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犬:青春摸索跌撞情

真的有一隻狗被關在鐵籠裡,然而《囚犬 (Caged Dog)》透過「囚」這個字悄悄問大家:關在籠子裡的還有哪些人?

顏皓軒導演入圍金馬獎劇情短片的《囚犬》,犀利找出交叉線與平行線來說故事:資源班同學層級不一,有的人不想升學,每天嬉戲霸凌;班長小潔(郭岱昀飾演)願意擔任小老師,輔導看似資質魯鈍,受霸凌還傻笑,聽憑擺佈的阿河(陳泰河飾演)。

好學生與壞學生是第一條交叉線,完全不同的價值觀在此碰撞相會。

第二天交叉線是班費。小潔負責催繳,甚至殺到KTV攤牌。班費收齊後卻不見了。小潔最後的選擇攸關天人交戰的是非黑白。

第三條交叉線,其實也是平行線,就是鐵籠裡的那隻狗。

以前,小潔未曾關心囚犬機遇,阿河開了她眼界,也開啟了他們的青春交集:為了找尋狗主人,小潔參與了阿河的日常冒險。

乖學生與壞學生的生活交換,增進了彼此認識:小老師協助阿河升學,壞學生則讓她看見了殘酷人生。

平行線還在於大家都想過更好的生活,小潔相信知識,阿河則隨浪浮沉,什麼樣的人生才「更好」?兩條平行線互振出來的「快樂」素描,耐人尋思。

平行線更在於選擇。小潔與阿河本質一點都不壞,純真原本是他們各自擁有的特質,也是可以認同救狗行動的默契,後來的岔路出乎意料,亂了套的平行線,格外讓人心痛。

最重要的是他們兩人各有不同牢籠,從家庭環境延長的平行線,在小潔家起了變化,生存引發背叛,背叛引發分離,故事又擺盪回電影開始就已拍板的命運。

《囚犬》的配角個個生龍活虎,具現了混亂的青春生態;兩位主角也都有「超齡/降齡」表演,很有說服力。

從敘事結構到場面調度,顏皓軒都展現了駕馭題材的嫻熟與大度。最後阿河牽著那隻狗的悠閒自在,更是全片最有力的句點。告別純真,告別無辜,人生很難回頭。

series-346

我最喜歡的蛋糕:抗議

抗議電影有很多種,伊朗電影《我最喜歡的蛋糕(My Favourite Cake)》就是最高級的一種:無需怒罵,溫言婉語更能痛入心坎。

例證之一:政府禁酒,不准賣酒。人民被迫私下釀酒。表面上,這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的具體實踐,實際上,更是信仰與人性的拔河。

伊朗夫妻檔導演瑪莉雅姆·莫卡達(Maryam Moghaddam)、貝塔什·薩納哈(Behtash Sanaeeha)沒有一句批判,只要女主角Mahin (aLili Farhadpour飾演)捧出一大瓶自釀水果酒,再看見男主角Faramarz (Esmaeel Mehrabi)滿臉喜悅的神采,以及第一口就乾杯的豪邁,你就聞嗅到壓抑多年的渴望。

例證之二:當過兵的人,最愛話當年,想當年,因為為國奉獻,何等榮光!男主角Faramarz 打過無數聖戰,退伍後,不願回首,不時痛罵戰爭愚蠢。

國家理應善待戰士,榮民享有些許特權,榮民卻痛恨戰爭。政客風光,口號響亮,人民遭殃,無處泣訴。真心話,老實說,簡單一句愚蠢,道盡多少委屈?

《我最喜歡的蛋糕》透過一對七十歲的老先生老太太的黃昏戀情,委婉呈現高度壓抑的社會,底層人民的生命吶喊,筆觸緩慢溫柔,卻有綿裏針的勁力。導演夫婦對黃昏之戀的細節描寫,更是溫柔動人。

例如,Mahin家花園的燈泡早已短路不亮,Faramarz三兩下就讓燈光通亮。黑暗對比光明,嗯,這是白話文的書寫。

例如,戀愛中人,誰不想展現最美好的一面?偏偏年逾花甲,身材變形,不是臃腫,就是衰頹,見不得人,也不想見人。相戀老人的鴛鴦浴是否可以改成穿衣淋浴?通透人性,就能引發普世共鳴。

