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對門移動書店:相見

觀看《門對門移動書店(The Door-to-Door Bookstore)》時,我眼前一直浮現兩位人影:陳俊榮與蔡明亮。

他們都是電影人,基本上與書的關係比較遠。

想起他們,因為他們是最早走到觀眾面前,透過介紹與對話,推銷自己作品的人(陳是發行,蔡是創作)。

陳俊榮創立的春暉電影公司,要求員工在每次試片前都要向觀眾說明電影,畫重點也好,講門道也好,陳俊榮相信這種面對面接觸,會拉近距離。

蔡明亮則是像苦行僧一般,勤跑校園,面對年輕人,口沫橫飛解說自己的電影,一張一張推銷電影票。

他們都是台灣電影行銷的行動派,註記著20世紀末期電影慘淡時光的自力救濟,也各自留下動人的身影。

21世紀的台灣則是風行映前或映後座談,明星與創作者不吝分享創作/表演心情,積極聆聽觀眾的迴響。

相見自是有情,就有無限可能。

《門對門移動書店》改編自德國作家卡斯騰·赫恩(Carsten Henn)的小說《送書人》(Der Buchspazierer),就是一位親手把書送到讀者手上的愛書人。德國亞琛(Aachen)真的有「送書人」徒步送書的「Backhaus」書店。

從選書到送書,都是老派的堅持,一種古典的浪漫,足夠讓書本這個夕陽產業依舊散發溫暖餘暉。

分享與見證電影創作細節與妙趣,與挨家送書何等相似?!送對的書給對的人,讀到的人、寫作的人和送書人應該同感開心。

有共鳴,就有喜悅,享受喜悅,就更想讀書/看電影。

然而,《門對門移動書店》關心焦點不在書,而在人。因為,基本上,這是一部療傷的電影。

一老一少兩位送書主角,不管是70歲的卡爾·科爾霍夫或者9歲的小女孩沙沙固然都是愛讀書的人,走出書房/書店,卻更是療癒創傷、打發時間、認識小鎮眾生的苦悶排遣劑,因為他們各自失去了愛人/親人,以書為媒,同好同溫,不時引述作家金句解釋人生,還能同行結伴解決人生難題,在在都是書海奇緣。

電影沒有交代送書/買書的金融交易,只想強調人與人/人與書的互動,不管是會心一笑、觀點交換或者吐槽找碴,就算只是片刻驚鴻,書本就此連結了陌生、遙遠的靈魂。

不過,編導並沒有一廂情願歌頌書本萬能,還是呈現了書店不賣書,改賣文具的業績現實;不時也會有專挑錯字的專業書;更揭露了號稱愛書之人,也會迫不及待撕開精挑細選的包裝紙的急躁與魯莽……點點滴滴都是書市的現況素描。

就是一個德國小鎮的書市傳奇,作曲家Sebastian Fillenberg以輕快流暢的樂音註記著愛書人的小鎮巡禮,曲風近似Alexandre Deaplat的《美味風情(Julie & Julia)》的法蘭西風情,讓人情溫暖能在和風吹拂下宛轉鋪陳,悄悄發揮了輔佐功能。

媽的踹爆你:變臉藝術

變臉是藝術,也是本事。《媽的踹爆你(If I Had Legs I’d Kick You)》女主角Rose Byrne應會感謝編導Mary Bronstein寫出這樣一個劇本,讓她在氣炸熱鍋裡彈跳變臉;當然,Mary Bronstein也會感謝Rose Byrne,把這樣一個本子詮釋得虎虎生風,完成教科書等級的表演範本。

《媽的踹爆你》中文片名粗俗,英文原文怒氣沖天,但也似乎唯有如此才能襯顯女主角Linda(Rose Byrne)崩潰邊緣的身心困境。

Linda是困在生活壓力鍋中,求救無門的母親與職業婦女。女兒厭食,得插管餵食,醫生每天唸她,嫌她沒有盡心盡力;缺席的老公只會出一張嘴,遙控兼挑剔;遲遲沒露臉,只顧唉唉叫的女兒也在熱鍋裡填添辣油……導演Mary Bronstein先是選擇用聲音來凸顯Linda的壓力,繼而以此起彼落、應接不暇突發狀況,讓壓力鍋裡的躁跳混亂得著身歷聲的轟隆交響。

