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孩子:南國雌雄演義

對白活了,演員就能如虎添翼,飛龍在天。

新加坡演員許瑞奇在《好孩子》中駕馭口白的從容自在、自由彎轉,就讓他詮釋的變裝皇后阿好,有時風情萬千,有時幽咽低迴,情緒跳接轉換都有魅力。

關鍵應該是導演兼編劇王國燊說出了一個好故事,從性別到失智、從親情到愛情,《好孩子》的選材與處理都非常「俗世」與「入世」,阿好的際遇既投射了傳統的包袱與偏見,也透過失智的恍神與清明,揭露了愧疚與救贖的可能,讓一部庶民電影得著共鳴能量。

《好孩子》的片名玩了一個華人心領神會的文字梗:好是「女」與「子」的合體字。阿好是生理男,卻是女子心。電影繼續從男與女伸展到「兒子」與「女兒」。甚至進一步延伸怎樣才是「好」孩子?做不到就是「壞」孩子嗎?

電影的關鍵在於變裝阿好讓家人反目、母親一直要他閃避父親,免遭親暴。然後,父親過世、母親失智、哥哥無暇照顧,離家的阿好擔起照顧母親的重責。勇敢做自己的阿好,繼續直言不諱、「率直」挑戰俗世偏見、家人謊言,所有的乾脆直接不囉嗦,都有強大氣場,讓阿好的世界風風火火,自由自在。

失智母親的狀況時好時壞,王國燊的機巧在於乍看只是順應母親的清明/模糊,接納阿好從兒子變女兒,享受一段幸福夢幻的母女時光,最後的真相回馬槍,讓已經豐潤的母女感情澎湃催淚,很有說服力。

認同與接納,其實是王國燊開出的一帖親情處方簽,他不露痕跡透過照相館/拍照師的場域與身分轉換,逐步揭露被刻意抹去、消除的物證與記憶,其中的「單拍」與「合拍」、「讓你拍」與「為你拍」都有故事與玄機,都讓人看得興味盎然。

至於「政府不給媽媽給」的熱情表態,更將落日餘暉的「魔幻」力量發揮得恰到好處,不管她是「真迷糊」,還是「將錯就錯」順水推舟,都讓昨日憾恨的得著救贖補償。所有過不去的坎,即使凹凹凸凸踩踏的得有點跌跌撞撞,終究輕舟已過萬重山。

許瑞奇的「收」與「放」都有節制,扮裝皇后的煙視媚行容易輕狂失控,尤其是五光十色的亮麗華裳,最容易讓人迷惑失焦。許瑞奇總能即時以擦邊球點到為止,精巧轉身。他談笑風生的念詞與情感投射都有層次,劇本和場面設計同樣功不可沒,讓他的拿捏與舉止,都讓人在微笑莞爾間感受他的智慧與老練。

至於女兒、兄弟/兄妹與情人的真情流露,即使是聆聽、取暖與撒嬌,背後都有寂寞心事在襯墊,人的尊嚴與追求,讓阿好本色迎來更多共鳴與迴響。

相較於許瑞奇的收放有度,飾演媽媽的洪慧芳明顯演太多了些,反而是配角路斯明、吳清樑、周智慧都在靜默、順受與無奈間讓綠葉更鮮綠、整體搭配不俗。

南方時光:我輩的昨天

曹仕翰的《南方時光》可以和日本導演空音央(Neo Sora)的《青春末世物語(Happyend)》對照參看。

同樣都是迷航的青春,都是摸索中的青春;同樣都用環境的聲音來註記成長時空參;同樣都低調,同樣都節制;同樣在階梯或天橋中成長……《青春末世物語》和《南方時光》不約而同透過「作為」與「不作為」留下生命刻痕。