電影拍攝緣起或許與伊朗指導巡邏隊(گشت ارشا)2022年引發的阿米尼事件有關。指導巡邏隊就是道德警察,負責查緝沒有乖乖配戴「頭巾」,露出部分頭髮、身體的婦女。阿米尼被捕後,死於拘留所內,身體還有刑求傷痕,引爆人民憤怒。

Mahin在電影中也目擊指導巡邏隊當街取締婦女,但她勇於發聲,即時攔下頭巾沒戴好的年輕女孩,這也是《我最喜歡的蛋糕》中唯一的「小小」衝突,輕重拿捏非常高明。

因為,導演不忘安排對左鄰右舍的風吹草動都非常關心,想要一探究竟的「八婆」角色,公私都有人「監控」的訊息,同樣也是高壓統治社會的曲筆書寫。

伊朗1979年白色革命後,嚴守伊斯蘭教義的什葉派當權,歷史書寫無非就是從王朝到共和國,歷史不會詳述人民生活是否更好?更幸福?《我最喜歡的蛋糕》透過伴隨共和國老去的老先生老太太自行找尋出口的「自主」行動,不論是追尋或者受挫,都散發著強烈的「人性」吶喊,有時歡笑,有時感傷,最終都願意寄予祝福。我崇拜也佩服這款柔弱卻一點也不弱的抗議。

破地獄:除舊納新萬般難

在歷史的彎轉處撿拾柴火,就能轟轟烈烈燒燃一爐紅焰,香港導演陳茂賢的《破.地獄》借古說今,以今破古,作足了功課,也找到破題機關,提煉出今生今世繼續前行的能量。

《破·地獄》的兩位主角黃子華、許冠文都從事殯葬業,許冠文飾演的文哥是嫻熟傳統齋醮科儀的喃譕師,黃子華飾演的魏道生則是以現代觀念喪禮策劃師。一古一今,必有世代對撞。

這類新舊對峙的現象陳茂賢信手拈來,隨意擺放,都耐人嚼味。例如,香港殯儀館就在紅磡體育館左近,一個唱盡紅塵繁華,一個細說生離死別,是榮枯對照,亦是炎涼寫照。

例如,文哥擅長的破地獄儀式,目的在超度死者;道生則認為還要超度生者。電影一語道破了葬禮的核心價值,名為超度往生,其實繁文縟節、花海厚帳,一切都在顧念生者感受。劇本用一句話點明葬禮本色,精準犀利直刺觀眾心坎。

許冠文的角色是舊昔總匯,陳茂賢透過一把胡琴,一曲南音,就把舊日魂魄穿戴齊全。

胡琴的音調勾連住張愛玲的「傾城之戀」起手式:「上海為了“節省天光”,將所有的時鐘都撥快了一個小時,然而白公館𥚃說:「我們用的是老鐘。」他們的十點鐘是人家的十一點。他們唱歌唱走了板,跟不上生命的胡琴。」

南音則是「客途秋恨」詩文的精華演繹,初登場的「涼風有信,秋月無邊」,有如拱手問候,說明音樂讓兩代同好不再生分,自有交集共識;至於第二段的「今日天隔一方難見面,是以孤舟沉寂,晚景涼天」,則是畫龍點睛的針刺,一個「難」字的長長…….尾韻,既唱出了南音之美,更預告了生離死別的艱難與漫長,一曲多關,根本就是通曉人情義理後的藝術滲透,把電影主題提點得淋漓通透。

《破·地獄》的核心趣味在於破舊納新,陳茂賢的筆法是人生處處有地獄,死者若需破地獄,生者同樣也需破地獄。

文哥的家庭,道生的業務到處有劫結。文哥方面:傳男不傳女是傳承心結;苟且打混是營生盲結;信仰吃食則是世代風潮,不同的追求選擇反應的是價值衝突。父女斷弦,父子失和都是人生至憾,倘若無從化消,永留憾恨。

道生方面,不求甚解會惹禍;過度熱心會遭嫌;挑戰傳統會惹罵。跌跌撞撞摸索出來的體悟,唯有體貼了當事人的幽微心緒,才有了「萬山不許一溪奔,攔得溪聲日夜喧。到得前頭山腳盡,堂堂溪水出前村」的光景。但若真要如此,得要忍受多少奚落嘲諷,才能豁然開朗?