Linda世界的混亂有多層次的平行論述,危機都像無底洞,專業更是左支右絀、進退兩難。Mary Bronstein的劇本佈局不但見巧思,更能夠相互加溫。

以洞為例:女兒的營養插管得在肚子上挖個洞,自家天花板也破了一個大洞。肚子洞,怎麼也填不滿;屋頂洞,怎麼也修不好。洞洞對照,嘩啦啦滴不停、嗶嗶嗶嗶叫不停,不正是Linda忙到頭暈腦脹,手忙腳亂的實況。

以專業為例:Linda是精神科醫師,病人纏她黏她,她只能壓下自己的情緒,聆聽疏導;但自己也需要傾吐鬱悶,她對醫師的情緒勒索,同樣也是主客易位的同理症候群。

Mary Bronstein明白,節奏正是壓力加溫使之沸騰的助燃劑,也是Rose Byrne表演瞬間變臉絕技的跳板。峰峰相連的突發狀況與人物現身,都精確描寫了衰人衰事、爛人爛事接踵而至的焦慮爆裂,也讓觀眾全然理解片名何以那麼激憤、唯有大聲叫媽,猛力「踹爆」才能傾吐胸中塊壘!

電影需要Rose Byrne的感性火氣,然而她能放易收,轉換自如、更需要理性節制,《媽的踹爆你》應該是她的巔峰代表作。

深度安靜:暴力方程式

「畫外音」是一種創作手法,透過影音不同步的並置,豐潤也拓擴了電影意境;「畫外音」也是解讀沈可尚作品《深度安靜》的通關密碼。

一如片名,《深度安靜》既深沉,又隱晦,需要凝視與聆聽,才能在聲音與影像交錯或交疊的縫隙、拆解沈可尚拍發的訊息。

聲音究竟能多迷人?從第一場戲就跳了出來。

安靜的圖書館裡,張孝全與林依晨各據一方,鉛筆在紙上沙沙沙的塗寫聲,不是噪音,而是密碼。聽懂的你,也會沙沙沙回應,心有靈犀沙沙通,既浪漫又嫵媚。

就在莞爾一笑後,鏡頭一路往上攀,往旁移,畫外音浮現,定情的現代式悄悄滑進了未來式,你聽見了喜悅、祝福與幸福,可是浮動在明亮窗景前的聲音,卻溢散出不安靜的低頻,口口聲聲嚷著幸福,卻有一股揮之難去的隱憂。

聲與影不同步,會激生一款奇特的費洛蒙(Pheromones)酵素,先是迷亂、繼而誘惑你尋訪不協調的背後,究竟藏有啥樣的信息?

白色恐怖的國家暴力,讓多數人選擇噤聲無語,《深度安靜》的緘默,同樣也是家庭暴力下的唯一選項。

沈可尚走的是柏格曼式暴力路線:無須聲嘶力竭,也不必面紅耳赤,從主角們的困境與煎熬,你就可以理解都源自被包裝得極其精巧的家戶長暴力,都躲在蹙眉低首、忍氣吞咽的肢體與靈魂中。

問題的癥結與答案其實都已經寫進對白裡,問題在於可能你忽略了,可能你漏接了、或者沒聽懂,當事人如此,觀眾更是如此。導演沈可尚應該是Paul Simon的知音,把「sound of silence 」這首名曲的內涵:「People talking without speaking/People hearing without listening」發揮得淋漓盡致。

走不出來的人、走不進去的人,不是不想,而是找不到好好對接的頻率,說不出口的傷痛、霧中摸索的疑惑與挫敗,讓立意良善的溝通都導致對撞與消磨,只能像麻花一般糾纏、扯不開、剪不斷。一次又一次的失敗,適切說明了極度安靜下極度龐大的噩夢魅影。

柏格曼擅長用視覺雕塑主體,《深度安靜》也許可攝影師陳大璞透過鏡頭與構圖來敘事。

陳大璞用大光圈拍下的底片式魅影,精準點出了主角的焦慮與困境。暗影幢幢,就像那些講不清楚的往事,也準確投射出當事人的創傷疤痕。

至於張孝全家裡牆上懸掛的畫作,有著Turner畫筆下的風暴,也有著Orpheus陰間救妻的神話隱喻。一如小坪頂山頭那棟高聳爛尾大厦,龐大而荒涼,雄偉卻千瘡百孔,不也是家庭神話的當代註解?選對了景、找對了表現方式,藏在心裡的秘密就讓你找到了對話門道。

電影的魅力來自蒙太奇,蒙太奇就是剪接,就是排列組合。《深度安靜》的敘事魔法就盡得蒙太奇心法,慢慢剝洋蔥、悄悄兜圈子,張孝全的提問,林依晨回答不了,沈可尚也不想如響斯應,一板一眼細說分明。觀眾如何理解,都只會是接近真相,誰說真相是非黑即白?誰說真相只有一個?當事人都不確定的記憶,是選擇性逃避?還是下意識的扭曲?

