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湯圓:甜蜜驚悚兩樣情

吃湯圓,入口蜜甜,滿腹溫暖,濃濃幸福感。

聽著「賣湯圓」的歌吃湯圓,同樣有唇角上揚的能量。

賣湯圓賣湯圓
小二哥的湯圓圓又圓,
一碗湯圓滿又滿,
三毛錢呀賣一碗。
湯圓湯圓賣湯圓,
湯圓一樣可以當茶飯,
嗨~唷,湯圓湯圓賣湯圓,
湯圓一樣可以當茶飯。

但是,這款蜜甜小曲,用在鬼片,恐怖指數加倍,不是平方,就是立方。

在電影中使用「賣湯圓」的鬼片是香港導演黎大煒執導的《豔鬼發狂》。

電影開場是一棟陰森卻熱鬧的樓房,陰森是光影和環境,熱鬧是指現場「眾聲」鼎沸,更有大聲播放的「賣湯圓」歌聲。

歌曲來自音響,聆賞作樂的的卻是群聚樓房的各方艷鬼。聽歌不以為異,睜眼細看頓時冷汗直冒。鬼也怕寂寞,鬼也想熱鬧,人鬼殊途,卻能一曲同樂,恐怖啊恐怖!

「賣湯圓」原本是為王天林(王晶的爸爸)執導,鍾情與金峯主演的電影《風雨桃花村》創作的插曲。陳蝶衣填詞,姚敏作曲,就是小客棧在元宵節招攬客人吃湯圓賞燈的節慶歌曲。

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kU4y1V7Jq

順勢而為,「賣湯圓」只是節氣小曲,隨意聽聽就好。改換時空座標,顛覆內涵參數,達到的震撼效果,保證久久難忘。

看完電影能讓觀眾帶著回家的音樂旋律,都是成功的電影配樂。

胡金銓:緃情詩詞歌賦

初識胡金銓,首推《江山美人》的大牛。

在「戲鳳」一曲中,他對趙雷飾演的正德皇帝唱起:「你說愛又談情,存的是甚麼心 ?再要不安份,送你進衙門。」這是對把妹痞子的嚴正警告,但是林黛飾演的鳳姐芳心已動,最後乾脆攤牌:「我,一見你就討厭,再見你更傷心,你要帶她走,我就跟你把命拚。別以為梅龍鎮上好欺人。

就這兩句,卻已經光芒四射。後來的配角戲,不管是《金鳳》的小癩子,或者《雪裡紅》的小麒麟,都是那麼搶戲。

真正折服於胡導演才情的作品,始自《大醉俠》。

一方面是他開啟武俠電影中「客棧戲」的世代傳承,一方面是他展現了戲曲世界的說唱素養。

『大醉俠』中男主角岳華飾演的范大悲在客棧中所演唱的歌謠,曲調脫胎自京劇『打麵缸』,但胡金銓填的詞,三字三字又七字,暗藏玄機,又饒富趣味,作曲家周藍萍把它點化得更加上口,更加流暢,字字句句都在暗示,女俠金燕子的心聲。

青竹竿,細又長,從南到北把天下闖;風吹雨打太陽曬,沿門乞討吃四方(吃呀吃四方呀)

看破世態與炎涼,高官厚祿全不想。功名富貴由他去 ,
生平只好黃米湯(黃米湯呀黃米湯)

不管是花雕高粱,一杯在手我什麼都忘。世間多少傷心事 唉!葫蘆肚裡情最長(情最長呀情最長)。

以上是江湖大俠大隱隱於市的夫子自道,接下來則是點化金燕子:「高山上出賊黨,敢把按察大人綁;明裏搶暗裏藏,一封書信要領賞。
(一封書信呀要領賞)