十年修得同船渡,《破·地獄》反覆叮嚀著:「有機會來到這個世界已經賺了,何必介懷甚麼時候下車,不如好好欣賞沿途的風景。」從這點看,它是勵志電影;但從破舊才能布新的觀點來看,《破·地獄》傳達的挑戰精神,應該也適度傳達了當下港人心聲。

至於《破.地獄》最後引用白居易的《自覺二首》:「置心為止水,視身如浮雲。抖擻垢穢衣,度脫生死輪。」則是回歸電影討論人間煉獄的祝福與祈禱。抖落塵穢,求個人生清淨,何其困難。正因為難,所以才有感嘆與迴響。《破·地獄》從發想到執行,都有清楚脈絡,處理得更如行雲流水,暢快俐落,確為佳作。

猛毒:認真兄弟就乏味

2018年,《猛毒(Venom)》在台灣上映時,我在「藍色電影院」廣播節目裡這樣破題:「很多人都說它的舌頭伸出來時,超噁心的……一點沒錯,這隻超大外星寄生蟲,從手到腳到舌頭,都有讓人寒毛直豎的力量。不管你喜不喜歡,《猛毒》能在台灣創下兩億票房,證明了它一定有獨特魅力。」

2024年,《猛毒最終章:最後一舞(Venom: The Last Dance)》在台上映了一個多月,迄今票房為1億1896.3萬。說明電影即使招式已經老邁,觀眾仍想再看一眼「老朋友」,重溫「腹語」拔河的趣味。

廣播節目中也從以下九點分析《猛毒》的公式與魅力:
01.從外太空搬運異形,必有災難。

02.野心家肯定會被異形纏上。

03.漫畫英雄偏愛主角是記者。

04.寄生蟲不能害死宿主,否則必死無疑。

05.魯蛇換了環境,可能就成了英雄。

06.山中無老虎,猴子做霸王,能稱王,誰要做嘍囉?

07.異形附身,像不像鬼附身?還附贈低頻魔音。冤家變兄弟,鬥嘴換攜手,身心合一最是美。

08.左手打右手,好不熱鬧!那是人格分裂的演技考驗。

09.聯合次要敵人,打擊主要敵人,這個生存哲學,異形也懂。

《猛毒》擦亮的招牌與招式,《猛毒最終章:最後一舞》一應俱全,那是續集電影的履約保證,這也說明了陳太太何以會再次出現,而且與男主角Eddie Brock婆娑起舞,因為最後一舞就是告白之舞,所以要燦爛華麗。

Tom Hardy這次還兼任製片與編劇,顯然他深愛這位「人獸合體/變身互換」的角色,想以當事人的觀點出發,多刻畫一下角色內心彎轉。

只是,Tom Hardy可能沒有察覺到,《猛毒》的原始魅力在於:不正經。不管是嬉笑怒罵,或者橫衝直撞,the wilder, the stronger,越是狂野脫序,不按牌理出牌,越能贏得觀眾認同與歡呼。

《猛毒最終章:最後一舞》面臨的困境在於面對內外夾攻(外星怪物與地球軍警),既得生離,還要死別,一旦認真了,一旦正經起來,《猛毒》就不再是《猛毒》了,溫情主義的入侵與接管,讓全片成了送葬進行曲。我相信粉絲依舊淚漣漣,縱使特效、音效依舊繽紛雜沓,但是《猛毒》已然悄悄褪色異味了。

還記得《猛毒》的兄弟盟約是:「不准傷害好人,只能吃掉壞人。」玉石俱焚後,孤單的倖存者,面對寂寞大地,還有啥可以囂張或逍遙的呢?

Crescendo:鋼琴大賽真性情

因為真,因為純粹,很多紀錄片比劇情片好看。

《幕前幕後:范克萊本鋼琴大賽(Crescendo)》就是一部揪心又賞眼悅耳的紀錄片。

電影第一場就是年輕選手在幕後來回踱步,指揮上前問他:「你還好嗎?」

「我很緊張。」你似乎看見他在發抖。

然後,指揮抱了他一下:「我會幫助你。」

最後,他拿到了金牌。

電影提出的核心問題是:參加大賽前,你的心情如何?得到金牌後,你的世界有什麼不一樣?答案其實都一樣:不斷練習,不斷探究偉大的作品。運動如是,藝術如是,人生亦如是。

電影原名《Crescendo》,音樂術語,指的是「漸強音」,譯成《幕前幕後:范克萊本鋼琴大賽》,因為本片紀錄的是2022年舉辦的第十六屆范·克萊本國際鋼琴大賽賽事前後,30位鋼琴演奏家的身心煎熬。

電影教會我的第一件事是:誰是范·克萊本?