《青春末世物語》的核心角色都有著大人身型,心智卻還混沌階段,不確定要什麼,但明白不要什麼,要與不要,都是時光雕刻的青春。

《南方時光》中陳玄力飾演的主角小洲則是數學考了38分,得站到講台上打屁股,打完屁股還要謝謝老師的「廢物」。

他也是不時在牆角抽菸,和訓導主任賽跑;拒絕繳罰款當班費的「叛逆」孩子。

《南方時光》的幾場好戲都聚焦在於小洲的選擇。不管是「作為」或者「不作為」。

例如,他不承認「暗戀」小學同學。但是,電影中有的他,翻牆繞樹,就是要找回女方被偷走的腳踏車。

無須言語的「作為」,尋車找車的「癡」,道盡少男心事。雖然得到的「獎勵」,卻是只能飛快騎車的宣洩!這款落差,既反應了1996年台海飛彈危機的事態、也直述了時代浪潮改變青春航道的身不由己,曹仕翰看似淡淡一筆的少男純情,勁力直透銀幕,刻痕甚深。

小洲的「不作為」也有同樣生猛力道。

曾經照顧他的撞球間老闆,後來成為同夥教訓對象時,參加不參加?行動不行動?小洲沒和其他人分享心裡的千頭萬緒,他的決定卻也說明了所有的糾結。

飛彈危機下的1996年台灣,有極多的不確定,曹仕翰給了相當篇幅給比小洲年長的「大人」,從到金馬前線服役、夥伴捲款落跑、周轉失靈的悲憤、小孩不聽管教的無奈…….都透露著時代的苦悶,然而到2025年的此刻,重溫當年的飛彈危機、競選宣傳、開票結果,30年的時光沉澱,有的同志變成了仇敵、有的英雄變成了狗熊、生死存亡的威脅換穿武器外衣繼續進逼勒頸,30年的「變」與「不變」,都讓《南方時光》儼然成了一帖近代史的真偽試紙。

曹仕翰的節奏控制緩慢而低調,少數的爆炸點卻給足了旋乾轉坤的力道。例如老師與家長的肢體衝突,一次解決了時代困局、事業挫敗、升學壓力與父子關係的矛盾。

電影以三度露臉的水牛做結尾,呼應著南方的呼吸與節奏,算是曹仕翰的簽名。你可以不要理他,反正水牛也不理你,然而水牛的存在,就是不可抹滅的時光印記。

《南方時光》會讓觀眾想起自己的1996年,無知的我們,當年不就這樣摸著石頭過河,無知與徬徨、忐忑與驚惶,都因為「長大了」,得著不同的解讀與接納。

《南方時光》非常高雄、非常台灣、濃郁的國族符號與聲音,都是導演曹仕翰寫給我輩台灣人的昨日情書。

殺戮星球:新終極戰士

第一眼看到這幕預告片,第一眼看見這張劇照,我就告訴自己:我要看這部電影。

一位被父親鄙棄的Predator,一位下半身都不見了的仿生人。缺腦的,有人補腦;缺身子的,有人補位,多美好的搭檔!

Dan Trachtenberg執導的《終極戰士:殺戮星球(Predator: Badlands)》揉合了哈姆雷特的猶疑、辛巴獅子王的跌撞、異形企業的貪婪掠奪、搭配父子心結、姊妹情仇以及弱肉強食、適者生存的生命法則,讓新版電影不再只有暴力和科幻。因為來自Yautja的嗜殺獵人,也有不願意承認,卻不得不面對的「人性」。

是的,號稱終極戰士的Predator悄悄進化了。

我在1987年就認識了Predator ,當時就叫做《終極戰士》。

擅長動作戲的John McTiernan導演,當年與阿諾·史瓦辛格(Arnold Alois Schwarzenegger)合作的《終極戰士》,透過變色龍隱身術的奇觀,以及超猛活力的武器也對predator 無可奈何的異星怪物,成功打造了《終極戰士》王朝,近40年來,各式追蹤溯源的作品絡繹於途。

Predator的傳奇之一是沒人知道/關心究竟是誰在扮演Predator。新一集的《終極戰士:殺戮星球》邀請紐西蘭演員Dimitrius Schuster-Koloamatangi擔綱,從頭到尾,你只看到Predator的蟲臉,不知本尊模樣,還好他身手矯健,軀體也能傳達這位名叫Dem的Yautja戰士的倔強、挫敗與覺醒。

最吸引我的還是Elle Fanning(艾兒.芬玲)飾演的半截仿生人Thia。

下半身不見了,是因為她想要獵捕的Kalisk太強悍兇猛,即使砍斷頭頸,還會立即重生(這是多吸引生命產業財團關切,想要強佔的誘因)。下半身不見了,Elle Fanning只能靠表情與口白來打造角色,她的柔弱(一碰就飛、一撞就歪)與才情,豐富了電影趣味。Thia靠的是智慧,Dem靠的是血性與蠻力,看著Dem抗著Thia上背的「前後雙面」造型,這款「天殘地缺」的「天作之合」,還有著「他不重,他是我兄弟」的患難情懷,又是多有趣的設計?