不求金不求銀,只求朝官換草莽。總督衙門呀起驚慌,燕子展飛到山崗。(燕子展飛到山崗)。」

鄭佩佩飾演的金燕子不是笨蛋,續求指點迷津,於是有了「一點一橫長,一撇到南洋,十字對十字,日頭對月亮」的謎猜。

觀看《大醉俠》時,我年僅九歲,被胡導演逗得開心極了,一路唱著「一點一橫長,一撇到南洋,十字對十字,日頭對月亮」回家。

說唱藝術與古典詩文後來繼續在胡導演作品中扮演重要角色。

例如,『迎春閣之風波』中,韓英傑搖著響板,冷嘲熱諷道盡客人心機,功力直追『大醉俠』的范大悲。

然後又唱出了關漢卿的散曲
「沉醉東風」:
咫尺的天南地北
霎時間月缺花飛
手執著餞行杯
眼擱著別離淚

剛道得聲保重將息
痛煞煞教人捨不得
好去者望前程萬里

『迎春閣之風波』講元朝故事,唱散曲殺韃子,都是時代參數,胡金銓導演博學又一例。

韓英傑撥奏三弦,宛轉吟哦,配著白乾吃羊肉,確實能給客棧旅人,酒入愁腸的旅情發酵;當然也是妙手神偷,趁機闖空門的好時機。

作曲家顧嘉煇才情不俗,可惜不如周藍萍。「沉醉東風」低調迴旋,有意境,卻不動人,更不易唱,終究沒能勾動迴響。

至於『俠女』中石雋仰慕徐楓,但也只能仰慕。直到那個月夜,古宅相見,徐楓低眉撫琴,輕聲唱起:「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然後,兩人相擁,下一個鏡頭就是兩人合衣共眠。

一晌貪歡,俠女就懷了身孕,再無夫妻情,再無兒女歡。戲劇人生有如這首詩後半:「醒時同交歡,醉後各分散,永結無情遊,相期邈雲漢。

真實人生中,胡金銓的愛情與婚姻,也快速直白,有如他擅長的動作剪接。

初識作家鍾玲,暢談終夜。告別之後,胡導從紐約打電話到加州,在電話中直接告訴鍾玲:「你就跟了我吧?」

然後,然後鍾玲就答應了。
戲如人生,人生如戲。

1997年1月14日胡導演辭世。轉眼28年過去。胡導演,想念您。

男兒當自強:金馬奇譚

2025年新年祈願:
傲氣面對萬重浪
熱血像那紅日光

金馬獎歷史上有哪一部作品,以同樣一段音樂,連著兩年拿下金馬獎?

1991年最佳電影音樂:《武狀元黃飛鴻》,作曲:黃霑,戴樂民。

1992年最佳電影歌曲:《武狀元黃飛鴻2》-「男兒當自強」,詞曲:黃霑。

《武狀元黃飛鴻》取材自古曲「將軍令」,黃霑說粵語電影拍過近百部黃飛鴻電影,「將軍令」等同黃飛鴻出場曲,他得去蕪存菁,才能拚出新意。

他認為「將軍令」躉葉橫拔,越行越遠,找來二十多個不同版本,聽了個多月,又中樂大師吳大江找來國樂團總譜,反覆推敲,寫了五個不同的版本,都不愜意。卻因為得悉林子祥想唱「將軍令」,茅塞頓開,有歌能唱,絕對勝過器樂,連夜填好歌詞,修整古曲,第六個版本「男兒當自強」獲得導演徐克認可,舊曲得著新生,很快就轟動江湖。

「男兒當自強」曲式簡單,節奏明快,稜角鮮明:歌詞更是搭配得天衣無縫,既勵志又熱血,最後的高八度更是將情緒帶到最高點:

元旦聽這首歌,很是意氣風發。正因為有這首歌,才有了海灘練武的傲氣豪情場面,才讓「讓海天為我聚能量,去開天闢地 」有了精準的視覺對話,為武打電影添加了史詩能量,也豐富了時代參數,因而轟動江湖。

問題在於「男兒當自強」,第一集就唱過了,大家耳熟能詳,續集只是換了成龍主唱,怎麼就入圍了?還得獎了?一魚兩吃,還花開並蒂?

