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便當的記憶:人間癡

上帝送給孩童的最佳禮物就是天馬行空、無邊無際的想像力。就地取材、什麼都可以入戲的「家家酒」,更是典型實例。

我吃過用積木組合而成的豆腐餐、烤香腸義大利麵和蔬菜火鍋,看著孫子孫女目光炯炯、煞有介事準備積木大餐,只要配合他們走進想像世界,積木遊戲也是美味人生,既是童年美夢,同樣也是老人津津有味的幸福舊夢。

前田哲擔任導演的《花便當的記憶(Petals and Memories)》成功把家家酒遊戲串成了催人熱淚的父女記憶。

「花便當」就是用各式花瓣組合而成的餐盒,大廚透過精巧的花色搭配,邀請用餐人進入想像殿堂,一起完成便當遊戲。

《花便當的記憶》描述一位因為女兒早逝,從此無心飲食,人瘦得像骷髏的爸爸,有一天竟然收到了一只「花便當」,一樣的花色、一樣的配置,他呆住了,女兒回來了嗎?

回來了,然而回來的是另外一位素昧平生的小女孩,但她記得門口有風信雞的老家、記得老爸、記得花便當。

不可思議的劇情吧?日本小說家朱川湊人在直木賞得獎小說《花倉》中,就用花便當串起了陰陽兩隔的父女情,「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不是老爸爸曾經非常投入女兒的花便當遊戲,不是女兒一直認真製作每一只花便當,這只餐盒不會有強猛的黏著力,不會讓癡情父女透過家家酒遊戲訴說相思。

《花便當的記憶》非常委婉提醒大家,童年只有一回,小朋友邀請你一起參與家家酒遊戲的時候,務必好好把握,那會是親子間的通關密碼!

《花便當的記憶》走的是日式誇張喜劇的套路,鈴木亮平#飾演的俊樹哥哥,在父母早逝後扮演長兄如父的角色,用盡全力照顧妹妹文子(有村架純 飾)長大,然而,就在妹妹嫁人前夕,妹妹失蹤了,謎題與謎底都是「花便當」。

電影前半節奏有點慢,然而就在以為電影又在重複「長兄不捨妹出嫁」的溫情濫情套路時,烏鴉博士出現了,不論是烏鴉交談、烏鴉導航、烏鴉名片到烏鴉追蹤,所有不按牌理出牌的日式喜劇噱頭都能適時發威,讓父女、兄妹、夫妻和職場情誼交織的喜劇網絡,在笑聲與淚水完成通俗劇娛樂觀眾的使命。

家家酒不只是童年遊戲,也可以是老人的美好回憶。我慶幸自己有認真配合孫女演出每一回的煮飯遊戲,享受她們製作的美味大餐。

伊朗父親:長子情意結

從《天堂的孩子(Children of Heaven)》到《父親(The Father)》,伊朗導演馬基.麥吉迪(Majid Majidi)作品洋溢著伊朗國情中獨特的「長子」情意結。

在父權至上的伊朗, 「長子」在家庭成員的地位排名高居第二位,不但義無反顧要幫父親打點家庭生計,更要兄代父職,照顧弟妹,這種天將降大任的自我期許,在《天堂的孩子》中化身成為千方百計,就是要替妹妹找到球鞋的苦情大哥;在《父親》中則是父親過世後,主動擔起養家重責,每天出外做工,賺錢養家,不料,此時母親卻改弦另嫁,導致「父權」失落的悲慟大哥。

但是「長子」畢竟還是一位14歲的孩子,生命的重擔明明無力肩挑,卻不服氣、也不認輸,電影就在人性的虛弱與矛盾中展開。

急著接下「父親」責任的「長子」,面臨與「繼父」的鬥爭,不論是體格與體力上,其實強弱鮮明;就算是搶車攔路時的智慧成熟,孩子當然明顯比不上大人。所有的對抗,都是長子挫敗,所以每次被抓回來,都難免敲打責罵,他心頭可有憾恨?