生死之交跨越了種族、還能超越被商業利益踐踏的人性,搭配誰是工具?誰該被誰利用的爭辯口水,都讓《終極戰士:殺戮星球》更有可看性。

《終極戰士:殺戮星球》還會繼續演下去,闖關父親這一關,母親又來了;原本殺不死的Kalisk,也還有孩子繼承衣缽,你會好奇吐口水就是一家人的「三人組」,接下來要如何攜手或者相殘?

Alan Silvestri打造的Predator 主旋律,並沒有鮮明可記憶、可吟誦的主旋律;這一次,Sarah Schachner譜寫的音樂,多了低沉的人聲吟唱,既有異域情調、也有天涯孽子的悲情,為電影增添了更多觀賞趣味。

當然,Predator手上的滾紅亮金邊的圓月彎刀還是非常迷人,應該是繼《星際大戰》的光劍後最有魅力的武器道具了。

大濛:一曲珍重催熱淚

第一次聽見歌曲而流淚,是在1973年8月。

成功嶺大專生暑訓的第一個晚上。

歌名是:今宵多珍重。

原因是:從來沒受過軍事訓練的死老百姓,被新兵訓練班長喝斥得團團轉之後,終於獲准就寢。就在躺下熄燈後,寢室的喇叭傳來甜美女聲,輕輕柔柔地說晚道安,然後音樂響起:「
南風吻臉輕輕
飄過來花香濃
南風吻臉輕輕
星已稀月迷朦

歌聲輕柔一如南風,緊繃了一天的神經和筋骨,猛然得著撫摸與吹拂,才開始鬆軟,才能喘息。

然而,歌聲依舊迴盪在大通鋪的空間裡,你閉上眼睛,開始思念遠方的家人、朋友和情人,歌神知道我們的心思,也在耳畔輕聲呼喚:「
我倆緊偎親親 說不完情意濃
我倆緊偎親親 句句話都由衷

有人可以思念都是幸福的,雖然觸不到,閉上雙眼,人兒彷彿就在眼前,然後歌聲婉轉叮嚀:
不管明天 到明天要相送
戀著今宵 把今宵多珍重

你悄悄嘆了口氣,感覺眼角有液體流下,唇邊有淡淡的鹹味,疲累淡了、心酸淡了,聽著聽著
我倆臨別依依 怨太陽快昇東
我倆臨別依依 要再見在夢中
」你很容易就入夢了,因為夢中有你掛念的人啊!

白天,汗如雨下;晚上,淚如雨下。這種感受,這款青春,當過兵的人多數都有同感。也樂意一而再再而三與親朋好友分享,好漢愛提當兵糗,多美好啊!

匆匆52年過去,2025的11月再度被「今宵多珍重」偷襲達陣。

陳玉勳導演的《大濛》用這首「今宵多珍重」收得很煽情,很難不落淚。曾經共患難的戰友,歷經半世紀的生死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卻在生命彎轉處再次巧遇,情節其實適合魯迅詩句:「度盡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是兄妹,也是兄弟;有掛念,卻不足與外人道,碧海青天,彼此知之,也就夠了。

曾經
我倆臨別依依
怨太陽快昇東

如今
我倆臨別依依
要再見在夢中

聽歌當下,你被電影角色「無處話淒涼」的倔強與堅強感動,也不由自主想起自家的前塵往事。電影的魔力不在數學的加法堆疊,而在神來一曲的化學效應。

「今宵多珍重」是平凡俗歌,歌頌小情小愛,卻字字句句都是心中祈願!陳玉勳的《大濛》是一部獻給芸芸眾生的庶民電影,不高調、不張揚,卻能道盡無數心中事,選擇這麼柔軟謙卑的小曲,卻能準確記註一個時代的精神,也是「大樂必易」的另類註解。