1991年,小蟲的《阮玲玉》入圍音樂、歌曲,雙雙敗北;1992年,伍佰的《少年吔安啦》同樣入圍音樂和歌曲,最後也雙手空空。

金馬獎評審的口味與眼光,真的與眾不同,第一年「男兒當自強」沒入圍歌曲,第二年竟然還可以報名,而且得獎,寫下金馬奇譚。

瓊瑤女郎:為君唱一曲

主題曲先上市打歌,電影才跟著推出,幾乎就是瓊瑤電影橫掃1970年代影壇的必勝公式。

007電影系列,有所謂的Bond girl,瓊瑤電影也有瓊瑤女郎。

一般人認知的瓊瑤女郎是甄珍和林青霞各領風騷,不過那是1970年代以後的事。

瓊瑤電影出現的前六年,至少就有十一部作品問世,女主角,鮮少重複。且容我把她們都歸位為第一代瓊瑤女郎。

電影必有主題歌似乎是瓊瑤電影的特色之一,早期卻不盡然如此,或者說歌曲並不動人,難以感動觀眾,傳唱街坊。但是,有緣歌迷還是記憶深刻,不時哼唱。

我會唱的瓊瑤電影主題曲包括周藍萍創作的「菟絲花」和「苦情花」,王福齡的「船」和「朗尼路加」,以及劉家昌的「庭院深深」。

《藍色電影院》「每日一曲」單元,想要請問大家的是:這十一部作品中,哪一部電影的主題曲是由女主角擔任,而且傳唱至今?瓊瑤離世前還念念難忘?

片單和女主角名單整理如下:

1965

《婉君表妹》謝玲玲、唐寶雲

《煙雨濛濛》歸亞蕾

《菟絲花》汪玲

《啞女情深》王莫愁

1966

《幾度夕陽紅》江青

1967

《船》何莉莉

《紫貝殼》江楓

1968

《寒煙翠》井莉、 方盈

《月滿西樓》李湘

1970

《庭院深深》歸亞蕾

《幸運草》夏凡

誤判:甄子丹本色功力

打仔升格當導演,甄子丹不是第一人。拿望遠鏡和放大鏡來檢視甄子丹的導演功力和潛力,可以看見不同風景。

《誤判》分文戲與武戲兩大支柱。文戲是法庭上的言詞攻防;武戲是甄子丹從警探到檢察官的華麗身手。

先拿放大鏡來看最終高潮戲:文戲與武戲在此交會,甄子丹如何拿捏?如何呈現?

結論是:捷運上打得天崩地裂、天旋地轉;法庭上拖得天花亂墜、天長地久。

捷運武戲目的是要阻殺證人,消滅證人,法庭必勝。法庭文戲則是等待證人,坦白從寬,真相大白。

捷運車廂的打鬥真的是打得熱血沸騰,甄子丹導演善用男主角甄子丹的個人魅力,打到天昏地暗,就是要滿足看動作片的影迷。血戰指數極高,影迷一定買單。

但是(但是,就是挑剔,就是雞蛋裡挑骨頭),打成這麼慘烈,對方頭破血流、鞋裂腳傷,同樣被打得極慘的甄子丹怎麼肢體無傷,西裝都沒破?因為:唯大英雄能本色,甄子丹真英雄。/

其次,一籮筐惡漢,幹嘛專挑甄子丹打?擊殺證人,不就一了百了?何必留待單挑?戰略錯誤的唯一解答就是:以一擋百,把舞台留給甄子丹。

簡言之,拿望遠鏡欣賞《誤判》的每一場武戲,都很熱血,熱鬧與火爆。合不合理不重要,有新意、有噱頭(檢察官可以跳著停車場圍牆追車,這等身手,這款場面,還真是大開眼界),觀眾就會瞠目結舌,點頭稱是。

甄子丹導演知道文戲非強項,所以全權委交許冠文、鄭則仕與朱栢康,讓辯方不像辯方、控方不像控方,連法官面對立場矛盾的雙方,都只能自嘲互嘲,差點變成糊塗判官,許冠文的搞笑天份讓《誤判》的法庭戲多了喜劇奇效。關鍵當然在於編劇活化、也顛覆了甄子丹檢察官的良知與角色,才能庭上庭下聯手大鬧法庭。

找到張智霖演出反派律師,也是《誤判》的一大亮點。望之儼然,即知也溫,很難相信他是披著羊皮的狼。知法玩法的細節拿捏也讓這個角色,表現得格外醒目。雖然,我還是不解,從《潛行》到《誤判》,港片為什麼都愛把資深大律師變身為販毒集團的幕後操盤人?