套用詩人楊牧的「孤獨」詩文,或許也是一種理解《深度安靜》的管道:
孤獨是一匹衰老的獸
潛伏在我亂石磊磊的心裏
背上有一種善變的花紋
那是,我知道,他族類的保護色……..

《深度安靜》是顆精雕細鏤的寶石,凝神端詳,會見金光,《深度安靜》是杯苦澀烈酒,淺酌細品,會有回甘。

高雄有顆藍寶石:豬哥亮

楊力州的紀錄片一向努力找出讓觀眾進入的捷徑,「請出」豬哥亮,讓他「主導」及「串聯」議題,就是《高雄有顆藍寶石》的奇招。

紀錄片的主體往往就是往事與故人。重建,消失的;喚醒,遺落的;提點,散亂的,把過去式擴展到現在進行式,素材不可少,敘事不能俗,利用AI科技,讓早已「出國深造」的豬哥亮再次現身大銀幕,有影有聲還有意志,不只是噱頭,而是「豬氏」風格的臨摹。

AI本身不是問題,既能有效填補影像匱乏的現實困境,更讓導演的敘述觀點混雜了擬人化的基調,看似虛擬,卻也是導演做足功課後所理解的重現,有趣味、有觀點、更挑戰了紀錄片一直很難清楚切割的主觀/客觀敘事。

時間參數一直也是楊力州作品最重要的著力點。故事從1975年切入,以跪拜蔣介石靈車的時代剪影,帶出威權時代的強大魅影,順利解釋了「藍寶石」崛起的時空背景,舉凡國語政策下的娛樂選項、軍頭修理不配合應酬的歌手,以及加工出口區的豐沛消費能力與需求…..枝枝節節都有了見樹又見林的著力點。

藍寶石已經改建、周遭商圈早已繁華落盡、豬哥亮、高凌風、賀一航等昔日紅牌更都已凋零,面對人事全非的創作困境,楊力州從周邊產業著力,針對藝人、髮型、當鋪、鞋匠、粉絲收藏……繞了一圈,算是對歌廳秀的生態圈做到遠景揮毫,不能工筆素描,但有了陰陽凹凸的輪廓具象。

電影最高妙的一點是通過鑽石歌王林沖的嘴,說出了娛樂名人的心中憾痛:為什麼總要人死了,才來歌功頌德?為什麼不在人還在的時候,好好留下第一人稱的說法?

影視歌人物長久被台灣「正統」紀錄片工作者忽略或輕蔑,林沖的感嘆與眼淚,因為楊力州及時訪問了他,才讓這部主角缺席的紀錄片有了活生生又血淋淋的當年紅星來映照昨日風景。

也因為林沖,所以「鑽石鑽石亮晶晶」的招牌歌曲,成為《高雄有顆藍寶石》最貼切的片尾曲,張徹導演當年填寫的歌詞:

鑽石 鑽石 亮晶晶 

好像天上摘下的星

天上的星兒摘不著 

不如鑽石值黃金

鑽石 鑽石 亮光光 

好似彩虹一模樣

彩虹只在剎那間 

不如鑽石長光芒……

在六十年後得著了神奇的對話與註解能量。

重啟藍寶石歌廳秀,原本是高雄流行音樂中心從廢墟裏重生的庶民記憶工程,因為節目引發熱烈迴響,紀錄片、新書與展覽的系列產品因運而生,在在說明人民的記憶與共鳴就是最最火燙的汨汨能源。