Van Cliburn(1934-2013),美國知名鋼琴演奏家,人高手長的他曾於1958年前往莫斯科,拿下的第1屆柴可夫斯基國際音樂大賽的鋼琴冠軍冠。成為冷戰時期,美國人的民族英雄。當年,莫斯科的評審眼中只有音樂,沒有國籍;他創辦的鋼琴大賽,在2022年賽會中,不但有交戰中的烏克蘭和俄羅斯鋼琴家同台競技,最後更拿下銀牌和銅牌。大賽堅持的藝術底線,想要傳遞的「藝術無國界」訊息清楚明白。

電影分享的音樂家故事更是動人。

有位鋼琴家說:鋼琴是透明的樂器,每個琴音都清楚訴說你的心情與努力,告訴大家「你是誰」。

雖然,其他樂器也有同樣功能,但是這份告白清楚標識著「人如其琴,琴如其人」的道理。

有位鋼琴家說:家境貧窮,只因為從小看電視聽到有人唱歌,就會情不自禁跟著鬼吼鬼叫,母親就送他去唐人街地下室去學琴,當時只能彈電子琴,後來爸爸從垃圾堆撿到一台別人棄置的直立鋼琴,讓他終於可以在家裡練琴。伴隨音樂而來的諸多喜悅,都說明了音樂鑽進人類靈魂的魅力所在。

這部電影紀錄了溫暖與殘酷。

音樂怎麼比賽?怎麼分高下?透過知名大賽的名氣與後續的經紀與行銷網絡,卻是年輕音樂家讓世界看見,也能持續演出,持續擁抱最愛的出口。這是現實的殘酷之一。

之二在於比賽就有勝負,就有悲喜。從初賽到決賽,有一半的頂尖高手得枯坐板凳,忍受聽不見自己名字的挫敗與失落。要多大顆心臟,才能練就這股得失一瞬間的抗壓性?要多大的愛,才會鞭策你不計勝敗,繼續練習再練習,追尋看不見終點的極致?

我喜歡其中一位選手的自白:「我已經全力彈出每一個音,剩下的是評審的決定。」盡人事,聽天命,心想事不成,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人生就是如此殘酷。

參賽鋼琴家一開始是獨奏競技,直到決賽才和樂團搭配合奏,擔任大賽評審團主席的著名指揮家Marin Alsop也兼任樂團指揮,一方面協助,一方面觀察,評審眼光就更深入精準。但她從沒忽略合作的都是年輕高手,送暖、搭台讓他們全力發揮,更是她的重要使命,看到每位演奏家在休止符前高舉完奏雙手,上前擁抱感謝的喜極而泣眼神,你明白,評審也可以是天使,而非閻羅。

電影讓我認識了南韓鋼琴家任奫燦(Yunchan Lim),也讓我聽見了布拉姆斯、克里斯西賓、李斯特、以及拉赫曼尼洛夫的天籟樂章,打開音響,再次走入古典音樂的世界中,應該也是這部電影送給影迷的感恩節禮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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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房間裡的女人:困局

「老太婆,把球丟回來!」

這句話,惹惱了《空房間裡的女人》的女主角余艾洱。

因為,她雖中年,離老太婆還很遙遠。

因為,那顆從後方飛來,撞到她背部的籃球,既重又疼。

生氣的余艾洱撿起球,急轉身丟向出言不遜的男生。

結果,球砸中了一位老奶奶,送醫急救。

中國導演邱陽的首部長片《空房間裡的女人》透過這場戲說了兩件事:首先,余艾洱是個不快樂的女人。關心女兒,女兒卻愛理不理,出現在學校球場,怎麼也看不見女兒。

其次,她是個凡事不順心的女人。被球砸到,又用球砸傷人。

如果生命像一張蜘蛛網,余艾洱不是結網的蜘蛛,而是困在蜘蛛網上的飛蛾,想飛飛不了,所有的掙扎,即使耗盡心力卻都像白忙。

她的困與悶,構成了《空房間裡的女人》的主體,也促成了電影的視覺美學。

觀眾隨著攝影機的鏡位,跟著、順著、盯著余艾洱的身影與腳步,沿著蜘蛛網的糾纏網絡認識要離婚的丈夫、不順從大人規劃的女兒、充滿怨氣的同學、失智的婆婆、疏離的爸爸媽媽、憑空爆出的妹妹、陪著身分不詳的男子跳舞、遇見總是貼著她說話的家服員,還有突然就不運轉的洗衣機,以及明明戒了卻又重新開始的的菸…….