甄子丹就是甄子丹,觀眾要的,他都照顧到了,光看這一點,他就是成功的商業導演了。

破地獄:除舊納新萬般難

在歷史的彎轉處撿拾柴火,就能轟轟烈烈燒燃一爐紅焰,香港導演陳茂賢的《破.地獄》借古說今,以今破古,作足了功課,也找到破題機關,提煉出今生今世繼續前行的能量。

《破·地獄》的兩位主角黃子華、許冠文都從事殯葬業,許冠文飾演的文哥是嫻熟傳統齋醮科儀的喃譕師,黃子華飾演的魏道生則是以現代觀念喪禮策劃師。一古一今,必有世代對撞。

這類新舊對峙的現象陳茂賢信手拈來,隨意擺放,都耐人嚼味。例如,香港殯儀館就在紅磡體育館左近,一個唱盡紅塵繁華,一個細說生離死別,是榮枯對照,亦是炎涼寫照。

例如,文哥擅長的破地獄儀式,目的在超度死者;道生則認為還要超度生者。電影一語道破了葬禮的核心價值,名為超度往生,其實繁文縟節、花海厚帳,一切都在顧念生者感受。劇本用一句話點明葬禮本色,精準犀利直刺觀眾心坎。

許冠文的角色是舊昔總匯,陳茂賢透過一把胡琴,一曲南音,就把舊日魂魄穿戴齊全。

胡琴的音調勾連住張愛玲的「傾城之戀」起手式:「上海為了“節省天光”,將所有的時鐘都撥快了一個小時,然而白公館𥚃說:「我們用的是老鐘。」他們的十點鐘是人家的十一點。他們唱歌唱走了板,跟不上生命的胡琴。」

南音則是「客途秋恨」詩文的精華演繹,初登場的「涼風有信,秋月無邊」,有如拱手問候,說明音樂讓兩代同好不再生分,自有交集共識;至於第二段的「今日天隔一方難見面,是以孤舟沉寂,晚景涼天」,則是畫龍點睛的針刺,一個「難」字的長長…….尾韻,既唱出了南音之美,更預告了生離死別的艱難與漫長,一曲多關,根本就是通曉人情義理後的藝術滲透,把電影主題提點得淋漓通透。

《破·地獄》的核心趣味在於破舊納新,陳茂賢的筆法是人生處處有地獄,死者若需破地獄,生者同樣也需破地獄。

文哥的家庭,道生的業務到處有劫結。文哥方面:傳男不傳女是傳承心結;苟且打混是營生盲結;信仰吃食則是世代風潮,不同的追求選擇反應的是價值衝突。父女斷弦,父子失和都是人生至憾,倘若無從化消,永留憾恨。

道生方面,不求甚解會惹禍;過度熱心會遭嫌;挑戰傳統會惹罵。跌跌撞撞摸索出來的體悟,唯有體貼了當事人的幽微心緒,才有了「萬山不許一溪奔,攔得溪聲日夜喧。到得前頭山腳盡,堂堂溪水出前村」的光景。但若真要如此,得要忍受多少奚落嘲諷,才能豁然開朗?

十年修得同船渡,《破·地獄》反覆叮嚀著:「有機會來到這個世界已經賺了,何必介懷甚麼時候下車,不如好好欣賞沿途的風景。」從這點看,它是勵志電影;但從破舊才能布新的觀點來看,《破·地獄》傳達的挑戰精神,應該也適度傳達了當下港人心聲。

至於《破.地獄》最後引用白居易的《自覺二首》:「置心為止水,視身如浮雲。抖擻垢穢衣,度脫生死輪。」則是回歸電影討論人間煉獄的祝福與祈禱。抖落塵穢,求個人生清淨,何其困難。正因為難,所以才有感嘆與迴響。《破·地獄》從發想到執行,都有清楚脈絡,處理得更如行雲流水,暢快俐落,確為佳作。

我談的那場戀愛:夢幻

《我談的那場戀愛》的英文片名叫做《Love Lies》,說完了電影的美麗與哀愁。

美麗在愛情(love),哀愁在謊言(lies)。

因為《我談的那場戀愛》就是詐騙集團精心炮製愛情騙局。差別在於詐騙集團鎖定的目標吳君如(飾演婦產科名醫余笑琴)看見了騙局,也看見了愛情。

描寫詐騙集團的電影所在多有,從台灣的《國士無雙》、《寶島曼波》、中國的《孤注一擲》到保加利亞電影《我不是教你詐(Blaga’s Lesson)》都是。從愛情角度切入的有《莎莉》,香港導演何妙祺的《我談的那場戀愛》也走這條線。