多年前,有位大導演拍了部兄弟分離的時代史詩,特地問了我最後該用什麼歌曲收尾?我建議:「西風的話」。導演哼著:「

去年我回來
你們剛穿新棉袍
今年我來看你們
你們變胖又變高
你們可曾記得
池裡菏花變蓮蓬
花開不愁沒有顏色
我把樹葉都染紅……」


笑著點了點頭,可惜最後並未採用,結尾也少了讓人落淚的嘆息。

簡單的歌曲可以一點都不簡單,陳玉勳在《大濛》的歌單都極其平凡,不管快歌慢歌,曲曲都能鑽進心坎裡。那是品味,那是誠懇,那也是功力。

大濛:時光穿越魔法師

《大濛》重現了1950年代的臺灣(很多我童年的記憶),美術指導王誌成該記大功。

光從陳玉勳導演的鏡位構圖來看,你就知道《大濛》的美術團隊做了多少功課,前人踏過的足跡,他們不但重新巡訪,更豐潤了時代細節。

還記得李行導演1963年的《街頭巷尾》嗎?電影鏡頭跟隨三輪車伕曹健的背影,在天色初萌時節,穿過小巷,來到匯聚大江南北人丁的大雜院;2025年《大濛》的趙公道(柯煒林飾演)同樣騎著三輪車來到同款大雜院時,你猛然撞見了《街頭巷尾》。

類似的木造房舍、廊柱、用棍子撐開的窗板……時光悄悄滾動了60年,讓2025年的新舊世代影迷都得能重見/重溫1950年代的老台灣。

To see is to believe,李行在1963年銘刻下的舊時光,提供多珍貴的時光參數。有經典可以參酌,當然要用力取經,大雜院的第一顆鏡頭就是經典復刻,鏡位不只是向經典(李行)致敬,更是向時代敬禮。

大雜院當然還不夠,還得要有舊市集與舊車站。

舊市集換成王童導演登場。從《香蕉天堂》、《紅柿子》到《風中家族》,王童導演從記憶中撿拾的吉光片羽、從考據中堆砌的庶民食藝及擺設,在熙來攘往、吆喝叫賣、蒸氣瀰漫的場面調度下,規格更大更深、工程更難更繁,因為連那沒有鋪柏油的泥土地面都在呼喚昨天。

至於歌舞團的舞台前後、派出所的桌椅陳設、三軍總醫院的辦事櫃檯與窗框,甚至焚化爐的鐵管與木門……太多太多可以說古的舊日踏查。

大概只有陳玉勳、王誌成及《大濛》的美術組成員可以告訴你重建70年前的台灣有多吃力、又有多繁瑣,然後聽見觀眾的讚嘆聲時又有開心。曾經在《天橋上的魔術師》喚醒中華商場的王誌成,應該開一堂課,分享他的海馬迴百寶箱,點點滴滴都是寶。

舊車站則是數位時代的科技,讓昔日台北車站重新活過來成了「mission possible」,看著方郁婷飾演的阿月拎著布袝走上館前路街頭,你會感謝進步科技的通靈點化本事。

油條是國民美食。《大濛》分到兩句台詞,不管是十根油條或者五根油條,完全不一樣的時間計算單位,不也是一款時代印痕,這是從生活中提煉出來的鮮活劇本啊。

最後,再回到三輪車吧。復古戲的三輪車多數只是背景道具,《大濛》卻是穿針引線的魔法棒。

光是煞車桿的作用和聲響,就可以勾動記憶鄉愁,更動人的是,有錢坐車、沒錢跟車,萍水相逢的亂世兒女,車前車後、車上車下,讓這款已經被人遺忘的時代工具回到他虎虎生風的時空座標中。

To see is to believe,看見,就會更相信,要看見,除了肯花錢、還要有紮實的考據與重建功力,《大濛》中讓你看得眼花撩亂的細節,訴說著時光隧道的精雕細琢。

蟲:黑道的快樂天堂

有的電影像冰山,銀幕上看到的只有水面上的七分之一,你會好奇藏在水面下的七分之六,急著想要挖掘了解;有的電影則像是冰洋上的流冰,看到的就是載浮載沉的碎片,有崚有角,靜靜看著它從眼前流過。 

