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山者:豆漿店的岔路

好看的紀錄片,不只是記錄或發現,而是說好一個動人的故事。

《造山者:世紀的賭注》導演蕭菊貞就機巧地透過小欣欣豆漿店做開場,透過重現和尋訪,讓這部科技業紀錄片有了完全不同層次的人性與感性溫度。

小欣欣豆漿店兼具兩則傳奇,首先,蔣經國為首的執政團隊愛在這裡聚餐討論政事,那是習慣星巴克與麥當勞的年輕世代完全無法想像的風景。

其次,1974年2月7日寒冷的早晨,當時的經濟部長孫運璿、交通部長高玉樹、工業技術研究院院長王兆振、電信研究所所長康寶煌、行政院秘書長費驊、電信總局局長方賢齊及潘文淵等七人,圍著一張圓桌,一邊用餐,一邊為台灣電子產業的發展達成共識。半世紀後的台灣人才得以享受這個決策的福蔭。

以上都是歷史,也是紀錄片想要追溯的源頭,然而,蕭菊貞另外繞上了一條踏查小徑,因為她瞧見了不同的風景。

因為,南陽街上的小欣欣豆漿店消失不見了。

鄰近重慶南路五十年前曾經是著名的書店街,各式書店林立,沒有一百,也有五十,如今只剩三四家,物換星移象徵城市快速前進的無情腳步,一家豆漿店的消失,是多微弱的呼吸聲。

蕭菊貞聽見了這個極弱音,然後她發現,不只豆漿店消失了,連門牌號碼也消失了,那是都市更新的整併結果,嶄新的商業大樓連門牌與建築一併吞噬掉了。

如果你看過《胭脂扣》,就懂得這種滄海桑田的震撼,就明白如花尋找十二少的徬徨與茫然。

如果不是要拍《造山者》,小欣欣豆漿店早就成了歷史塵埃:不是拍了《造山者》,半導體產業的起步艱難,很難有人體會。

尋訪小欣欣豆漿店的這段插曲,因此得著了與《造山者》核心議題平行共振的能量:消失的,找回來;遺忘的,喚醒他;無知的,填實他。

天下沒有橫空出世的神話,小欣欣豆漿店的插曲見證了時代容顏的嬗遞,也豐富了歷史迴廊的珍稀與唏噓。

多繞一點路,多看見不同風景,多嚐到不同興味,蕭菊貞的這碗豆漿,說明了她懂得怎麼說好一則好故事。

或許,看完電影,你也想去喝碗熱騰騰的豆漿了。

東京旋律:懷念坂本桑

沒有看過《坂本龍一:東京旋律(𝑻𝒐𝒌𝒚𝒐 𝑴𝒆𝒍𝒐𝒅𝒚: 𝑨 𝑭𝒊𝒍𝒎 𝒂𝒃𝒐𝒖𝒕 𝑹𝒚𝒖𝒊𝒄𝒉𝒊 𝑺𝒂𝒌𝒂𝒎𝒐𝒕𝒐)》,你應該不敢說自己了解坂本龍一;看過《坂本龍一:東京旋律》,你更不敢說自己了解坂本龍一,因為電影展示了一個巨大又深邃的「坂本宇宙」,等待樂迷鑽研開發。

導演Elizabeth Lennard執導的《坂本龍一:東京旋律》,即時捕捉到正以火箭之速竄紅的坂本龍一身影,所有他想做、能做、正在做的事,都散發強大電磁波,即使時隔40年後,依舊靈光閃動,給人無數震動與啟示。