但是壓軸的沙漠之旅,卻使強弱異位,「繼父」倒地之前,解開手銬,長子卻沒有棄他而去,反而找到水源,一路把「繼父」拖到水邊,「長子」終於當家了!生命中很難解決的心理障礙,只有生死關頭的人性昇華,才是一切的救贖。

馬基.麥吉迪的戲劇剪裁手法在處理這種親情矛盾家庭倫理系上,走的是忠厚傳家的殷實老路,老套,卻真實,可以牢牢引領著你前進。

沙漠國度中人,才知道水有多珍貴,才會善用水的聯想印象:《天堂的孩子》中全力奔跑磨破腳的哥哥,落敗後失望地泡進水塘中,只有魚兒過來吸引撫慰他的傷口;《父親》中則是父子倒臥綠洲水中,一張合家歡的照片悄悄從繼父身上漂流到長子的手上。馬基.麥吉迪每次「意在言外」的戲劇處理手法,高明而不煽情,卻讓人有意猶未盡的餘思。

/
1999.09.05初稿

天浴:政治退燒的本色

舊影夢回錄之一:

時間無情,很多人可能已經不知道有過《天浴》這部電影,還在1998年金馬獎拿下過最佳影片、導演、以及男女主角大獎。

第一次當導演,就包辦影片和導演大獎,未必是好事,一時風光,時間終於會找到妥適定位。

《天浴》改編自嚴歌苓小說,同樣屬於文革傷痕的主題,陳沖曾經表示:「《天浴》的故事講述的是我們這一代人對『文革』的狂熱,我們的犧牲以及最終的幻滅。」確實,狂熱與幻滅,正是很多電影的核心命題。

女主角文秀是一個充滿熱情的城市女孩,文革的上山下鄉運動讓她來到藏區牧場,才明白人生殘酷。一心想回家的她不惜犧牲肉身,最後只成了別人的玩偶。

夢想失落,願景破碎,是人世每天發生的故事,有人舔血療傷,翻身再戰,另起一片天;有人折翼神傷,從此金劍沉埋;有人黯然魂銷,飄零流水去……不管是哪一條路,哪一種發展,都很適合電影的煽情操作。

《天浴》裡不知天高地厚,成天高嚷大話口號的革命小將,一定要遠涉蠻荒,成天與日月星辰相伴,歸家路已邈,錦衣已磨空,才會猛然憬悟政治狂熱的殘酷真實:掛在嘴邊的政治口號、貼在牆上壁上的標語只是殘酷人生裡一堆無用的廢紙而已。

《天浴》的故事很傳統,愛作夢的女孩蛻變成不再有夢的女人,最後連個殘夢都不得圓的悲傷際遇,投放在高原曠野的時空中,格外蒼涼,因為男女沒有愛情,只有性欲,山川無語,日月不言,不管你是喜或悲,太陽、月亮每天依舊升降迴轉,人的渺小,人的卑微,在大自然的映照下更加無所遁形。

但是人的複雜也就在於人很難認命,期待和掙扎都會改變人生命運,越是把人擺放在一個沒有希望的時空中,現實與理念的矛盾就越有雕琢的空間。

洛桑群培飾演的無能老金,搭配一臉生澀的李小璐,坦白說,演技都很嫩,因為嫩,不太演得出內心起伏,拙拙悶悶,幾乎看不出演戲的痕跡,青澀中反而帶有一絲一種質樸感覺。正因為太過青澀,也削減了命運弄人的悲痛和憤怒,評審愛他們的質樸,給獎理由其實非常牽強。金馬光環也沒能鋪下平坦星途。

小蟲的音樂替整部電影加了很多分,簡單的器樂配置,簡單的撥弄旋律,替導演陳沖沒能透過對白形容的劇情與心緒起伏都給渲染擴散出來,是一次很有點題效果的音樂創作。

至於初試啼聲的陳沖導演,導戲功力四平八穩,故事敘說流暢,攝影美學也算工整,就是少了些靈氣華采吧!因此打敗侯孝賢的《海上花》拿下金馬獎最佳影片,可以說是評審偏愛與錯愛。

1998-12-13初稿

安藤櫻:惡之地光芒射

遇見安藤櫻,不要猶豫,一定有好戲可看。

50歲的日本女星,我偏愛宮澤理惠;即將40歲的安藤櫻則是中生代翹楚,近年最愛。

昨晚在Netflix 上巧遇《惡之地》裡的安藤櫻,再也離不開電視,不知天之將亮。當年錯過了金馬影展,如今搭上補救列車,為時未晚。

兩個半小時裡,完全被她的冷酷、淺笑、慧黠與爽帥給征服,不管是過大的厚外套,或者揮舞小刀的瀟灑勁力,都心甘情願讓她牽著往戲裡鑽。

《惡之地》改編自黑川博行的小說《勁草》,安藤櫻飾演遭父母棄養剝削、被情郎霸凌恐嚇的煉梨,她自己摸索出來的生存之道有很多無奈,從不停攪動湯匙,要把咖啡中的砂糖磨到完全消融才喝的小動作,以及擔任描述詐騙集團的三壘指導教練,察言觀色決定是否行動的銳利,一靜一動,眼神肢體都說明了她在犯罪集團存活的本事。