新導演王凱民執導的《蟲(Locust / Gangs of Taiwan)》像是後者,你可以體會導演想說的話,因為他講的夠白了。

《蟲》的海報上特別標識了 Gangs of Taiwan」,簡單直譯就是「台灣黑道」,一群混混負責討債,老是找一些欠債累累的人討錢,可想而知,一旦沒錢償還,只能宣洩暴力,所以領頭的潘綱大改朝囂張大戶設局,直接勒索取金,還號稱是當代廖添丁。

劉韋辰飾演的啞巴青年鍾翰曾經是潘綱大手下最兇猛的一把刀,直到發現自家兄弟竟然朝窮破麵攤下手。原來,所「當代廖添丁」還是會替政客、奸商效犬馬之力,劫富濟貧只是呼攏小弟的美麗口號。

既然是「台灣黑道」,王凱民卻連結上了香港黑道,大量穿插運用2019年反送中事件,穿白衣的香港黑道在地鐵站攻擊民眾的畫面。如果只是對照台港青年,2019的時間參數用的有些牽強,「光復香港、時代革命」的遊行,或者民主牆的海報張貼,電影中呈現的效應都像是時代剪影,旗幟鮮明的背景圖像,刻意想要結合時事,吸聚目光與議論的意圖相當明顯,可惜對於深化主題,幫助不大。

我的理解,王凱民應該是偏向意義連結。所謂黑道都是拿錢辦事,黑道、政客與奸商的三位一體,剛好就是蛀蝕社會的蟲。黑道受到政治操縱,過去不曾少過、有些也確實是現在進行式,也有可能是未來式,來解讀台灣黑道的行徑,終究還是太過簡化及取巧。

王凱民最不俗的創作手痕應該是替「台灣黑道」找到了一首出乎意料的主題曲:「快樂天堂」。

就在KTV包廂裡,潘綱大拿起麥克風唱起:「大象長長的鼻子正昂揚 全世界都舉起了希望」,原本陽光般的素描,一首動物園的快樂歌曲竟然起了化學變化,誰的「鼻子」?誰的「希望」?

舉凡歌詞裡的:「孔雀旋轉著碧麗輝煌 沒有人應該永遠沮喪

河馬張開口吞掉了水草 煩惱都裝進牠的大肚量

老鷹帶領著我們飛翔 更高更遠更需要夢想……」搭配著帶面具、持槍、拿棍棒,虎視眈眈又嬉皮笑臉的黑道嘍囉,這首「快樂天堂」的顛覆力道猶如《發條桔子》裡的「Singing In The Rain」,越是輕快,越讓人不寒而慄。

黑道的歡笑,卻是俗人的恐懼,潘綱大的歌聲不張狂、不惡搞,聽著他委婉唱出:「

告訴你一個神秘的地方一個孩子們的快樂天堂

跟人間一樣的忙碌擾攘

有哭有笑 當然也會有悲傷

我們擁有同樣的陽光」,你只有悲傷,你只想離開這個神秘地方,不想和他們「擁有同樣的陽光」……所有因此衍生的情緒,都證明了「一首歌活化一部電影」的戲劇張力。

《蟲》的色調偏陰暗,註記著男主角劉韋辰出身寒微、生理缺憾、要用錢所以混黑道的心情,但是他知道善、嚮往愛、卻改變不了命運,「失語」的生命困境也有象徵力道,灰暗的光度呼應著電影的悲觀與絕望。

《蟲》不是《角頭》,也不是《少年吔,安啦》,我喜歡「蟲」的象徵,從紙螳螂到真螳螂,也有點題功能,只是用「台灣黑道」作片名,容易產生誤解與誤導,王凱民可以不必這麼包山包海,密度會更強。