先談化妝。嘴唇著色、眼眉染色,他不是第一人,不在意雌雄難辨,不在意性別雜混,搞怪也好、曖昧也好,瀟灑自在做自己,那是流行教主站在風潮頂尖的御風飛行。

40年前的攝影機留住那麼帥、那麼年輕、那麼有主張的坂本。那是歷史見證。

再談德布西(Claude Debussy)。坂本從不諱言自己深受德布西影響。電影中多次出現坂本念起德布西名言:「I am working on things that will be understood only by our grandchildren in the 20th children.」他曾經幻想自己是德布西,雖然他不是,但他努力像德布西一般開拓音樂邊界,目擊他用電腦磁片(如今已是骨董,當年可是新潮)追求電子樂音的幻化可能,目擊他運用科技,探索音色的混血新生,相信不只20世紀,21世紀的孩子同樣都能著迷與理解。

再談聲音。《坂本龍一:東京旋律》走向東京街頭、祭典、夜市、公園……邀請大家聆聽流竄在東京的各式聲音:不論是烏鴉叫、柏青哥彈珠聲、車站刷牌刷票聲、哨音、吆喝聲……以斷片方式蹦出來的聲音,不但召喚著觀眾的東京記憶,也標示著坂本深植血脈中的聲音基因。無所不在的無所在,後來都成了他在音樂書寫上的養分。

成名後的坂本拍過無數廣告,他從資本主義社會攫取財富與名聲,但是他怎麼看待那些詞藻華麗的文案,不論在電車上看著葡萄酒廣告,或者站在街頭巨大電視牆前背對/回看自己的身影與樣態,他沒有說出口的批判與反省,都能直接撞擊觀眾。

「我從古典轉向流行,就是想和大眾對話。」導演Elizabeth Lennard拍攝《坂本龍一:東京旋律》期間,坂本正在製作《音樂圖鑑》這張專輯,穿插坂本龍一在YMO(Yellow Magic Orchestra)樂團的表演,以及在錄音室裡嘗試聲音突變的努力,再聽到他說如果在德布西之前,先聽見Beatles,可能人生腳步會完全不一樣,你清楚感受到他求新求變的內心饑渴。

然而,從小就彈鋼琴,四歲就會作曲的他,坐在鋼琴旁彈起琴鍵的怡然陶醉,最是魅力無法擋,尤其看見他與第一任妻子的矢野晶子(矢野顯子)的四手聯彈,那份默契、那股英姿、那種在眉宇間飛揚的神采,其實是坂本生命的顛峰留影,神仙美眷也不能長長久久,當然是遺憾,曾經有過的琴瑟和鳴,卻是此生難再的文化遺產。

1985年,坂本龍一33歲,正值俊秀風華,《坂本龍一:東京旋律》留住了那時的他,也寄出了給後世觀眾的邀請函。40年後,應該有更多的人會更想認識浩瀚的坂本宇宙,讓我們從重聽、重看坂本龍一開始吧!

文森卡索:三十年的恨

用「火山」形容法國男星文森.卡索(Vincent Cassel),應該是讚美詞。

從《黑天鵝(Black Swan)》到《我心深愛的國王 (Mon roi)》,他就像蓄勢待發的活火山,烈焰濃漿滾滾沸,你知道他即將噴發,卻很難預料他下一步會從哪兒宣洩,只能坐等他隨時暴走。

從《禁慾出口(Le Moine (The Monk))》到《高更:愛在他鄉(Gauguin-Viyage de Tahiti)》,你知道他心頭火山不動如息,多數時刻靜默無語,然而那份靜,卻讓人如烏雲當空,惶惶恐恐。

隔了30年,重看他的成名作《恨(La Haine)》,你頓時明白文森還是文森,還是那座會走動的火山,鏡頭所到之處,總有熱力和驚惶。

《恨》是馬修·卡索維茲(Mathieu Kassovitz)一鳴驚人的成名作,讓他在27歲就拿下了坎城影展最佳導演獎,電影透過阿爾及利亞、黑人和猶太後裔的三位邊緣青年、終日無所事事 ,抗拒威權、不屑體制,卻又憤世嫉俗,狂噴口渣,所到之處不是混亂、就是災害,經典電影《計程車司機》對著鏡子瘋言獨白、《越戰獵鹿人》中的俄羅斯輪盤遊戲,都讓文森.卡索透過他類似過動,難以壓抑管束的身心波動逐一重新詮釋,加上他手上擁有一把動亂時撿到的警槍,不時就會拿出來炫耀、作勢及脅迫,你知道那把槍一定會出事。