有關詐騙細節,何妙祺沒有玩出新花樣,只是冷飯熱炒,像打水漂一般,水花小小,漣漪小小,剎那即無痕,沒有驚奇,也沒有記憶。

有關愛情,依然是依循詐騙電影公式:失落所以空虛,所以寂寞,所以有機可趁。戲劇懸念在於詐騙集團還想連皮帶骨,悉數吃乾抹盡。

還好,札幌救了整部電影。

《我談的那場戀愛》的核心在於吳君如。中年、富裕、感情卻失落,感受到「少年」(張天賦 飾)的關心與體貼,相信了網路愛情,匯錢沒問題,還趕去札幌旅遊。

騙子當然不會現身,但是騙子如影隨形,無所不在,何妙祺最大的成就在於透過「倒影」,訴說了這則「鏡花水月」的愛情。一切就如吳君如說的:「愛情這東西,你相信了就是真的。」即使只有片刻,即使註定擦肩而過,即使全盤是騙,只要還有一絲絲不捨的關注與凝視,你會選擇相信。

吳君如演的用力,但沒有說服我。張天賦的innocence還不錯,但陷進同情或愛情的漩渦中,同樣也沒有感動我。不過,《我談的那場戀愛》是一部「置入」成功的「札幌」旅遊電影,燈火輝煌,蜜甜如糖,被電影「騙」去旅遊,也是心甘情願。

因為,電影就是最偉大的騙術,「相信了,它就是真的」。

石班瑜:周星馳奇緣記

石班瑜與周星馳的故事,三天三夜也講不完,我只和石班瑜聊過兩回,加起來三小時多一點,即使只有吉光片羽,但又有不少靈光閃動,可資參考。
石班瑜記得他和周星馳的情緣始自《賭俠》。那部戲要配國語時,已經挑先了一個人,但是香港導演還是覺得還是要看看有沒有更好的?所以陳明陽老師就要他去試試。
這段戲影迷都非常熟悉,就是周星馳坐在椅子上轉過身來,要錄一段讓賭神驚艷的拜師影片,開口就說:「昨天早上我們家菲律賓女傭,走過市場,耳聞有個魚販自稱是賭神,就是你…」然後就是周氏的猖狂笑聲,此時身旁美女端出一碗麵,他大口咬著,麵條掉了一身,「我當場嚇了一跳,還有人自稱是賭神,這分明是衝著我來的,我就是賭聖…….還瞄我?記下我的電話…….香港3345678,你不找我,沒關係,那可是你的損失,記得十點以後別打了,因為我睡了。」


當時石班瑜試這段音時,完全沒有壓力,輕輕鬆鬆就完成了。當時音檔不像現在用電腦傳送,而是打電話放給香港導演張海靖聽,再打電話回錄音室確定是否OK。
石班瑜配完音就到錄音室外休息,心想應該不會中選,沒多久錄音室的門突然打開了,陳明陽老師通知他:「好了,決定了,就是你了。」


石班瑜當下呆住了。他在那之前從來沒有擔任過主角聲線,他又很容易緊張,一傻了以後再進去,完了聲音也不對了,稿子也記不住了,嘴也對不上了,「講實在話,那個時候真的是周星馳在搞笑,我這邊是汗流浹背,馬上就得做反應,但我完全找不到那個感覺,只能就慢慢的磨。」


從《賭俠》、《整人專家》、《逃學威龍》到了第四部戲《情聖》的時候,武莉老師擔任聲音導演,她就直接告訴石班瑜說:「好了,你前面也配過四五部戲了,周星馳這個《情聖》你就自由發揮了,我也不找別人了!」那部戲才算他可以自由發揮。
但是所謂自由發揮其實也只是比別人駕輕就熟,大概知道周星馳會有什麼表情,什麼樣語言方式、什麼樣反應,所以相對來講配音的速度也就加快了。」


我好奇周星馳到底如何運用聲音?如何讓大家一聽就知道星爺又在發揮他的表演功力?


石班瑜的回答是:「剛開始,包括香港導演和陳明陽老師只要求我一件事,你要模仿他,因為他早年那個戲裡面就演的很誇張,他自己本身配音也很誇張。所以我可以先聽見粵語版的聲音,聽完了以後收掉,就直接看嘴配國語,有參考範本就知道說哪個地方高了,哪個地方低了,哪個地方不到位,哪個字應該強調一下,他有嘴,他有那個表情,怎麼樣去配合他那個表情….就這樣子一步一步琢磨出來。」


周星馳電影有很多廣東話的諧音梗,國語根本找不到對應詞,石班瑜沒辦法就只好自己改稿子,包括陳老師、胡立成老師,還有配音師、錄音師大家集思廣益,也會出點子,像《唐伯虎點秋香》還有什麼「Follow me!」還有「I服了You!」都是這樣玩出來的。


周星馳很愛浪笑狂笑,星爺的台版笑聲跟香港原版落差很大嗎?


