴內傷的身影,但她實在太強大,太會演了。」提起宮澤理惠,楊凡眼中滿是孺慕光芒。

初出道時,宮澤理惠是公認的「漂亮娃娃」,青春嫵媚,迎風招揚;中年後才為「風華」找到內在肌理,不論選戲或表演無不更加得心順手,從《黃昏清兵衛》、《東尼瀧谷》到《紙之月》,演一部就讓人驚嘆一部。「你一定要趕快找到《月》,你會更佩服她。」楊導演喝完咖啡後,再一次叮嚀我。我當然一再點頭。

楊凡早上傳來最後選中的三款海報,看著珠鈿翠艷,衣錦花紅的各款濃煙飽滿,我回電給楊凡:「銀字笙調,心字香燒。」

又是一年春來時,流光容易把人拋。還好有電影,還好有4K修復,還好有楊凡一輩子的堅持,「良辰美景」無須怨嘆「奈何天」,「奼紫嫣紅」也不會歸位「斷井殘垣」。

楊凡另外送給我一幀粉色英文海報,註明:for your eyes only.而且還是世界獨家,就恕我藏私,不跟大家分享了。

別叫我賭神:老套不耐

主題曲通常分兩種:原創或現成。

1960-1980年代的台灣電影,習慣無片不歌,作曲家為電影量身打造主題曲,情緒與韻味都極迷人,甚至歌曲搶先一步上市打歌,觀眾已經琅琅上口,再進戲院大合唱,也是昔日觀影樂趣,從「庭院深深」、「月滿西樓」、「晚秋」、「我是一片雲」、「成功嶺上」、「橄欖樹」、「搭錯車」到「最後一夜」無不帶著觀眾歡聲齊唱,而且唱到盡興唱到滿。

歌紅了,電影一定沾光受益,你不會忘記《鐵達尼號》的「My Heart Will Go On」,《新娘百分百》的「How Can You Mend A Broken Heart」和「Ain’t No Sunshine When She Is Gone」,就算是老掉牙的芭樂名曲,擺對位置一定煽情又催淚。

香港電影《別叫我賭神》意外出現了,林煌坤填詞。劉家昌作曲的「我找到自己」,透過歌詞委婉呼應了男主角吹水輝(周潤發飾演)沉迷賭博,導致妻離子散,最後自閉症兒子回到身邊,縱有萬般不適應、不情願,往事一幕幕湧上心頭,浪子終於回頭。

我不知道潘耀明導演對這首曲子有什麼特殊情感?或許是懷念老香港曾經有過的醇厚友情,畢竟周潤發經營的是「三友」老派理髮廳,兄弟相挺的赤子之情,渾厚又醇鬱。重新聽見三四十年前的流行名曲,乍聽之下是有老友重逢的驚喜,但是細聽歌詞,赫然發現根本就是劇情素描:
我往哪裡去 
才能找到自己
過去已成回憶 
我迷失在痛苦裡

我往哪裡去 
才能找到自己
過去讓他過去 
我不再迷失這裡

我再不要彷徨癡迷 
我再不要黯然無依
啊~ 我找到失落的過去」

明明「我找到自己」是老歌,卻像是量身縫製的主題曲,百分百註記著主角心情,誰說不宜?問題在於《別叫我賭神》一切都too predictable(可以預見),袁詠儀安排父子相認,一定重病纏身;得知自閉症兒子過目不忘,一定拉他進賭場;兒子逃跑比誰都快,一定可以參加長跑比賽…….看見上文,就知下文,也就難有驚喜,《別叫我賭神》的困境就在於轉折無驚喜,素描太著相,一切明明白白,就沒了讓人咀嚼回味的餘韻。

周潤發和袁詠儀都演得輕鬆自在,其他角色相對刻板,加上大量的風光畫面,電影創作核心就更混沌雜亂。

歌曲用得巧,如虎添翼,反之,就只有啞然失笑了。

但願人長久:圓缺有憾

來自生命底層的創痛總是帶著血滴,香港導演祝紫嫣的《但願人長久》素樸到有如重讀朱自清的《背影》。

差別在於爬過月台,想要買幾個橘子的那個「肥胖的,青布棉袍,黑布馬褂」的父親背影,換成了夕陽西下,衣單人瘦,腳跛身斜,說不盡無奈憔悴的背影。吳慷仁光是這場戲,就讓這位父親成為華人電影中讓人難忘的父親身影。

《但願人長久》劇情結構在1997、2007、2017三個年代中依序展開,主體都是來自湖南的大陸人,他們如何在香港落腳?以及沒在香港出生的異鄉人到底算不算香港人?身心上又承受多大壓力與煎熬?

祝紫嫣1997 年從湖南來到香港,對於蝸居困窮的生計壓力,以及同儕之間指指點點的認同爭議都有過切膚之痛,電影是她的驀然回首,亦是瀝血告白,字字句句都如錐子直刺人心。從創傷出發的情感抒懷都是最具震撼力的書寫。

語言是《但願人長久》中既敏感又犀利的時光參數,在香港講起湖南話或普通話,什麼時候受過「排擠」或「岐視」?面對經濟弱勢和政治強勢的不同現實座標,可能只有走過不同歲月的移民才能細說分明。

陳可辛的《甜蜜蜜》提供了另外一個解讀面向:初到香港的張曼玉與黎明,以為賣鄧麗君卡帶可以賺上一筆,不料,迷戀鄧麗君卻是自曝大陸身份的印記,不想被視為老土的新移民,急著切斷臍帶,也導致他倆血本無歸。《但願人長久》則是透過大姊林子圓初到香港,不識廣東話的學習困境,以及小妹林子缺目睹新移民只因講錯文詞,即遭港生冷言嘲諷和排擠的現實,精準反射出異鄉人的焦慮。

然而語言是困局,也是解藥,祝紫嫣的纖細與強靭就在於「從哪裡跌倒,就從哪裡站起來」的「窪則盈」。林子圓後來做了導遊,不論廣東話、普通話、湖南話甚至日語都極其流暢,她的語言便給,她的侃侃而談,訴說著新移民的適應能力;至於妹妹林子缺住處牆上貼著捍衛新界的行動標語,甚至還因社會行動接到傳票,得上法庭,母親那句「上大學有什麼用?還不是跟她爸爸一樣……」,看似不以為然,確實小妹已然認同香港,也被香港人接納的現實。(至於,粵語如今在香港由強勢變劣勢,則是政治現實下,另一個母語文化議題了。)

懂不懂?會不會?講不講(廣東話)?既是當事人的心情寫真,也是演員無從閃避的考驗(每個人至少都要嫻熟三套語言),吳慷仁的逐漸變老,以及各式方言的流利脫口都註記著他為變形與變身所流淌的汗水氣力。

第二代成功破繭,但是第一代卻始終適應不良,只能在邊緣暗處打滾,偏好低光度攝影的《但願人長久》,精準透過幽暗苦澀的色彩與空間訴說著傷感的親情告別。三個世代的姊妹演員都很精彩,港式飲茶的簡單點心亦清楚交代著她們的窘迫青春。

唯一讓人出戲的是爸爸取名林覺民,姊妹又以圓缺命名,英文片名更是Fly Me To The Moon,祝紫嫣反覆致意的是蘇東坡的「水調歌頭」,在「人有旦夕禍福,月有陰陽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中迴旋打轉,不要那麼文青,再樸素一些,《但願人長久》留給觀眾的共鳴或許更會洶湧澎湃,因為我是那麼被吳慷仁再回頭,已經看不見林子圓背影的那一幕給撼動著。

演員演得到位,攝影也都悉數掌握,其他的就不要那麼雕琢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