馬修·卡索維茲最厲害的地方就在「控制」:直到始料未及之時,突然蹦的一聲,來不及驚訝、驚叫,

卻猛然明白失序社會的悲劇就是屢屢不照劇本上演,就像火山從不告知你何時噴發,時候一到,一切都來不及了。

電影的三位男生最愛重複的話語是有位從50樓墜落的青年,沒落下一層樓,總會唸說:「jusqu’ici tout va bien」(到目前為止,一切都很好)。」是啊,著地剎那,好不好都不再相干了。

《恨》的表演及精彩,文森卡索演活了那座會移動的火山,然而電影的場面調度及剪接更是讓混濁人生的 素描得著了立體輪廓。

《恨》 預告了文森.卡索將以脫韁野馬之姿縱橫影壇,30年來他的能量未減,能耐更強大,有他擔綱,你就確知必有好戲可看。

黃衣小飛俠:山林魅影

山友應該都知道,有前人搬石鋪路,我們才能拾級而上;有前人銘刻路標指引,我們才能量力為而,或者再鼓舞精神,奮力再拚一程。

難免,有人錯指左右,害你走了好多冤枉路,但你寧願相信那是風吹或者野獸撞歪所致。山林間有太多我們無知的奧秘。

《山忌 黃衣小飛俠》擷取山友的共同經驗,明確告知大家:不要輕忽前人拉出的警戒線,莫要不信邪。其實是很簡單,但也容易起共鳴的起手式。

因為,明知前有邪,還要硬闖,接下來的故事,你已經可以預料。好戲在於邪有多邪?俗人怎麼袪邪?尤其是如何面對曾在心頭一閃而過的念頭。

《山忌 黃衣小飛俠》給了男主角劉以豪一次又一次的機會,雖然辛苦了袁澧林……真好,人生可以重來,遺憾可以不再遺憾。驚悚片有溫泉,有希望,救贖的機會人人渴望,坦承面對才是唯一解方,台灣驚悚電影就是比泰國驚悚電影多了人情與人性。

劉以豪、袁澧林、曹佑寧的三人行故事還可以多著墨一些,尤其是曹佑寧部分,所有的糾纏與煎熬會更動人。畢竟,生死與共究竟適合愛情或者友情?that’s a good question.

同樣,看見陳孝萱總是讓人開心,然而她與陳如山之間的依賴與不捨,如果能再多鋪陳一些,陳孝萱的磁場還會更強大。

當然,袁澧林的表現最是吸睛,表演幅度大,在在都有說服力,期待她脫厄解困,成了觀眾共識,也說明編劇方向的成功。只是,劉以豪應該一路黏著她,她不在場的時光,格外讓人擔心,她去了哪兒?她怎麼了?時間滴滴答答一分一秒過….編劇可以再多想一些細節。

從紅衣到黃衣,山林驚悚傳奇繼續探索諸多可能,紅衣有女孩,黃衣四處飛,還欠一個黃衣宇宙的架構,但應該是台灣電影可以開發的潛在市場。

不可能任務:最終清算

我沒有想要罵Tom Cruise,他還是《不可能的任務:最終清算(Mission: Impossible – The Final Reckoning)》全片最認真也最精彩的焦點。只是,身為監製,身為系列電影的靈魂人物,他對劇情應該再嚴格一點。

進入生產線的產品,成分固定,特色一貫,品質穩定,沒有意外,享用一如預期,甘心付費。

好萊塢電影工廠的產品大致符合上述,尤其是續集電影,007如此,Ethan Hunt也是如此。

所以,湯姆要拚命往前跑,要設法保護團隊,牢籠關不住,手銬銬不了,讀完指令一定會自動銷毀、一定有配合引線燃燒的主題音樂、一定要對抗地心引力、一定要死去再活來,一定戴上人皮面具、一定會在最後關頭完成impossible mission。

一切都 predictable,你還在期待什麼?Tom的不老神話?Tom的肉身神話?