一如《小偷家族》,《惡之地》中的安藤櫻對社會邊緣的遊民很有情感,成天喝酒賭牌的流浪漢可以是拿錢辦事的共犯,也能是嫻熟杜斯妥也夫斯基與叔本華的「教授」、也不乏龍鳳刺青的前黑道帳房「曼荼羅」,以及每逢星期一就會出現的星期一女巫,《惡之地》導演原田真人將本是賤民破落戶的殘陋景觀處理成臥虎藏龍的魔幻集團,唯有安藤櫻知道如何「人盡其才」的廢物再生,讓同理心、同情心和晚霞義氣纏繞糾結成「盜中有盜、盜亦有道」的黑道寫真圖,甚至主要角色都能在關鍵時刻發揮戰力,首尾呼應,佈局不俗。

「拍什麼拍?誰准你們來拍的?」是安藤櫻最大聲的兩句台詞,嘲諷了世俗對遊民的窺伺心理,也讓她最後送出的那張薄薄地契有了千斤重量。正因為小說到劇本都做足了功課,坦白說,許多生存「知識」都成了人生「趣味」,讓全片像極了半下流社會的解剖樣本,負責穿針引線的安藤櫻更像是充滿愛心又機伶的擺渡人。

《惡之地》的另一個亮點則在:選擇。我搞砸的世界,我自己來救,來償還!雖然太過一廂情願,卻也是山田涼介詮釋的迷途少年最炫爛的轉身,同為天涯淪落人的無血緣姐弟,透過這種理解、寬恕與報恩的心來終結絕望宿命,反而讓觀眾得著鬆了一口氣的救贖滿足。

「Bad Lands」是撞球場,是主角們困居黑暗深淵的處境,也是電影片名。簡單兩個字點震盪出層層漣漪波紋,《惡之地》真是好看,安藤櫻真是女神!

Missing You:改編的取捨

原著寫18年,影集縮短為11年,這七年的差距,是不是就是文字與影像的鴻溝?

美國小說家Harlan Coben
創作的《Missing You》,描寫英國警探Kat Donovan 在交友軟體上發現人間蒸發18年的未婚夫喬許(Ashley Walters 飾演)竟然再次現身,而且與她配對成功,再次攪亂了她的寂寞芳心,也揭露了隱藏背後的命案真相。

《Missing You》被Netflix改編拍成五集影集《生命中的危險缺憾》,女警探Kat Donovan (Rosalind Eleazar 飾演)與未婚夫的失聯年歲,從18年縮短為11年。為什麼?

王寶釧與薛平貴失聯18年,再相見,已然物是人非,獨守寒窯18年的怨恨憎念,很難再續舊昔癡狂,即使傳統戲曲給了大登殿的榮華富貴做補償,其實還是大男人的一廂情願。

改成11年,4000個日子的失魂,應該比6500天的折磨煎熬多了一點舊情復燃的生機。

更殘酷的現實是:18年的歲月風霜,會讓女主角從望四之年變成半百婦人,11年則讓現年36歲的Rosalind Eleazar 飾演的女主角更接近依舊可以在刑事現場逮捕兇殘人犯的幹練女警,她的情愛癡迷也更具有說服力。

Missing You是一首歌,是他們的定情歌,也是Kat的心情寫照,更是她對意外殉職的警探父親的眷戀。

而且,父親來不及說再見,就天人永隔;未婚夫則是在相近時間就不告而別,不同程度的missing,讓她在11年後重新審視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男人/親人的消失真相:是黯然無奈?還是絕情叛離?或者還有更大的秘密?