最困惑的或許是吵著要離婚,卻又需要填充慾望;明明要分手了,還想好好再聊聊;當然,還是會有一言不合就摔盤子的爆發…….

導演邱陽說人生Some Rain Must Fall,所以英文片名就如此命名,我的閱讀則像是The Portrait of A Confused Modern Lady。侷促的空間、挫折的生活、黏膩的往事、不踏實的感情……最重要的是她一點都不快樂!就像她裸著身子凝視鏡子中的自己,這輩子或許就只能這麼空白過去。

議題滯悶,視覺都在框架裡外穿梭,余艾洱的眉頭也從未鬆解過,生命裡的秘密與痛楚,導演沒想說得太清楚明白,因為人生本就一團混亂,滯悶就是不可迴避的現實。倒是余艾洱演活了這位困在蜘蛛網裡,只能愛自己的女人(余艾洱/余愛爾)。

懼裂:我的青春我的痛

Coralie Fargeat執導的〈懼裂(The Substance)》有著簡明扼要的破題:一顆蛋黃,一根針管,注射物質進入蛋黃,就生出一坨一摸一樣的蛋黃。這是科技筆觸。

接下來,工人在星光大道上製作「星星」地磚,星光地磚何等風光榮耀。人潮熙來攘往後,地磚髒了、裂了、「花無百日紅」,最後則是漢堡墜地,番茄醬灑落,可以理解是踉蹌春盡,更是殘渣胭脂的速寫。其實都是人生現實。

《懼裂》想講的話,這兩場戲已經說了大半。剩下的是複製人生,面對名利計較,也難逃自體吞噬的宿命;以及不甘紅顏老逝,妄想青春永駐的人性。

番茄醬換成成了鮮血,健美活力換成了踐踏暴力,光鮮亮麗換成驚悚恐怖,因為Demi Moore 敞開肉身,擁抱依據她的歲月經歷,量身訂做的故事架構,《懼裂》完成了透過好萊塢巨星的「潛意識」投射出普世人性的放大鏡,就算荒謬又誇張,但你沒有懷疑,妳接受恐懼和血漿的洗禮,見證隨時可能爆裂的人性本色。

62歲的Demi Moore坦然面對芳華不再的現實,願意老,不怕醜,化作肉身菩薩渡化紅塵迷航的芸芸眾生,話題性十足,有如當年剃光頭,練出一身肌肉演出《魔鬼女大兵(G.I. Jane)》的豪情,至於 「可惜奶頭沒有長在臉蛋上(Too bad her tits aren’t in the middle of her face)」的試鏡評語成了特殊化妝的嘲諷源頭,並非無趣,只是前輩已經玩到膩了,看久了,就只剩驚悚疲乏。

30歲的Margaret Qualley演活了為求成功,不守規則,不擇手段,甚至不惜反噬母體的激進焦慮。那種有如急著推翻前浪的後浪嘴臉,同樣很有說服力。

流汗瘦身,是流行;流血變美,也是從不褪色的愛美人性。《懼裂》取材了極多高辨識度的好萊塢元素,讓觀眾可以「若有所悟」的趣味連結,更讓影癡可以引經據典,細說編導向各家前輩致敬/挪借/顛覆/嘲弄的片段。不過,這些都不是重點,怕老拒老不要老的青春拔河才是重點中的重點。

導演Coralie Fargeat透過通俗劇和B級恐怖片的框架唱出簡單明白的青春詠嘆調,也是高明的行銷策略。

白衣蒼狗:美學見悲涼

《白衣蒼狗》很沉重,很沈痛,卻很觸動我心。

《白衣蒼狗》的英文片名叫做《Mongrel》,意指雜種狗。電影中你看見了穿梭在山林間的落單狗兒;看見了加油站的一群流浪狗,搶食著地上的殘渣或髒水,片尾你更看見了一隻萎縮殘瘸了一條腿的狗兒蹣跚慢行……你更可以從狗擴大延伸至卑微的人,或者殘障老病人生,或者融不進社會的邊緣人。

片名與影像告訴我: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但是,從外地來到台灣的移工卻挑起了照顧職責,他們有如白衣,有如天使。然而,多少人依舊待他們如芻狗?

