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思陸廣浩:電視時光

藍:你在華視期間推動的華視劇展,娛樂了好多觀眾,請回憶一下當年?
陸:華視劇展我做了12年,每個禮拜播出90分鐘。12年,一年我們50集的話,就是600個故事。到最後山窮水盡,所有的故事(差不多都說了),編劇也成名了也走了,最後就結束了。

藍:華視劇展的主要搭擋是斯志耕?
陸:斯志耕是編審,他是我的恩人,因為幕後所有的一切都他在做。他跟編劇聯繫,然後他去收集劇本,接受別人的投稿。他自己很謙虛,他說他以前不懂得什麼叫好劇本,他說跟我在一塊幾年以後他才知道什麽樣的劇本是好劇本。所以他不論是好劇本或壞劇本都給我看。我覺得值得一談的是一個叫陳家昱的女性編劇,她主動投稿來一齣戲《他不重,他是我兄弟》,劇名來自一首西洋歌曲「He isn’t heavy, he is my brother」,那是她第一次寫電視劇本,我是覺得不是很好,就提意見讓她修改。他修改了一兩次,我還是不很滿意,最後也不好意思叫他再修。正好碰上我(手頭可用的)劇本青黃不接,直接用了她這個。(已經改名為陳玥羽的陳家昱告訴我:那是我的第四個華視劇展劇本,我沒ㄧ改再改,直接被退稿,後來唯一改的是劇中的母親企圖尋短,也算長照悲歌吧。他說我破壞母親形象。)

華視劇展我是製作人兼導演,每齣戲都是我自己來導,這個劇本我一邊排一邊改,播出的效果很好。最後當年提還得到最佳編劇、最佳男主角金鐘獎。男主角是顧寶明,跟古錚兩個演兄弟,演智商低的兄弟。

後來有位評審朋友告訴我,劇本得獎是因為內容有一點很創新,是其他劇本都沒有的。那場戲是我排戲時加進去的。古錚太太要去叫小叔子顧寶明吃飯,推開門叫他吃飯的過場戲。我認為顧寶明的角色雖然智商很低,但已經成年了,推門剛好撞見他在自慰。嫂子看見了當時就很尷尬。錄影的時候導播不肯用,因為劇本上沒有,電視上出現這種情節導播會被處罰,不是罰錢就是記過。其實,我的處理沒有過分誇張,他就是蓋著被子在裡面有那樣的動作,如此而已。結果我寫切結書表示負責,那導播就笑了說:「好,那我跟你共同負擔。」然後就錄了,然後最後那樣就得獎。

那時候編劇好多都是從投稿來認識,大家交換修改,包括王蕙玲、汪碧君、陳家昱,都是女性編劇。還有夏美華。夏美華倒不是去投稿,他已經是一個有名的作家了,她看到華視劇展他喜歡,他從台視投稿給我們。

藍:這些都是1970年代的事情。為什麼特別提到陳家昱?因為稿子滿好的,還是有特別連結的細節?
陸:沒有。我跟他們編劇除了劇本上的來往,討論之外,其他應該沒有。像王蕙玲也是第一次寫劇本,投稿然後之後慢慢練習,之後寫得好極了。

藍:手邊有留華視劇展的文物素材或資料嗎?
陸:我手邊只有核定本的劇本。有了錄影帶以後,我自己會側錄。那時候汐止排水系統沒有做好,常常淹水,我們那時候只是兩層的別墅,我在一樓,存了很多放在一樓的書房裡我,每一集播出的側錄,幾百集的帶子,後來整個淹掉了。

陸:我跟張小燕的緣份更特別了。她一直是綜藝節目的教母。最早我是演員,從台視開播開始就演戲,一直演到華視成立。我在台視已經慢慢轉幕後了,做戲劇指導,就是現在所謂的導演。華視開播以後我就做導播。這段期間,張小燕主持的《綜藝100》很紅,經常找來賓來上節目。曾跟我聯絡好多次,我就是不上,我說我已經退出銀光幕了,不想再到幕前。
我為什麼要退到幕後呢?就我自己私人心裡的話,我這個人臉不上相,北方人的臉扁,輪廓不夠明顯,到電視上就顯得不好看。我自己以前演的時候因為沒有錄影,看不到自己,光是聽到別人說演得好演得好,我自己也很高興。當有了錄影帶以後,可以重看,我才發現真是難看,累積到最後我自己下定決心不演了。
我33歲就開始從演員退到幕後,大小銀幕的戲都不演,別的節目我也不願意上,不願意露臉。張小燕很生氣,就覺得我們那麼老交情,因為在台視他是童星,比我小七歲而已,大家在台視也有交情,連這一點面子都不給她。