大濛:手錶記憶的人生

「我們今天憑手錶進場喔!」
《大濛》全球首映的入場卷就是一只手錶。

紙製的手錶
看起來不起眼
摸起來沒重量
完全沒料到最後卻有千斤萬斤重。

完全符合導演陳玉勳的創作手痕:舉重若輕。

電影從手錶開始,轉折點在手錶,句點也落在手錶上。

初始沒太留心的道具,既有畫龍點睛之力,又有催淚勾心之勁,看不出斧鑿之痕的佈局,才見功力。

手錶的第一個功能是:時間。標識著人物所在的年代。陳玉勳卻添加了想望與嚮往。

從1953年到1980年,看著手錶的你,會變成什麼樣子的你?關鍵詞在於:現在認為很嚴重的事情,終究都會過去的。

其實,會過去的是時間,記憶不會,刻骨銘心的酸甘甜也不會。

記得的你,不管是來到1980 ,或者是1990年,或者是更久更久的未來,只要你還記得,永遠會想起1943年看著手錶訴說的生命願望。

手錶的第二個功能是:救贖。

手錶有價,可以典當,可以補憾。所以有人覬覦,有人巧取。陳玉勳把它轉化成人性試紙,有幾分白、幾分黑、還有更多隨興漂移、夾纏及曖昧的灰,沒有百分百的純粹。正因為沒有百分百的必然,才得著凹凸有致的眾生浮雕。

手錶的第三個功能是:伴隨。戴上,是相伴;取下,印痕猶在,見痕如見人。

陳玉勳添加的是那種明明消失了、卻一直貼在手腕上的錶痕。世界上很多事都是說給懂得的人聽,親情如此,友情亦然,而且明明電影中只有當事人明白的事,觀眾席上的我們卻都能明白:看不見的,其實不曾消失;看得見的,即使是假的,依舊有著一如真貨真的厚實重量。

昨天,我們憑著手錶看《大濛》,然後,噙著淚水,穿越迷霧,帶著那個時代的嘆息離開。

96分鐘:李李仁關卡

我喜歡李李仁的型與戲。即使只是配角,即使只有幾場戲,他總能捉住我的眼。

《瀑布》裡面那位連抱歉都說不好的爸爸。和女兒在強風直吹的林間相處,風聲把脆弱的父女關係削得更薄更蒼白,那是絕情與無情的極致。

《周處除三害》裡那位鍥而不捨的警官,敢拚能打的俐落動作、再加上傷妝逼真,阮經天有他烘托,才能盡得周處剽悍。

《進行曲》裡面那位可以委屈自己,只想兒子比自己有出席的老爸,告別式上的狐疑忐忑、南陽街上的如釋重負,都讓人看見跟不上時代腳步的焦躁與掙扎。

《96分鐘》裡那位藏有秘密、又不願被歹徒威脅的警官,遊走在心虛和正義之間的進退兩難,也吊足觀眾的期待與好奇。

《96分鐘》前半結構嚴謹、進展快速,為恩仇憾怨建構了連結基礎,可惜明明是分秒必爭,要和時間賽跑的驚悚電影,卻未能達成和時間同步的氣氛鋪陳,因為導演回過頭來交代相關角色的私情恩怨,反覆又交錯,不管是對「我們不是英雄,只能選擇挽救多數的生命」的忿恨糾結,或者陷溺在創傷迷宮的兜轉奔竄,都刻意想給予行為動機一個交代,正因為「刻意」周全,既拖累了節奏,又不能在「罪」與「罰」之間,創造引發同情或憐憫的效應,只知有恨,無從救贖,殊為可惜。

李銘忠的表演因為刻意求鬆,與其他人的緊繃,格格不入,反而啟人疑竇。

至於觸發報復扳機的李李仁則是敗在他的口條聲線太單薄、細弱,不管是卸責或者邀功或者遮瞞,角色的心理矛盾欠缺更有戲劇強度的刻畫,都未能讓真相大白的張力有了「原來如此」的飽足感。

聲線口條是多數台灣演員的罩門,李李仁不必像金士傑那樣把風霜雨露都收納在唇齒之間,增加厚度、豐潤感性,一定就能脫胎換骨,再上層樓。

鋼琴家的煉金術:奧秘

專業術語對於凡夫俗子而言總是艱深晦澀,倘若添加上「煉金術」的包裝,多了神秘,多了趣味,就更能撩動一探究竟的好奇心。

《鋼琴家們的秘密煉金術 (The Alchemy of the Piano)》是一部獻給鋼琴家與樂迷的紀錄片,主角是鋼琴家兼音樂廳藝術總監Francesco Piemontesi ,他走訪知名鋼琴家,請益鋼琴演奏的奧秘,因為他是行家,他的提問都直指奧秘核心,體現了「善問者如撞鐘,叩之以大者則大鳴」的效應,你來我往,都像高手過招,金鐵交鳴,光華畢現,讓人看得興味盎然,獲益良多。