「藍寶石大歌廳」曾經是台灣土壤中笑聲密度最高的一顆寶石,擦亮它、認識他、擁抱他,此其時也。

夜王:舌燦蓮花通俗劇

紅花火艷、綠葉鮮潤,吳煒倫編導的《夜王》讓每個角色都鮮活有勁、節奏爽快、熱熱鬧鬧,成就了繽紛好看的通俗劇。

《夜王》主題描述職場存活戰,只是戰場移到2012年香港尖東的「東日夜總會」。

主角歡哥(黃子華飾演)是老派經理人,前妻V姐(鄭秀文飾演)則是銳意革新的空降新主管,面對橫刀奪取經營權的少主,他們除非聯手,否則就得掃地出門。

香港是著名不夜城,夜總會是聚寶盆,也是修羅場。《夜王》透過花枝招展的女郎、以及「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機智急轉彎,讓夜總會的江湖生態在九彎十八拐的人情義理上翻滾跌撞,處處有笑點,處處見煙花,從危機到轉機,吳煒倫見招拆招,處理得行雲流水,該有的「poetic justice(正義、報應)」都有美好落點,投合觀眾期待,難怪成為香港賣座的賀歲片。

「情義」是《夜王》的核心主線。老派經理人每天苦口婆心的歡場生存法則,看似冷血的人情觀察,卻也是人海浮沉的救生圈,關鍵在於歡哥用插科打諢的方式提點旗下搖錢樹,伶牙俐齒的接話對答,因此都成為諧趣幽默的靈光火花,嘮嘮叨叨不嫌話多,反而享受口角春風,甚至奉為金玉良言,劇本和電影都做到了嘴皮子遊戲的精髓。

《夜王》也相信「歡場無真愛」的真理。歡場本質就是交易,有人用金錢換取肉體,有人用酒精套取商機,至於愛情與終身飯票,多數都是虛幻神話。

然而,《夜王》一方面重現虛情假意的蜜甜糖衣,另一方面則利用貪婪欲望建構騙局,而且是「以退為進」為槓桿,上演「得意忘形」的連環套,確實也讓看戲的人多了幾分懸念,都符合了通俗劇「峰迴路轉」的娛樂設計。

劇本給了王丹妮、廖子妤、楊偲泳和譚旻軒這些女郎各有個性的戲份,不管是耳環示愛或者飯票折腰,都在意料中另外有了意外轉折,讓真情假意都得著更寬闊的揮灑空間。至於楊偉倫更將敢講真話,更能見風轉舵的柔軟身段拿捏得恰到好處。

簡單來說,《夜王》的魅力來自演員的集體演出,活化了歡場生態,才讓黃子華能夠在談笑間攻城掠地,鄭秀文只有在「修理」前夫時光芒畢現,後來則被連環套甩到一旁做花瓶,實在可惜。

不只是間諜:巴西往事

誰能用用兩隻腳訴說一個「比悲傷更悲傷的故事」?誰又能用一隻腳完成一個「比荒誕更荒誕的故事」?

《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O Agente Secreto)》從兩隻腳開場、經歷一隻腳的荒腔走板,完成1977年的巴西浮世繪,呈現了獨裁年代的具象寫真。

巴西導演費侯(Kleber Mendonça Filho)執導的《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描述專研電力能源的大學教授Armando / Marcelo (由Wagner Moura飾演)面對巴西軍政府追殺,在逃亡期間追尋家族真相的故事。

兩隻腳訴說的是生命價值。開了三天車的Marcelo,等待加油時,看見加油站外的空地上,躺著一具槍傷致死的屍體,只用紙板覆蓋,露出兩隻腳掌,除了野狗聞味而來,別無他人關心。

是的。無人聞問,更別說關心。光赤的雙腳,靜靜躺在地上。

好不容易來了警察,看也不看一眼,只忙著勒索Marcelo。

屍體不會說話,也不會抗議。但是卻讓你看見生命的重量,在那個時空,在那個國度。

《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時空座標設定在1977年的巴西。當年,最轟動的電影叫做《大白鯊(Jaws)》,Marcelo的兒子最愛臨摹《大白鯊》的海報,嗜血又會噬人的白鯊此時不但標示了時空,也成了軍事統治的寓言: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警察可以隨意殺人、棄屍,然後又成為食人鯊的祭品。那節從鯊魚肚子中取出的腿肢,既是命案物證,更是國家暴力的具體符號,因為只有鷹犬可以任意調包。