《不可能的任務:最終清算(Mission: Impossible – The Final Reckoning)》算是一次30年歷史總複習。尤其是回到第一集,找回被他闖進CIA機房禁區,竊走特工名單的管理員William Donloe(由Rolf Saxon飾演),讓流放北冰洋的「倒楣鬼」成為立功英雄,有始有終,還有轉折,既能找到平靜與幸福,還能貢獻專長,不再是吃壞肚子的廢材,舊酒新醅,釀出新意,舊雨新知都能滿意,算是極盡巧思的品管了。

但是,是的,除此之外,《最終清算》就是舊公式、舊套路的再次套用。

問題不在湯姆,他一向敬業,一定搏命,只是一旦放進生產線的套路後,該有的配方一應俱全,卻也知道下一步一定會順利過關。

觀眾陪著他再玩一趟他玩不厭的雲霄飛車(對不起,這回是滑翔機),即使降落傘都燒掉了,還是可能有白色副傘救命(可惜導演沒拍這一場),即使潛水師才叮嚀他要善待潛水衣,他還是堅持要肉身上陣……摔不死也打不死的湯姆,就是系列電影和觀眾簽下的保證契約,真要追究合不合理,你還是別上門的好。

湯姆的肉身神話最迷人之處就在於他的腿塞不進駕駛艙裏,進不去,就沒救,但是究竟如何倒懸翻轉不滑落?導演花了太多篇幅描寫跳飛機、捉飛機、爬飛機,忘了那些場面以前都玩過了,空中塞腿才是真本事,才值得好好作秀。可惜,太短也太少了了,大好時光困在潛水艇裡,實在無趣。

至於世界毀滅的危機都用講的,白宮辦公室裡的大呼小叫,不會讓人緊張,只會讓人不耐,無所不在的末日叛徒只限小兵,沒有高官,也太可惜了,暗殺總統,搶按按鈕,讓全世界飛來飛去的湯姆也來不及救援,才是mission impossible 吧?

Lalo Schifrin在1966年寫的《虎膽妙算》主旋律,這次由Max Aruj和Alfie Godfrey重新拆解組裝,應該可以滿足挑剔的耳朵,尤其是改換慢板旋律層層逼近的巧思,再次讓老酒不老,值得細細聆聽。

關於愛的練習:傷別離

戀愛時,你看見她唇角上揚,也看見眼神中有慾望燃燒,你相信她的愛。

爭吵時,你看見她受傷又焦躁的眼神,也看見一股氣梗在胸口,你相信她非常不甘心。

挪威女星Helga Guren在《關於愛的練習(Loveable)》中的一顰一笑都極具說服力。喜則同喜,悲則同悲,然而看到她獨自一人走上十字架,為觀眾承擔了無法控制、也不知如何調整修正的悲歡宿命,你卻暗自祈禱切莫重蹈她的生命足跡。

她的煎熬,成就了觀眾的救贖?她的受罪,卻又讓你想起也曾有過類似擦邊球的機遇?

挪威導演Lilja Ingolfsdottir在《關於愛的練習》中採用了極其常見的破題:戀愛時,人在天堂,結婚後,為什麼比墳墓還淒慘,簡直就是如同地獄。然而,這麼常見的命題卻天天在我們周遭上演,《關於愛的練習》根本就是一面關於愛的「鏡子」。

導演Lilja Ingolfsdottir的「地獄」書寫法簡明有力:Helga Guren忙著照顧前夫及現任丈夫的四個小孩,貪玩的小小孩,到處闖禍,超市薯片還沒買單,就已灑落滿地;叛逆期的大小孩又嫌弟妹囉嗦,不願禮讓,更不想分擔照顧,手忙腳亂的她卻又發現信用卡錢不夠,刷不過,後面拍著長龍的顧客不耐盯著看她如何善後…….是的,就是類似這些雞毛蒜皮事,讓她心力交疲,剛從遠方工作回家的先生就遇上了她失控的火藥庫。

發洩,難免,能夠舒壓都是好事。偏偏這顆地雷天天引爆,時時失控,「東風惡、歡情薄」,連看婚姻諮商也要爭論為什麼?