《生命中的危險缺憾》的最後轉折高明又耐人尋味,雖然我還是不認同喬許的解釋,但我接受18年變11年的改編選擇,畢竟從小說到影像,讓觀眾相信、認同又接受,才是改編工程的優先考量。

小說家Harlan Coben也是影集的監製,看見擔綱的Rosalind Eleazar 神韻風采,應該也是他同意18變11的改編,畢竟有血有肉的Rosalind Eleazar ,從癡迷到不悔,該有的轉折都很有說服力。

Robert Duvall:梅崗城故事

只要是錐子,即使沒有一句對白,也會出人頭地,光芒四射。

現年94歲的影帝勞勃.杜瓦(Robert Duvall),63年前演出他的第一部電影《梅崗城故事(To Kill a Mockingbird)》即使最後才出場,前後不到三分鐘,一句對白也沒有,但是非常搶眼,看過就不會忘記,預告著他的內斂卻動人的表演功力。

勞勃.杜瓦在《梅崗城故事》
中飾演一位邊緣角色,一開始沒人看得到他本尊,只看得到巨大的人身黑影,不然就是威脅逼近的手掌暗影。對電影中的男女童星造成極大恐懼。

但是,等他露出真面目時,劇情起了大逆轉。不要道聽途說,不要被偏見誤導,都是《梅崗城故事》重要主題。

或許是第一次拍電影,或許角色一言不發,更有魅力,勞勃.杜瓦多年後透露,原本在《梅崗城故事》中,他有一句對白,拍攝的時候他也念出了這句話,但是導演在剪接檯上,剪掉了這句話。使得他成了沒有聲音的人。

勞勃.杜瓦在《教父》中,對白也不多,卻是忠心耿耿的機伶律師;話多一點的戲或許是《現代啟示錄》中那位吹小號、把直升機當成騎兵隊攻擊的美國軍官。

意外在《梅崗城故事》中遇見初試啼聲的他,確認他真是會用眼神示意的高手,不講話,也捉得住你。

膠囊時光:父子情雕刻

吳念真曾經以「爸爸親像山」形容父子關係的遠與近;沈可尚導演的《膠囊時光》,透過三對父子/父女關係,替「爸爸親像山」這句話做出「近看成嶺側成峰」的立體雕刻。

蘇麗媚主持的「夢田影像」不只關心獨立書店的文化景觀,也關心萬家燈火中的親子關係。沈可尚的《膠囊時光》都已經拍了三季,今天才趕上進度,汗顏又慶幸。

「爸爸親像山」至少有三個軸向可以探討:
首先,山,可能是壓力。沉重又巨大,讓你只想逃,不想在陰影下做不完整的復刻品。

其次,山 ,可以是依靠。不管多忙多累,他讓你靠、讓你躺,讓你好好睡一覺,再出發。

第三,山,可以是友伴。可以興、觀、群、怨。一起悲歡,一同成長。

這次在台北電影節看到的《膠囊時光》,包含三組故事:
*張泰山 x 張可洛 x 張可妮
《胖子,棒球,和光頭》
*黃路家翔 x 黃路梓茵
《角色練習題》
*鴻鴻 x 樂天
《忍不住為你寫了幾首詩》
恰恰就呼應了「爸爸親像山」的多元論述。

有些孩子因為不知道怎麼溝通,或者總是沒等到陪伴的時機,漸行漸遠;有些孩子,做了父親後,才明白該要彌補遺憾,卻又未必確知如何做好。畢竟,親子關係是沒有答案的練習題,永遠邊走邊學。

看到《膠囊時光》中的張泰山,心頭想起NBA球星LeBron James。

不是張泰山= LeBron James ,而是他們都有兒子要走父親走過的路。

LeBron James的兒子LeBron James Jr.目前也是湖人隊球員,父子同隊,上場時間和表現數據,都有一段距離。

爸爸是超級球星,即使血液內流著相同DNA,命運和際遇就是大不同。

張泰山的兒子同樣熱愛棒球,當然還有其他運動。要追上爸爸新人王、安打王、打擊王和全壘打王的輝煌紀錄,同樣還有條漫漫長路要努力。

兒子倍感壓力,爸爸難道就沒有嗎?因為相關或不相關的人,誰都不免比較品評。表現好,理所當然;表現不好,輕輕一聲:唉。都是不可承受的重!