鋼琴家的雙手最是珍貴,《顧爾德的32個極短篇》就曾經分享Glenn Gould演出前會用冰水浸泡雙手的獨家私密。《鋼琴家們的秘密煉金術 分》也對鋼琴師的手指殷切致意,例如第一位出場的瑪利亞·若昂·皮耶絲 (Maria João Pires)就說大家都關切手指,其實身子更重要,強調手指是全身氣力所聚,那不就是每一次的演出,都是生命的徹底燃燒?唯其如此,才會不俗。

煉金術的第二道秘方是音色,奧妙在於傳統鋼琴家都以曲指彈琴,因為靈活,方便輕盈跳躍,活潑又有靈氣。然而,有人卻可以彈出渾厚沉重的音色,阿根廷鋼琴家阿格麗希的前夫史蒂芬·寇瓦謝維契(Stephen Kovacevich)就在黑白鍵上示範了「直指(flat fingers )」的指法。一音既出,輕重立判,曲指與直指的聲響質感直入耳廊,鋼琴師的魔法得著最明確的解說。

傳奇也是紀錄片引人入勝的趣味之一。《煉金術》中的Piemontesi先是走訪聖殿,找到從鋼琴師投身宗教,以神父傳福音的Jean Rodolphe Kars。他指出教堂的高聳空間,更增音樂迴響共振的飽滿,你頓時明白古典樂與宗教密不可分的關係,找到對的空間,音樂魅力就更能輻射四散。

當然,Kars以宗教觀點解釋音樂與神的關係,主張音樂是神的恩賜,音樂是對神的頌讚,同樣也是一堂動人的音樂開示。

更大的傳奇則在於走訪拉赫曼尼諾夫(Sergei Rachmaninoff)的故居。電影的起手式是Piemontesi聽見了一張拉赫曼尼諾夫的私密錄音,從呼吸、指法到聲響都帶給他極大震動,才有了探尋煉金術的動心。

然而,拉赫曼尼諾夫的故居不只是一個文化地標,因為琴房還在、鋼琴還能歡唱,Piemontesi邀請年輕世代的鋼琴家來此朝聖,感受大師作息氣息與窗外的山水視界,甚至還坐上琴椅,追隨大師手痕在黑白鍵上彈跳。這個大師靈光洗禮薰陶的場域,既提供了鋼琴師的技藝模擬,也分享了流放異域的心情共鳴,同樣也是鋼琴課裡難以言傳的軼聞。

《煉金術》還有很多靈光閃動的鋼琴啟示錄:例如,大聲不是用力重擊就好,應該是花兒熟成的自然綻放;鋼琴如何像人聲一般彈奏出詠嘆調的悠揚低迴。門外漢如我,這部電影是一部密度極高的入門課。

鋼琴世界浩瀚無垠,煉金術可以將普通金屬提煉成貴重金屬,《鋼琴家們的秘密煉金術》對於專業樂師應該有醍醐灌頂之效,對於只會在門外探頭張望的我而言,則是若有所悟的黑夜燈塔,朝向燈火明亮處,就彷彿迎向了藝術世界的繽紛花海。

炸藥屋:核武下的人性

從膽識到執行力都極其張悍的女導演Kathryn Bigelow2025年完成了《炸藥屋(House of Dynamite)》,描述一枚神秘導彈開了美國軍事雷達,從太平洋射向了美國本土,一開始沒人當真,短短十八分鐘後卻已發布一級警戒,高層幹部必須進入地堡避難,美國總統更是在資訊未明的狀態下決定:要反擊?投降?或者自殺?