不過,這些表象連結都不能滿足導演費侯。於是,小報邊欄的漫畫和流言,聯合演出了殘肢踢踏民眾的八卦傳奇。不安分的靈魂、不甘心的肢體聯合譜成了禁忌年代的抗議狂想曲。

當然,那個被天殘腳騷擾的公園夜生活,同步上演著熱帶雨林中燃燒慾望。

Marcelo不是間諜,而是特務的獵物。《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的譯名適度扭轉了《O Agente Secreto》的曖昧誤導,美國版海報的眾生相更貼近了導演的敘事手法:透過Marcelo一路遇見的陌生人、友人、同志、加害人、共犯與敵人,建構出軍事統治下的黑白與彩色人生。初期由點到線,觀眾很容易陷入迷宮,劇情逐步由線到面,脈絡和輪廓益發清晰後,接踵而至的埋伏、狙擊與滅口行動,才將劇情帶進了森巴舞的激情節奏中。

做為一部政治批判電影,《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最讓人感慨的對白就是Armando/Marcelo的兒子對研究歷史檔案的女學生說:「妳對我父親的認識,可能遠超過我!」白色恐怖受害者的後代在祖父保護下長大,噤若寒蟬、遠離政治、避談往事,資訊空白,都是長輩刻意為之的保護手段,然而後人的不知或者無知,其實藏匿也包庇了罪惡,就像多數人並不知道曾被特務盯梢埋伏的電影院後來成了醫學研究機構,多少恨,昨夜夢魂中,唯有重新說出被人遺忘的故事,或許才能避免悲劇輪迴。

巴西導演費侯的功力在於避開了淒厲的控訴,而是用曲筆勾勒出時代背景,透過「難民」們「隱姓埋名」的往事傾吐,讓那個遙遠的南方國度,曾經也有過國家暴力的故事躍然銀幕,真的,《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這是個時代故事,而且在各個角落裡持續上演著連續劇。

風林火山:矯飾與矯情

氣場可以震攝人心,但若虎頭蛇尾、一閃即逝,那就只是噱頭,成不了氣候。

麥浚龍編導的《風林火山》大致可做如是觀。

金城武亮相的第一場戲氣場極其強大:一條看不見盡頭的空曠隧道/跑道上,他就躺在一張大床上,上頭還舖著一床黑白相間的獸皮被褥,野性、闊氣又霸氣,目的就在建構他是富敵香港的橋言集團的二公子。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隧道是噱頭,獸皮被褥也是噱頭,出現一次就鞠躬退場,手筆如此揮霍,功能如此有限,麥浚龍的堅持與任性,注定電影就擺盪在風格與虛擲之間,想要說點什麼,擺足了姿態,卻終究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電影中的每個角色都離不開菸,不抽菸,似乎戲就演不下去了。麥浚龍就這樣困在自己編織的蜘蛛網上。

《風林火山》是個集體幻滅的都市傳說:次子想要奪權、警探要錢移民、殺手必須還命、臥底只能犧牲、恩仇終須清算……每個角色都有糾結、都有無奈,都走上回不了頭的不歸路,冷峻又絕望的低調構圖,讓《風林火山》全片籠罩在陰鬱的低氣壓中,灰濛濛、暗沉沉、透不過氣,視覺美學意圖主導一切,但從主題到敘事,《風林火山》限縮在孤芳自賞的水仙情意結裡,觀眾緣不佳,評論也沒幾句好話,並不讓人意外。

劉青雲主演的王志達警官,可以從政治角度理解。原本就掛鈎販毒集團的他,想再大撈一筆,就此離開香港,永遠不再回來。港人的移民情意結本身就是一則政治連續劇,走不得的,離開不了的宿命,則是從政治寓言演變到實況素描。

古天樂飾演的殺手程文星其實是全片最通透的角色。買賣是工作,也是人生。清理別人,也得被別人清理。號稱兄弟手足,情誼再厚,也抵不過一紙合約,假兄弟明算帳」,多情終須無情、無情才是真情。活著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人,做想做的事,問題是你會怎麼活?