人生無情、人生殘酷都是導演曾威量、尹又巧的描述主軸,主題如此嚴肅,卻採取了「凝視」美學策略,邀請觀眾駐足、凝視、感受,讓移工與老病的困境都得著沈澱、咀嚼與思考。

最有力的形式美學來自米夏埃爾·卡普龍(Michaël Capron)的攝影,在極弱極微的光源下,他拍出一幅幅有如荷蘭畫家林布蘭(Rembrandt Harmenszoon van Rijn)的畫作,那分寧靜,那款凝視,讓你細細感受到老病殘困的生命艱難。

此外,卡普龍的長鏡頭攝影搭配曾威量的場面調度,更讓人體認到局限空間下艱難的移動的艱難與掙扎。那是有事件、有故事的緩慢,也是更逼真的寫真。

這兩款形式美學,容易遭人批判是雕琢,是剝削,但我相信曾威量選擇這款形式切入是深思熟慮的大膽嘗試,極弱光呼應著絕望困境,卻有超越了哭天搶地的白描,特殊又有魅力的美學形式吸引你更專注於實體痛苦的煎熬。

外勞來到台灣,期待改善經濟環境。合法的,賺得慢,轉得少,因而出現大量非法移工。電影中,以觀光之名來台的「旅客」,集體從旅館快步出走的「奇觀」,附帶他們交出「護照照」的期待眼神,比對等不到工作、領不到錢,也取不回護照的呆滯與焦慮。《白衣蒼狗》的低調鏡位做到了「素描」。

然而,更深一層的「挖掘」則在明明需要看護,卻像「防賊」一般:離去前要「搜身」,居家時則被「反鎖」,緊急狀況也無從「破門」而入。都是極痛切的立體「雕刻」。

找到萬洛普·隆甘迦(Wanlop Rungkumjad)飾演主角悟姆讓《白衣蒼狗》更有立體感,因為他具現了外來者的「沉默」本色,眼神卻另外散發出洞悉需求「冷眼」直觀,以及體察現實,為自己,為有伴做出最佳選擇的「生存」之道。現實讓他動彈不得,必須低頭,但也因為能靜能屈,環境困逼出來的低限動能,反而讓他做出的每一項選擇,都有了極重分量:不管是洗浴的片刻宣洩,或者是安息的長眠。

看到,也看懂萬洛普·隆甘迦的眼神,就能明白《白衣蒼狗》對漂浪移工的關注與理解。

當然,洪瑜鴻(春風)演的工頭阿興則用「沈默」承擔起上有苛刻老闆,下有哀求移工的無力與尷尬。倦怠、認命又咬牙的多重煎熬。陳文彬飾演的德哥,同樣透過安靜的眼神「評估」他的投資與信託。這種不多言語,全賴「眼神」的表演美學,恰與攝影美學遙相呼應,極難、極不討喜,卻極一致。新導演懂得如此駕馭影像,形塑一己風格,未來不可限量。

更大的驚喜來自於陸弈靜飾演的自顧不暇的老病阿梅,身旁還有一位仰賴照顧的腦麻兒子。自己一天天老去,焦慮一天天擴大,四顧茫然,無言以對的,勉強出口的,背後都閃動著一份愧疚與無解的目光,那股即將滅頂的生命泥沼,被陸弈靜條理分明剝顯袒露出來,絕對是她從影三十多年來的巔峰之作。

傑出的美學形式,讓《白衣蒼狗》得以從藝術角度去審視微弱光源下不見天日的人生處境。就像觀賞林布蘭的畫作一樣,先有了駐足凝視,才有了深處挖掘尋思的能量。從鋪陳到承接,《白衣蒼狗》都值得細細品味。