所謂第一強國,所謂世界警察竟然如此不堪一擊。2001年911攻擊事件幾乎癱瘓美國的惡夢再次浮現眼前。

電影反應的真實相當有趣分:所有的演習都在虛應故事,嘻嘻哈哈玩著「狼來的」遊戲,事到臨頭,狼真的來了,壓力鍋已經沸騰臨界,才驚覺自己是多麼慌亂無措、原本以為萬無一失的SOP是多麼禁不起檢驗。

《炸藥屋》可以視做是政治災難電影,也是危機處理的警示電影,故事聳動,很有迫在眉睫、戰爭一觸即發的當下氛圍,更值得探究的是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出現這部電影?創作者對美國處境的深層焦慮,以及對後續效應的討論期待,才是重點。

《炸藥屋》的編劇Noah Oppenheim是美國國家廣播電視新聞(NBC New)的總裁,對美國政治和軍事的高層運作模式知之甚詳,尤其熟悉國家安全的戰情掌控作業,類似insiders story 的細節描寫,虎虎生風,更添戲劇密度。

《炸藥屋》的導火線是就在一個平常上班日,一顆神秘導彈竟然突破偵測雷達、成功射向美國本土的芝加哥。誰射的?不知道!有沒有核彈頭?不知道!唯一確定的是如果美國沒有反制,不但千萬人瞬間可能成為亡靈,更可能導致敵人群起攻擊,傾城又傾國,美國完蛋!偏偏,所有預警防衛措施都失靈/失敗,一個城市即將陷落。

焦慮的最高潮在於當家的人要怎麼在這種狀況不明的情況下做出可能互相毀滅的文明危機?沸騰壓力鍋下的一群螞蟻該如何理性又即時因應?

《炸藥屋》批判性極強,既可以看見大難臨頭前的草率隨興;也可以看見負責攔截飛彈的官兵抗壓強度;對於燒個五百億,只能期待子彈打中子彈,機率好像擲骰子一般的國防科技,更是痛打三十大板。

更精彩的是攜帶核武密碼,一路陪伴總統的隨行武官,在關鍵時刻拿出黑色手冊,要總統在設計包裝得有如食譜的選單上選定「反制」強度時的尷尬:平常沒研究,火燒屁股只會哇哇叫的帝國強人,不就成了小丑?偏偏人類文明就得交給他來決定!

當然,總統不在戰情室,加入決策聯網時,得先唸讀密碼確定身分,只見他從西裝上衣口袋抽出一疊鈔票,密碼卡就混在其中。明明,總統即時找出了密碼卡,然而觀眾接收到的訊息卻是:平常如此草率、如此不經心,萬一不見了、或者找不到了,怎麼辦?豈不就是眼睜睜看著天滅美國?這款看似輕描淡寫的一筆,卻有雷霆萬鈞之力。

責任越大,壓力越大。攔截飛彈失敗,不就等於前線失守?下令要員緊急避難,不就等同放棄其他夥伴及平民?至於平時不准帶進戰情室的私人手機,到了世界即將毀滅的時刻,人性之私,誰還會遵守規矩禁令?SOP v.s. Humanity引爆的話題,就是這麼犀利。

擁有核武,除了自衛,還能毀滅仇敵。然而,住在核武「炸彈屋」裡的人,真能高枕無憂?還是成天活在隨時遭人反噬的焦慮與恐懼中?《炸藥屋》白描的應變處理SOP,對照「 make America great again」的政治口號,America 不再像以前那麼great的「心虛」,才是《炸藥屋》關切的政治素描。

電影中安排民眾參與了美國南北戰爭死傷人數超過五萬人的「蓋茨堡戰役(Battle of Gettysburg)」重演秀,就在「重演歷史」的時刻,另一場歷史悲劇正從天而降,「以古鑑今」從了「以今諷古」,也是高明書寫。

《炸藥屋》的焦慮時刻只有短短十九分鐘,先是從攔截基地與戰情中心的觀點切入,接下來,出現在20分鐘內的聲音/影像參與者,都能得到相當畫面「重現」他說出那些對話的「前因、當下與後續」,這種拼圖式的碎片組合,確實可以讓大家比較「完整」理解危機事件的「立體經絡」,可惜,一再「重複/重播」相同對話,只像原地打轉,並不能「揭露」更多「隱藏」內幕,反而製造了「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的煩躁與不安。也就是說,原本想玩的「創意」卻成了拖累全片的「贅筆」。

曾以《西線無戰事》拿下奧斯卡音樂獎的德國作曲家Volker Bertelmann這回提供了「嘈嘈切切錯雜彈」的樂音,聲聲催逼、聲聲撩動,預告也強化了「大難臨頭」無所逃於天地間的隱形壓力,發揮了教科書等級的示範能量,值得好好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