石班瑜說:「剛開始的時候,他比我笑的還誇張,後來因為角色配合劇情有所調整,但是聲音導演就強調觀眾熟悉他的這個笑聲你不能丟掉,你一定要再找合適的地方,讓觀眾回憶起來。」


那時,周星馳來台灣拍了烏龍茶廣告,「我幫他配的音,這隻廣告紅到爆,電視台一天24小時播,就聽他不斷的哈哈哈,早上也哈,晚上也哈的,到最後就變成大家一聽到這個哈,就知道星爺來了,所以無形當中,其他電影要配國語配音的時候,就必須要找時間把他哈一下。」


星爺的笑聲商標很多人想模仿,卻總是不到位,石班瑜認為關鍵在於:「你必須要抓到那個位置,還不能太用力,還不能太輕,更不能是假音,因為假音就怪了,很多模仿者用的都是假音,我常說沒問題,你來,我就教你,位置告訴你怎麼發就行了,但是就沒人找。」


石班瑜總結自己的配音心得是:「周星馳那個型一出來就很貝戈戈,所以其他的那種正派聲音,老實講還真的配不出他那個味道,所以我就異軍突起。」


石班瑜感謝老天爺賞飯吃,感謝陳明陽老師給他這個機會,他有前面的累積,才能夠把握住這個機會,才沒白搭,「你還記得我以前每天背那些注音符號有多辛苦?我甚至連搭公車都在念。台上一分鐘台下十年功,這句話是可以散佈到所有行業裡面的。」


石班瑜最後一定要感謝周星馳:「講實在話,是他造就了我,讓我有這個機會。因為他的角色,讓大家認識我。」一位幕前,一位幕後,他們合作無間,形塑了從《賭俠》到《長江七號》,從1990年到2008年間,國語觀眾對星爺喜劇的集體回憶。


感謝曹冀魯先生牽線
感謝石班瑜無私分享
感謝國家影視聽中心和公共電視相關同仁協力完成
口述歷史就是珍貴的第一手史料。

石班瑜:小兵配音天王

洛杉磯旅次,接獲石班瑜辭世噩耗,想起石班瑜去年三月六日接受我採訪,告訴我他的兩個生命小故事,以及至情至性的感恩之心:

一,藝名一聽就難忘:

當時他原本在電台上班,替電影配音只是私下兼差,結果成了周星馳的台灣代言人,電影紅了,巨星紅了,代言人也紅了,既要接受媒體採訪,只好另取藝名,以免牴觸公司禁忌。

自己好不容易配音配到了主角,加上周星馳又是個搞笑天才,做他的聲音代言人,應該也要有同樣搞笑趣味,所以死命去想石的諧音名。

他本來想取「石分鐘」,怕被人取笑他只有十分鐘,時間短,有傷男性自尊。

繼而又想「石塊錢」,但是這個名字比「兩百塊」還便宜(台灣電視史上有名的臨時演員),太沒價值了。

最後想到台灣最有名的就是「石斑魚」,所以就取其諧音,巧妙之處在於改用了班超的班,周瑜的瑜,石斑魚就此成了石班瑜。記得周星馳的臉,就難忘石班瑜的聲音,幕前幕後一搭一唱,成就了電影配音史上最強搭檔。

一嘴是戲,最愛瞎掰搞笑的石班瑜當場就秀了一段胡扯八道,卻笑果奇佳的周星馳式(其實算是石班瑜式)瞎掰趣談:班超跟周瑜打架,班超把周瑜踹了一腳,我就從我媽肚子裡出生了。(班超東漢外交官,32-102 A.D,周瑜三國英雄,175年—210A.D. 相隔73年,班超打周瑜,不像張飛打岳飛那樣離譜,卻也同樣瘋狂勁爆,讓人一聽就難忘)。