愛情什麼時候消磨殆盡?失敗的婚姻往往理不出頭緒,Helga Guren的困境則在於她也不想如此,明明猛力踩下了剎車,卻才發現踩的是油門,原本的幸福就像雲霄飛車般失速狂飆。

導演Lilja Ingolfsdottir把愛情拍得極美,Helga Guren簡直就像人人豔羨的癡情天使,你慶幸她心想事成,你希望她不要錯亂失蹄,因為她不該這麼悲慘。偏偏,她卻只能強顏歡笑,承受自己做不好妻子、女兒和母親的三重失落。萬般不捨,卻只能揪著心,眼睜睜看著她往懸崖邊衝過去。

托爾斯泰在「安娜‧卡列尼娜 (Anna Karenina)」開場就說:「所有的幸福家庭都是相似的,每個不幸家庭都有他自己的不幸。」《關於愛的練習》正是這句名言的縮影。

細膩寫實,是《關於愛的練習》的最大資產;尖銳無情則是《關於愛的練習》帶動的海嘯浪潮。

電影情節一再衝撞心房,不時都會讓觀眾感同身受,不由自主想起不願再想起的情感創傷,但也透過這款清洗,傷口撕開再癒合,《關於愛的練習》成就了一場劇痛的療傷之旅。

這是一部兇猛又兇狠的電影。看到終場,你會慶幸自己survive了,你會想要擁抱扮演獻祭羔羊的女主角Helga Guren,她實在太會演,太真實了。

她眼中的世界:Lee Miller

The film explores the most significant decade of Lee Miller’s life.

《她眼中的世界》有一句經典金句:「我寧願拍攝照片,而不是成為一張照片。」

前者主動,後者被動,因為凱特.溫斯蕾飾演的主人翁Lee Miller 曾經是Vogue雜誌的模特兒,留下許多美麗照片,然而年紀稍長,身材富態後,她改拿起相機,而且請命請派調前線,要做戰地記者。

做為一部傳記電影,《她眼中的世界》的迷人之處在於導演成功詮釋了「遺憾」,而非「成就」。

The film explores the most significant decade of Lee Miller’s life. As a middle-aged woman, she refused to be remembered as a model and male artists’ muse. Lee Miller defied the expectations and rules of the time by traveling to Europe to report from the frontline during WWII. There, in part as a reaction to her own well-hidden trauma, she used her Rolleiflex camera to give a voice to the voiceless. What she captured on film in Dachau and throughout Europe was shocking and horrific. Her photographs of the war, its victims and its consequences remain among the most significant and historically important of the Second World War. She changed war photography forever, but Lee Miller paid an enormous personal price for what she witnessed and the stories she fought to tell.

例如,拿起相機(搔首弄姿之人哪懂拍照),前往前線(打仗是男人的事),看似推翻了世俗成見,成就個人志業,其實,不論是「指定」抑或「獲准」拍照,Lee Miller就算把握住每一次的機會,畢竟都還是「限制」下的「創造」,「不自由」的「自由」又跟性別困境緊密相扣。

例如,女性要如何證明自己在前線不是累贅,也能一馬當先?例如為什麼一開始只能待在醫療站拍照?要拍出怎樣的照片才算有所貢獻?