雖然心得與經驗都很重要,臨場就是不同。不需要耳提面命,指點秘訣,更不需要誇說當年勇,孩子從小已經看過、聽過太多。陪伴就是關心,凝視就是祝福。有些話,夜深人靜時,四顧無人說,心領神會就好。

沈可尚紀錄下張泰山 與兒子張可洛、女兒張可妮的日常,在《胖子,棒球,和光頭》,說著明星家庭的幽微心事。

《膠囊時光》這三組故事都有個前提:不是爸爸知名度高,就是子女頗有名氣;族群相疏、聚落不同,面臨的壓力與拔河張力亦不同,無可諱言,知名度引發的觀賞趣味,更能夠讓觀眾興致昂昂看下去。

紀實電影最大的挑戰在於親子之間突然多出一台/雙機攝影機,或者一群工作團隊,如何正常重現日常?知道有人正在拍攝,如何避免「表演」?沈可尚在電影中展現的各式隱藏式攝影機,或許是一款出口解藥。越近本色越動人,外在干擾的消去法,正是沈可尚在《膠囊時光》中靄靄內含光的魅力所在。

「爸爸親像山」的歌詞是這樣的:
細漢爸爸親像山
看伊攏著舉頭看
大風大雨攏不驚
永遠高高站直那

大漢爸爸親像山
總是恬恬不出聲
想要親近不敢倚
不知伊的心內咧想啥

今年父親節還有40多天,邀請家人一起觀看《膠囊時光》,可以讓爸爸或阿公天天都是父親節 !

牧羊人:文青魂現實夢

遠看,山頭有雪,山腰有雲;近看,綠茵遍野,山谷有羊,此情此景毋須天上找,人間就有如此讓人心曠神怡的美景,《牧羊人,你來自哪裡?(Bergers)》透過詩意山河向天下文青訴說一則集甜美與苦澀與一身的山中傳奇。

這是一部非常適合愛山者,適合都市文青在夏天觀看的電影,因為高度變了、溫度變了、文化變了,所有的改變都是啟蒙、撞擊,卻也有沁人心脾的擁抱與祝福。感性與理性都歷經犀利,收獲滿滿。

男主角Félix-Antoine Duval飾演從魁北克來到法國普羅旺斯的廣告文案好手Mathyas Lefebure,他厭倦塵囂,醉心荒野自然,自告奮勇改做牧羊人,才知放羊苦。

牡羊要有熱情要有愛,那是文青的詞藻,現實中的牧羊人卻是呵斥連連、髒話連連、多情與殘酷同時迴盪在遙遠的群山之間。

因為傳統牧羊人老了、牡羊產業邁入夕陽、氣候變遷,水源乾涸、還有學者反對射殺不時襲擊羊群的狼群,因為要維持生態多樣性……

導演蘇菲.德拉斯普(Sophie Deraspe)透過800隻羊到3000隻羊穿越草坡山谷、路橋和車陣的「奇觀」,呼應著想要把親身體驗寫成書的牡羊文青,雖然你聞不見羊騷,也嗅不到羊遺,但是她沒有鄭愁予那款「那有姑娘不戴花?那有少年不馳馬?」的文青浪漫,透過簡陋的石屋、無處可躲的大雨、皮開肉綻的雙腳、粗暴無情的生命踐踏,揶揄了鄭愁予紙上馳騁的「我底心懶了
我底馬累了
那時
黃昏已重了
酒囊已盡了……」(牧羊女 鄭愁予 1951)

群山皆在腳下、何等誘人?萬壑草坡都是羊,當然壯觀!雨雪紛飛、狂風大作、狼群來襲、羊群罹病才是每天忙不完的考驗,《牧羊人,你來自哪裡?》沒邀請你走一趟趕羊山路,沒讓你的小腿粗到像顆樹,只讓你坐在戲院裡,吹著冷氣,聆聽群山和羊群呼喚。

我珍惜攝影師Vincent Gonneville在極弱光源下捕捉到的山居實景。那是攝製團隊實地踏查和拚搏才換來的景象。至於作曲家Philippe Brault選擇交響樂而非木笛/牧笛註解山中歲月,雖然雕琢了些,動人旋律常常讓我流連迷航。

所有的心事,所有的體會,那些做不到的、心有餘而力不足的,《牧羊人,你來自哪裡?》幫你悄悄夾進海馬迴裡,那是影迷的特權與福利。我感恩。

血脈追兇:漫長的等待

如果好奇,北歐人何以自殺率那麼高,畫面美的讓人窒息的《血脈追兇(The Breakthrough〉》提供了參考線索。

如果,你想知道經常冰天雪地的瑞典何以培育出那麼優秀運動選手,《血脈追兇》同樣提供了作證線索。

《血脈追兇》透過一樁查了16年都沒有突破的雙屍命案,說了一則a word is a word,a promise is a promise的人生承諾。

低調再低調是《血脈追兇》導演麗莎·西威(Lisa Siwe)必須採用的形式美學,因為找不出動機、就找不到臨時起意的犯案兇手,茫茫16年的折騰,面對家屬的眼淚、絕望、憤怒與崩潰,對辦案警探是多揪心的煎熬?