二,字不正腔不圓,也有出頭天

石班瑜桃園出生,前鎮長大,又到岡山唸書,分發到空軍清泉崗基地擔任機械士時,講得一口台灣國語,師斯不分,根本不知道國語有捲舌音。

他在空軍是個異類,修飛機沒興趣,搞飛機比較有趣,機會來了,就請調台北空軍電台,從錄音助理一路摸索學習。

當時,他經常做新聞節目,雖然是整點新聞,卻採預錄模式,每天看著播音員拿著稿子進來了,念完就走人,其他則交給錄音師善後整理。成天瞎摸瞎混,一台機器任他玩弄於股掌之間,越來越覺得配音員比錄音師更好玩,因為配音員可以有各種變化,愛怎麼玩就怎麼玩,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好玩極了。

改做配音員的機緣其實是被罵出來的。

當時接檔的是京劇節目,每到交接時,他總會順口說:段老「斯」該你了,根本不知道段老「師」和段老「斯」有什麼差別,但是聽在講究字正腔圓的段老「師」耳裡,可是如針刺耳。

每天釘,每天罵,他才明白原來國語裡面還有捲舌音,才開始去學舌頭究竟該往哪裡捲。

他的國語自學分兩個步驟:第一,先買國語辭典。第二則是參加配音培訓班。

因為他完全不知道哪個音要捲舌,就去書店買了一本有注音符號的國語辭典,把有ㄓㄔㄕㄖ和ㄦ的捲舌音,能背就盡量背,每天嘗試ㄓㄔㄕㄖ,再調整舌頭位置,就慢慢練出個樣子。

當時他最感謝身邊有兩位配音大師的「身教」與「言教」:一位是配吳孟達的胡立成老師;一位是當年《一代女皇》配潘迎紫的李娟。

石班瑜沒事就坐在他們旁邊偷聽偷學偷練,他們說一句,他就跟著練一句,就這樣「聽中學,做中學」,慢慢把國語糾正過來。

接著,他拜大前輩陳明陽為師,加入培訓班,學起配音。從中認識了好多聲音導演以及資深的配音演員,如黃若白老師和杜滿生老師,學會了不少配音技巧,也開始參加廣播劇配音。

一開始只是幫忙音效,混到的第一句台詞,他一直都清楚記得角色是一位計程車司機:「小姐,上哪去?」,接下來還有兩句:「小姐,到了。」「三十八塊,謝謝。」

畢竟,他的聲線還是那麼的另類,配不了主流,只能擔任配角,直到《一代女皇》中尖聲銳氣的太監小順子公公,才讓他的聲音跳了出來,一「鳴」驚人。

三,吃果子不忘拜樹頭

那次訪談,我特別問他:「一路走來,最感謝誰?」

沒想到,他早有準備,隨手拿出一張清單,上頭洋洋灑灑都是廣播配音響噹噹的前輩。

一張紙,一世情,他感恩,紙上的名字全都是台灣配音史的重要人物,我特別拍照留存,這張紙值得有心寫台灣廣播配音史的年輕人按圖索驥。

石班瑜在訪談中當場吟出七言詩:「別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見,不見五陵豪傑墓,無花無酒鋤作田。」我想,這也是他這一生的精準寫照了。

謹以本文追思石班瑜前輩,感謝他以聲音表演創造當代讓人難忘的影音記憶。也感謝曹冀魯先生牽線,影視聽中心同仁聯絡、拍照與紀錄。

徐少強:蜀山天刀老人

港星徐少強2024年九月因食道癌在北京去世,享年73歲。

徐少強出道早,戲很多,多數只是配角,備受期待的電影《天蠶變》雷大雨小,未成旋風。

看到新聞,心頭略過的第一個印象記憶是:《新蜀山劍俠》的「天刀老人」。一頭蓬鬆白髮,擋在魔界入口,就怕眾生誤入魔界,又怕自己抵不住魔界誘惑,所以用鐵鍊綑住自己。

天刀老人是正義神人,肉身獻祭,情義感人。最後決戰誤墜魔道的丁引(鄭少秋飾演),兩個大男生飛來撞去,互推一顆鐵球乒乒乓乓,算是1983年非常前衛的港片特效。

其實,《新蜀山劍俠》多數角色都各有特色,就算天刀老人不過三場戲,也有讓人過目難忘的能量。

有人懷念徐少強演過的《名劍》,有人推崇《武狀元蘇乞兒》,但我都想不起細節,只有天刀老人讓我念念難忘,演了一輩子戲,至少有一齣戲隔了40年還能讓人回味咀嚼,也算不虛此生了。

R.I.P.徐少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