戰地記者多數不易現場「目擊」,只能事後「捕捉」,走進屍臭沖天的屍體集中營,她只能留住悲劇影像,無力迴天,更不能改寫歷史。唯一能做的只有勤快奔走,按下快門,留住戰爭悲劇的諸多「遺憾」。雖然,她也率先趕抵希特勒居所,衝進浴缸,創作嘲諷殺人魔王的影像,但那不是成就,而是遺憾,一如她拍下受暴少女的驚嚇表情,或者情傷女子的剃髮折磨……她見證了傷痛,捕捉了傷痛,卻因此享有盛名,午夜夢回,想起那些破碎的生命與傷疤,能不遺憾?

她的遺憾還包括血汗作品未獲採用,人們不愛真實,需要糖衣療傷,沒有識貨編輯勇於抗爭,所有的汗水激動與辛苦往往都如夢幻泡影(當過記者的人都懂獨家被丟進垃圾桶的悲憤)。

她的遺憾還包括親密家人無法理解與原諒,因為獻身志業而忽略家人的缺席與疏離。即使留下無數歷史見證,不懂就是不懂,無感就是無感。Lee Miller甚至連說聲對不起的機會都沒有。

然而,導演Ellen Kuras找到了一個補救機會:讓照片說話,讓當事人說話,最後畫龍點睛的回馬槍讓遺憾得以無憾,讓志業得以圓融,讓餘燼還能燎原,我非常佩服Ellen Kuras的敘事技法,《她眼中的世界》終究成為《我們眼中的世界》,這個轉折,聰明又漂亮。

造山者:半導體血淚史

今天看了一部戲裡戲外都有啜泣聲的電影:蕭菊貞導演的新作《造山者-世紀的賭注》。

電影中,半導體產業的開路先鋒,提起當年艱辛,不禁哽咽,再也止不住淚水。

戲院裡,第一次聽說產業革命從豆漿店出發的觀眾,個個都是目瞪口呆,再目擊前輩胼手胝足打造矽盾神山的心路歷程,誰不目眶泛紅,淚水悄悄滴落?

台灣半導體產業的崛興故事,蕭菊貞導演在《造山者-世紀的賭注》中,娓娓道來,非常動人。我試著從音樂面切入,搭便車,噌熱度。

40年前,他們當初想見與追求的新世界,應該沒有今天這麼雄偉與浩瀚,就是一個美麗新世界的願景而已,正因為有這款初心與使命,如今半導體的波瀾壯闊,反而更接近了世俗認知的新世界了。

蕭菊貞導演新作《造山者-世紀的賭注》用德佛扎克的「新世界交響曲」貫穿全片,漂亮又瀟灑。

敢用,是其一;貼切,是其二;共鳴是其三。

敢用,是因為太多作品用過「新世界交響曲」,若無新意,容易平庸俗爛,沒有三兩三,切忌用俗歌,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俗歌再不俗,那是真本事。

貼切,則是因為「新世界」既有著歷史真實(德佛扎克克到美國的第一首詠嘆之作),也有著夢想的祈願(電影描述台灣晶片產業的崛興與茁壯,實實在在就是一個「新世界」。)。

電影細數台灣從「可割可棄」的邊陲島嶼,為了爭取生存空閒前往「新世界」取經學習,不論是從小欣欣豆漿店出發的產業革命,或者是第一代取經者一天只有18元美金的陽春生活費……你一定會對開路先鋒篳路藍縷,從代工到自主研發,終成神山的艱苦歷程,流下「共鳴」淚水。

《造山者-世紀的賭注》除了林強靜如雲動月移,動如風吼電擊的配樂外,還用了「風雨生信心」和「送別」等大家耳熟能詳的俗歌,俗,卻再也不俗,因為曲曲卻都能精準切合主題,擊中人心。

「風雨生信心」是1970年代,台灣風雨飄搖時刻,政府天天在電視播放的「勵志」歌曲,就在那個很多人急著「去去去美國」的時代,另有一群人「回回回台灣」,從技術移轉到自主移轉的自立自強,台灣人可以大聲說出made in Taiwan的驕傲,再參照今天境外敵對勢力的內外夾擊,這首老掉牙的俗歌,得著了「發人深省」的照妖鏡功能。

至於,李叔同的「送別」既是追悼台灣半導體產業開路先鋒胡定華的遠行,同時也標識著當年的開山造山人,如今都已經垂垂老矣,「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不正也說明導演蕭菊貞花了五年時間拍攝這部紀錄片,說出他們故事的重要與必要嗎?