我談的那場戀愛:夢幻

《我談的那場戀愛》的英文片名叫做《Love Lies》,說完了電影的美麗與哀愁。

美麗在愛情(love),哀愁在謊言(lies)。

因為《我談的那場戀愛》就是詐騙集團精心炮製愛情騙局。差別在於詐騙集團鎖定的目標吳君如(飾演婦產科名醫余笑琴)看見了騙局,也看見了愛情。

描寫詐騙集團的電影所在多有,從台灣的《國士無雙》、《寶島曼波》、中國的《孤注一擲》到保加利亞電影《我不是教你詐(Blaga’s Lesson)》都是。從愛情角度切入的有《莎莉》,香港導演何妙祺的《我談的那場戀愛》也走這條線。

有關詐騙細節,何妙祺沒有玩出新花樣,只是冷飯熱炒,像打水漂一般,水花小小,漣漪小小,剎那即無痕,沒有驚奇,也沒有記憶。

有關愛情,依然是依循詐騙電影公式:失落所以空虛,所以寂寞,所以有機可趁。戲劇懸念在於詐騙集團還想連皮帶骨,悉數吃乾抹盡。

還好,札幌救了整部電影。

《我談的那場戀愛》的核心在於吳君如。中年、富裕、感情卻失落,感受到「少年」(張天賦 飾)的關心與體貼,相信了網路愛情,匯錢沒問題,還趕去札幌旅遊。

騙子當然不會現身,但是騙子如影隨形,無所不在,何妙祺最大的成就在於透過「倒影」,訴說了這則「鏡花水月」的愛情。一切就如吳君如說的:「愛情這東西,你相信了就是真的。」即使只有片刻,即使註定擦肩而過,即使全盤是騙,只要還有一絲絲不捨的關注與凝視,你會選擇相信。

吳君如演的用力,但沒有說服我。張天賦的innocence還不錯,但陷進同情或愛情的漩渦中,同樣也沒有感動我。不過,《我談的那場戀愛》是一部「置入」成功的「札幌」旅遊電影,燈火輝煌,蜜甜如糖,被電影「騙」去旅遊,也是心甘情願。

因為,電影就是最偉大的騙術,「相信了,它就是真的」。

沃土:破碎農村都市夢

中國導演王小帥的《沃土》,有三大亮點,都和槍有關。

首先是水槍。

《沃土》的男主角是唸小學的小男生, 名字就叫沃土。原本務農的老家土地卻已成了荒地,年輕人都到都市發展,「國家」正在力行把農民移出大山,到城鎮去住的新農村建設。沃土不關心這個議題,看見同學有水槍,他也成天嚷著要水槍,但到都市工作的爸爸一直忘了他的承諾。遺忘或者不重視,正是電影的基調。因為電影回顧了人民公社的往事,國家有過的承諾,很快就幻滅,新的承諾又要翻天覆地來過。

其次是地下的槍。

沃土的爺爺過世後,每晚都會出現在沃土夢中,母親認為託夢必有緣故,於是循著夢境開始往地下挖,結果挖出了一枚銀圓和一箱子的步槍。水槍變步槍,發財夢碎,卻帶出了家族被掩埋的往事與記憶。

銀圓讓失連的家族都趕了回來,外移的與留守的家人唯一的連結只剩金錢,當然是諷刺,卻也是現實。地下挖出有殺傷力的槍枝,變成燙水山芋,更巨大的論述則是地下挖出的一切都屬於「國家」,既不舉報,又私自掩埋,就得面對刑事責任。國家陰影再度出現,《沃土》主題昭然若現。

第三是幻滅的槍。

沃土最後拿到了水槍,而且比同學的水槍更新,更大,但是同學都搬到城市去了,學校也廢校了,原本的夢想成了妄夢。失落的童年,破碎的槍夢,恰巧對照了爺爺埋牆的舊日心情。

不過,水槍或步槍都只是王小帥討論農村議題的扣發扳機,他真正關切的是國家強迫農民搬遷的「現代化」議題,以及因此帶來的失憶與失落,最後,沃土也來到大都市,住進狹窄的水泥建築裡,遙望著遠方高聳的摩天大樓,都像是巨大的食人怪獸,國家與怪獸的連結,也是《沃土》再三致意的連結。

王小帥想講的都市迷失與農村失落主題,清楚明白,只是王小帥繞了一大圈,還得靠城市擴音機再廣播一次,迂迴又迀迴,也只能點到為止,卻累了觀眾,實在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