金城武飾演的李霧童成功示範了談判技巧。面對貪婪又不誠實的對手,就給他「一個很難拒絕的承諾」:紅利全都給你。讓「奇貨可居」的白粉變成市場上唯一的「奇貨」,毒蟲爭搶,就看你的命盤幾分幾兩重了。

我對金城武的床與獸皮充滿期待,對床與獸皮的「無疾而終」,則是滿滿失落。從期待到失望,不啻正是《風林火山》的觀影情緒。

穿越地獄之門:執念空

西班牙導演Óliver Laxe執導的《穿越地獄之門( Sirat)》是一部奇片,前半段讓人摸不清頭緒,後半段讓人驚心動魄,忐忑難安。極其難忘的觀影經驗。

在相對舒適的空間裡讓人看見不同的世界、體驗前所未覺的震撼,一直是電影藝術最迷人的誘因。《穿越地獄之門》完全符合這項特質。

電影片名《Sirat》源自伊斯蘭傳說中,有一座纖細如髮絲、銳利如刀刃的西拉特橋,連結著天堂與地獄。

情節描述一對西班牙父子Luis (Sergi López),和 Esteban (Bruno Núñez Arjona)來到摩洛哥沙漠邊緣的銳舞派對,尋找音訊全無的失蹤女兒/姐姐Mar。

巨大的擴大器音箱有如宗教儀式的法器,釋放低頻為主的電子樂音,帶著人群搖擺晃跳,音樂有如神秘的宗教,有孺慕、有悸動、還有神遊,有人狂歡、有人縱情、還有人神馳,所以開著各式卡車駛向無垠的荒漠深處……. 《穿越地獄之門》是公路電影,也是尋覓電影,公路未必有終點,尋覓未必有所得,難以文字描述的得與失卻有清洗療效,演員和觀眾都能脫胎換骨。

《穿越地獄之門》其實是一部感官電影,簡單的劇情結構,都在勾動觀眾的體驗與感受。透過佛家「無」的概念來解讀《穿越地獄之門》或許適用:人命來到山路或者雷區的輕賤,「無常」之嘆,如雷灌頂;遍尋無獲的人影與目標,則是「無明」的癡嗔糾結;至於如雷擊心的隆隆電音,應該也可以用集合「苦受」、「樂受」、「不苦不樂受」的「受蘊」來形容。

《穿越地獄之門》也大力批判了干戈禍害,最後半小時的雷區驚魂,扣人心弦的緊繃指數直追法國大導演Henri-Georges Clouzot在1953年攝製的《恐怖的報酬(Le Sa laire de la peur〉》,如詩如畫的曠野大地,竟然藏有無數地雷,戰爭劊子手踐踏人命、塗炭生靈的隱形暴力,有如死神盲目揮動的鐮刀,生死一瞬間、禍福無處說,行路難、決斷難、離別難……劇中人舉步維艱,看戲人坐立難安,那是睽違許久的觀影刺激了,真實驗證了地獄與天堂比線更薄的核心論述。

對我而言,《穿越地獄之門》帶我來到一個全然陌生的世界,透過影像與聲音的穿引,感受暴力熱浪的吹拂,真正實踐了影音敘事的古典魅力。

咆哮山莊:愛像一條狗


流浪狗+愛情虐娛=2026《咆哮山莊》。

觀影到一半,同伴在我耳旁輕聲說:「好像八點檔連續劇噢!」

筵席上,友伴問我:「聽說拍得有點像《查泰萊夫人的情人》?」我笑著回答說:「其實更像《格雷的五十道陰影(Fifty Shades of Grey)》。」

這兩句聊天閒話,一旦被《咆哮山莊(Wuthering Heights)》的小說家Emily Brontë聽見,應該會覺得刺耳,畢竟女導演Emerald Fennell的最新「改編」版,只擷取一半小說情節,但從美術、取景和男歡女愛的視覺表現,確實「改編」得很「執拗」,風格鮮明,至少可以讓沒讀過Emily Brontë 原著的當代年輕人,輕輕敲開電影門窗,他日再來看看原著小說。

改編焦點之一在於十八世紀的新娘可有如此薄紗飛舞的浪漫寫真?