愚公移山,賢達造山,台灣半導體產業的故事,《造山者-世紀的賭注》說得清清楚楚,雅俗共賞,絲毫沒有科技門檻,又能撥開歷史雲霧,還原神山本色。我願意用「大器傑作」形容。

對街的小星星:老少情

車子要涉水過河,前車拋錨了,車主枯坐車中,反而是後到的Gunnar(Þröstur Leó Gunnarsson飾演),駕駛底盤較高的休旅車繞過前車,開門下車,拿出繩索,牽引對方車輛涉水開回家。

對方車主不下車,理由是他西裝筆挺,不想濕汚。

主動伸出援手的Gunnar卻從西裝男手中接過法院強制令,再不搬遷 ,政府就會強制執行。

回家的路水積成河,因為Gunnar家位於新水庫集水區,無力再捍衛家園與牧場的Gunnar,只能把愛馬交付給遠方友人,帶著上億補償金移居到都市。

《對街的小星星(Einvera /Solitude)》 是非常纖細的三幕劇電影,用了不到十句對白,花了十分鐘時間就在第一幕中清楚交代了于思滿面的Gunnar個性、處境和面對生命逆境的低調。也讓人看到冰島導演Ninna Pálmadóttir的導戲功力:不浮誇、不賣弄,靜靜說好一則孤獨靈魂的生命故事。

《對街的小星星 》劇情核心在老邁的Gunnar遇見了年僅11歲送報小男生Ari(Hermann Samúelsson飾演),一老一少成了忘年交,因為他們同為天涯寂寞人。Gunnar沒有朋友,Ari的好友搬走了,分居的雙親抽不出時間好好陪伴他長大。

很多導演都懂得如何書寫孤獨,Ninna導演的重點則在把溫暖與關懷滲透進來,然後,就在雲破月來之際,一朵更大的烏雲飄了進來。

人生殘酷,無所不在的上帝偶爾垂憐,偶爾打盹,半夢半醒之間,Gunnar 的似水流年,不時浪濤起伏。

少年Ari是上帝的禮物,透過少男的眼睛與心靈,不善溝通交際的Gunnar逐步開放心靈,發覺自己也可以是個有價值、有貢獻的人。聽著Gunnar拙笨唸出寫給遠方表弟的家書,你會為這份簡單又平凡的幸福流下感動眼淚。

孤單是Gunnar和Ari的交集,從遠到近,從疏到親,Ninna導演處理這段老少情誼有如喝杯白開水,輕輕又淡淡,無需加油添醋,即有潤喉清心之效,喝了一口還想再喝一口,成就了小品電影獨到的醺然餘韻。

這時候,難民來了,回收來了,看似信手拈來的當代議題,都在呼應Gunnar的當下情境,他不求人知,為所應為的行動,都在第三幕的戲劇衝突時刻,提供了觀眾期待的答案線索。

Gunnar一直是社會邊緣人,個人承受的誤解與暴力,卻呼應了當代文明只看表象就定人生死的浮誇聒噪。

受盡委屈的Gunnar選擇重回被水淹掉一半的家園,家如此,人亦如此,Ninna導演的意象連結讓第一幕埋下的線索逐一浮昇對話,你才恍然大悟:看似形式與情節都極其簡單的電影,其實暗藏肌理繁複的生命素描。