「一度也想放棄」,確實是承辦警官彼得·埃格斯(Peter Eggers)的真情告白,但是參加過兩次奧運的他,配上全家幸福也要給個交代的心理糾結,鵲也讓低調到近乎絕望的美學風格透漏出「冰雪猶有傲霜枝」的微溫骨氣,讓你願意陪他走完這趟追兇旅程。

不管是催眠繪圖、或者建立家族血案,都不是正統辦案模式,甚至有侵犯人權之虞,真相與人權的拔河提供觀眾足夠思考空間去思考:事不關己,你會怎麼想?一旦有切膚之痛,又會怎麼要求?

《血脈追兇》影集只有四集,節奏緩慢,等待的煎熬呼應破案艱難,其實很能呼應主題。我不懂DNA系譜究竟能夠怎麼找出凶手,龐大資料庫可以行善,也可能加害,面對科技,總有一種莫名的恐懼。

至於,馬蒂亞斯·諾德奎斯特(Mattias Nordkvist),飾演的系譜學家,有一種尖端的寂寞,他們的堅持與奮戰,又是另一套故事了。《血脈追兇》沒把他們塑造成英雄,只有終於破案的解脫,算是拿捏得相當得體。

絕境末路:新悲慘世界

《絕境末路 (Straw)》講了90分鐘扣人心弦又催人熱淚的好戲,卻在最後15分鐘以一記回馬槍壞了這齣戲。導演Tyler Perry 不會收尾,可惜了,也浪費了每一位稱職的演員。

Taraji P. Henson飾演一位兼任兩分工作都還照顧不來罹病小孩的單親媽媽Janiyah,一天之內經歷了屋漏偏逢連夜雨的一連串衰事,竟然成了殺人犯和銀行搶匪。

她不想,也不是,但沒人同情,也沒人相信,命運戲弄了她,唯獨有過類似孤立無援經驗的人,才能感同身受。

角色塑造是《絕境末路》最成功的人間寫真。催收房租的房東、念她上班講電話的超市老闆、貪小便宜不遂就翻臉的客戶、不耐等待就發火,撞見危機急落跑的男人、開車不順就要搞你的警察、大呼小叫個人至上的銀行行員、只想硬幹結案的探員…….劇情指涉的冷酷人生,具體投射了導演Tyler Perry 曾在街頭當遊民的生命體驗,看似刻板印象,卻是血肉逼真的浮世繪。

Janiyah的困境在於同理心何其不易,少了同理心,所以懶得聽你解釋;沒有同理心,所以理直氣壯拿法條壓你。但是同理心能有多大彈性?能同理多久或多少?都是Tyler Perry 拋給觀眾思考的議題,細細咀嚼都未必能有答案。

弱勢黑人究竟有多弱勢?Tyler Perry 透過銀行空調被切掉,白領人質個個汗淚涔涔,唯獨Janiyah不動如山,她的住家沒有空調,她早習慣了這種悶熱。比她年齡大上兩輪的人質老太太,更是批評年輕人的嬌貴與好命。三個世代面對酷悶環境的反應,對照Janiyah的坎坷悲情,很有雕刻黑人百年滄桑的力度。

碾壓Janiyah的生活巨輪有黑有白,黑人多數是得理不饒人,白人則是沒把黑人當人看的粗暴霸凌,黑白交相施力,Janiyah很能引發觀眾的共鳴與同情,畢竟,Janiyah一天的不幸猶如黑人世代的共同感受。

當然,《絕境末路》的劇情細節有許多瑕疵,前半段環環相扣,悲情又激憤;後半段略顯停滯,依舊可以感受階級落差的卑微乏力。

困在銀行後,開始有點拖戲,現場直播的前後斷裂,其實不太講的過去,權勢白人的嘴臉也太戲劇化,不過最大敗筆則在大逆轉的鋪排,既不能除罪,更無力辯護,反而蒸發了同情眼淚,連帶使得雙結尾的開放式結局,平添蛇足之嘆,也枉費了Sherri Shepherd與Teyana Taylor盡心盡力的聆聽、陪伴與扶持。

我喜歡《絕境末路》對小人物的理解與同情,也欣賞編導對配角戲份的簡單分配與精準刻畫,算是Netflix 平台上猶可一觀的2025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