改編焦點之二在於:愛情像隻狗-狗的狂想曲。

Heathcliff是Cathy父親從街頭帶回家的流浪兒,名字則是Cathy取的,紀念過世的兄長(原著情節就這樣直接省略了五分之一)。呼來喚去,酸來罵去,Cathy把Heathcliff當狗看待,Heathcliff卻對「主人」忠心耿耿。傾斜的人狗關係,傾斜的愛情,就這樣在流浪狗與流浪漢間畫上等號。

至於Heathcliff對待Elizabeth的態度同樣要她扮狗,狗兒的溫馴忠誠對照霸道主人的鄙視凌虐,Wuthering Heights失衡又失序的人際關係,就是相愛相虐的平行線。而且,當事人都享受這款凌虐,越是得不到,越是不想放。

改編焦點之三在於:矯飾浮誇的美術。

導演Emerald Fennell很享受「改編」的「改動」,她無意復刻19世紀的時代劇,更不想被史實考據給綑綁局限。復刻的最高級讚美詞無非就是搔不到癢處的「翔實逼真」,她寧願讓大家看見刻意露顯的雕琢手痕,不管是不合時宜的紅裙、一看就知道是塑膠貼膜的岩壁、穿白紗不走紅毯,而是翻山越嶺,掠草而過……逼真,無感;處處露破綻,無礙,反而撩動好奇。寫實,容易疲乏,搞怪,才有亮點。整部電影都在實踐「現代化」的「加油添醋」,本質上又是一款不擇手段只求吸睛的「銷售」理念,這個世代,看熱鬧的人遠多過看門道的,導演早在電影一開場就透過絞刑台下的頑童「讚嘆」死者臨終前的生理亢奮,點出了「窺奇」的核心概念。

「窺奇」的最高潮就在於原本伶牙俐齒、勢利又毒舌的Cathy終於放下門戶階級,終於擁抱親吻Heathcliff,終於夜夜偷情…….前頭的口是心非、後來的口非心是,都符合「瓊瑤系」或「花系列」的情愛拔河邏輯,剃掉鬍子的Jacob Elordi帥氣逼人,難怪導演一直給他各個角度的特寫鏡頭,他的癡情指數遠勝《格雷的五十道陰影(Fifty Shades of Grey) 》的Jamie Dornan,發行公司選擇情人節上映,良有矣也。

可惜的是Margot Robbie,就像電影中說的,年紀已經老大不小了,好不容易鄰居來了有錢人,卻對她不理不睬,那款焦慮與失落,遠離了Margot Robbie的形象符號,電影對她的身心轉變描寫也太膚淺,戲份吃重、服飾百變,偏偏亮眼時刻不多、磁吸魅力不如以往。

《咆哮山莊》小說講兩代人的愛情煎熬與耗損,電影則聚焦在生死相許的死生折磨。Emily Brontë 想描述的是究竟是多濃烈的愛,才可以什麼都不怕,連地獄火焰也不在乎,才做得到「只要在一起,連撒旦和他的兵團都不怕」。電影做到了肉體糾纏,但沒挖出靈魂相依的纏綿默契,終究沒能在觀眾心中成就生死相許的愛情詩篇,而是劍走偏鋒、音樂澎湃的誅心情愛,最遺憾的當是Cathy肚子裡的血色嬰靈。

權且把2026年版的《咆哮山莊(Wuthering Heights)》當成墊腳石,看完濃縮版,回頭再讀讀原著,也許就能明白:一本小說大家看,各自幻化無邊色。小說改編電影,從來不應,也不許是「搬字過紙」而已。

四人行不行:口白喜劇

只要你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這句話適用各式喜劇。

只要你不尷尬,我就更不尷尬了。這句話則是河正宇自導自演的《四人行,不行》趣味所在。

《四人行,不行》描寫飽受「樓層噪音」之苦的年輕夫婦孔曉振、金東旭,突然遇見「噪音」製造者河正宇及李荷妮夫婦登門拜訪,逼得原本只是碎碎念的牢騷,頓時陷入無從閃躲的攤牌與對碰。

《四人行,不行》的片名有著驚嘆號與問號,本身就有著驚訝與質疑的矛盾。全片糾結在尷尬不尷尬的拔河,包含著想像與現實的對立,口說與行動的對照,在唐突與率直的拉扯中,被約制與束縛的慾望悄悄鬆脫了筋骨,但也只是鬆了一下,在逾越的邊際線上躑躅徘徊,才得著焦慮的興奮。

基本上,《四人行,不行》屬於偏多中景與特寫的舞台劇。層層進逼,又相衍相生的對話與情節,帶動了電影節奏,也鬆動了性壓抑的人性枷鎖。當然,熟悉韓片與韓劇的觀眾,應該可以從熟悉的演員身上得著更多看他們解放或出糗的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