上帝還是在Gunnar身旁,只是上帝太忙了,而且還不時打盹去了,沒關係,Gunnar知道對街的小星星一直在窗前對他眨眼睛,這就夠了。

我喜歡,非常喜歡《對街的小星星 》這杯白開水。

封神第二部:女力詩經

因為音樂,因為女力,《封神第二部:戰火西岐》讓古典得著新生,卻也因不捨剪裁,險些滑入懸崖。

音樂與女力,都聚焦在那爾那茜飾飾演的鄧嬋玉身上。

首先,有蒙古血統的那爾那茜,既有俠女的冷峻眼神,更有她有花木蘭的孝思與戰技,同樣也有樊梨花的少女心,成功讓《封神二》從第一集的肌肉男風轉向成英颯女風。她與姬發(于適飾演)的幾場對戰場景,不論是懸崖追逐或水下搏鬥,她的追趕跑跳殺對照姬發的逃閃避躲擋,女強男弱的戰技表現,十足強化了戰神本色。

不過,《封神二》最有創意的設計應該就是透過鄧嬋玉的出場,重現了詩經的民歌生活。那場戲是鄧嬋玉主動請纓發兵西岐,奪「取封神榜,兵臨河邊,騎馬踩上鄉民搭建的浮橋時,竟然聽見鄉民唱起了「有女懷春,河水其泱,何不同舟,共泛水中央」的情歌,那不是「思無邪」的民歌,根本就是極其直接明白的男兒求歡情歌:「有女獨行,山野其荒,何不同車,共赴道路長。 有女憂心,雨雪其滂,何不同止,願慰汝心傷。有女無歸,北風其涼,何不同棲,願效比鴛鴦。」想陪你同行,想要同棲做鴛鴦

首先,「有女懷春」原本就是詩經文詞,出自《詩經.召南.野有死麕》:「 有女懷春 ,吉士誘之。」這位用歌聲誘惑女郎的吉士,不就是埋伏在水中扮起搭橋鄉民的姬發,他們相遇河上,一見鍾情,即使終需兵刃相見,歌是歌,情是情,兒女情長在女戰土的胸廓中另有天地,就等情緣發酵。

其次,四字歌詩亦是詩經原色,透過現代音符重現古曲本色,讓人可以想見詩經盛行年代的歌唱風情,剛好吻合了《封神二》的商周時代風情,古謠新唱,把古典翻轉成了流行,其實是請出千年古謠來填補《封神》系列,忙著套用西方電影科技書寫史詩,縱使技術繽紛,卻少了傳統原色的蒼白失血。

但是,聞大師兵臨城下的攻城前夕,導演烏爾善卻讓西岐軍民圍著篝火載歌載舞,高聲唱著:「適此樂土,我居我處。樂此樂土,我守我護。」

烏爾善這款安排用心有二:風雨前夕,唱出抗暴決心;再次透過新風古謠,再次背書商周時代風情。但是太過刻意,反而顯得時地不宜,用在歡慶豐收的豐年祭絕對合適,用在決戰時刻,則是古怪又荒謬。

就像聞太師用火石攻城,火石所到之處,屋毀人傷,四處逃命的西岐居民居然齊聚西岐王府。

為什麼?王府是銅牆鐵壁?火石不侵?王府有避難洞穴,可以庇佑婦孺?答案都是否定的,硬要老百姓集中逃到王府,只是便宜了聞太師軍隊的大屠殺,從戰略上或劇情上都不切實際,反而凸顯西岐軍兵根本不知死之將至,先前的歌舞歡慶更是莫名其妙。

古謠古風有古意,但是用錯地方,就只剩古怪了。

其實,《封神二》從《封神演義》和《武王伐紂平話》擷取了不少佛道血色的神話素材,細節處頗見用心,不管是殷郊的三頭六臂,或者是魔家四將與四大天王的等號關係,都讓導演烏爾善的殷商史詩能夠貼近中土血脈,娛樂性與觀賞性都有亮點,即使拙笨,也有可愛可笑之處,還是值得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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