後來有一天夏美華投稿一個劇本《今夜摘星去》,裡面有一個過氣舞女,那種脾氣和性格很適合張小燕,我就跟斯志耕說這個要找張小燕,斯志耕就笑:「她找你上節目你都不去,你又不捧她場,你能把她找來我就佩服你。」
於是我先讓劇務助理打電話給張小燕,她一口就回絕,我要助理再打一次,還是回絕。最後只好我自己打,跟小燕講了很久,我說:「妳給我一次贖罪機會。妳先看劇本,看完劇本以後妳再答覆我。」他終於被我說服了,趕緊要助理把劇本送給她,第二天我就又打電話過去,問她:「怎麼樣,看完了?心動了沒有?」她半天沒講話,我說:「好啦,我們兩個就從這一次合好了。」她最後勉強答應。
然後我自己導演排戲,怎麼也沒想到最後張小燕會得獎。什麼戲報名金鐘獎都是斯志耕決定的,每年在一年當中他覺得哪些還不錯的,把他挑出來送去,跟我毫無關係,我從來不干涉這些事。結果那麼多年來,張小燕就演了那麼一齣電視劇,90分鐘的,結果一報名就得獎了。

藍:你的表演人生最早是從台視出發?
陸:台視我記得開播沒多久我就參加演出了,那時候我還在政工幹校影劇系就讀,等於是現在的大三,還有一年才畢業,民國51年的時候。我們上面還有學長,他們就演了一齣古裝戲《荊軻刺秦王》,。台視委託我們,藝專有一齣,幹校有一齣。因為那時候的戲劇團體不多,他們人手不夠,我參加配合演出。《荊軻刺秦王》我就演秦始皇。演荊軻的是沈毓立。演秦舞陽的是崔福生。沈毓立、崔福生他們都是政工幹校的學長,他們八期,我是九期。
《荊軻刺秦王》我印象很深刻,等於是我第一次電視劇演出,那個時候是現場播出的。
藍:不能NG,要一氣呵成。
陸:NG現場的笑話多了。我只記得有一回,角色鎖了門出門,再回來要開門,但是鑰匙不見了,沒鑰匙就打不開門啊,那後面那個戲就沒辦法演了,現場播趙振秋是一個大嗓門,光頭。導播坐在影棚上面的副控室,我在下面都可以聽到他看到戲演不下去大喊大叫的聲音,最後沒辦法,就只好找個磚頭來把那門鎖砸垮掉,裡面門牆都差一點歪掉,然後大家裝沒看見,繼續演下去。那時候現場播出的表演的確太緊張了。我們最少都要排四次,禮拜一禮拜二禮拜三禮拜四都要排,然後禮拜四晚上九點鐘一到,一個小時電視單元劇就要上演。製作人叫陳為潮。

藍:華視早期的製作主力都是軍方幹校人馬?張永祥和趙琦彬都當過節目部經理?
陸:張永祥和趙琦彬是第一期,他們在學校當教官,等於我的老師。我印象最深的是吳寶華總經理,很敢衝的一位總經理。華視劇展是內製節目,那時候的電視台時已經有內製外包的節目,所謂內製外包預算大約50到60萬,找外頭廠商做戲,最後可能花了40萬,賺20萬。我做的是內製節目,由編審斯志耕主持,每集預算18萬,90分鐘只有18萬一集。所以我請的演員沒有任何的大牌,一律按照公定價格的酬勞,很便宜。
藍:依照基本演員薪資來支薪?
陸:對,基本演員,大概幾千塊錢,三千還是四千,就這樣。18萬,我做了好多年我沒有一集是透支的,錢還都有結餘。

藍:怎麼做得到?光是剪片就不只這個錢了。還要搭景
陸:搭景剪片是其他成本,不在這裡面。18萬主要只是演員酬勞,還有劇本編劇導演製作人的這些人事費用。所以18萬我花不完,然後每年金鐘獎幾乎劇展都有得獎。常楓、張小燕、顧寶明、李立群、于珊、李麗鳳,都是從這裡得獎。吳寶華很感動,有一次吳寶華特別來看我的排戲,他從頭看到尾。而且他後來跟別人講,跟斯志耕講說,陸廣浩這個導演跟別的導演不一樣,我沒有看他有一點傲氣或是發脾氣,跟演員都很客氣。因為我自己是演員出身,看到演員哪裡不對我都很和氣地跟他小聲的討論。
吳寶華對我很欣賞,然後他看了我的製作費,發現外包60萬一集,我18萬一集,我每集還有盈餘。他跟斯志耕很感慨地說:「我們華視對不起廣浩。他才領製作人加製作費,加一個策劃跟導演,這三個費加起來才一萬出頭。他說他一個月四集好了,也不過才四萬多塊錢。我們的一個編審都八九萬,他為華視做這麼多的榮譽回來,我們對不起他。」
後來,他主動下條子,每一集給我五萬塊錢,從他的特支費支付,他下條子給獎勵。這個收入對我來講實在是,我一個月才四萬多,他一集就給我五萬,而且是另外給的,原來的薪水什麼都還有。我開始存錢,也從那個時候開始。

陸:我也做過連續劇
藍:但不多
陸:不多。做過《四千金》,做過《牽手》。《牽手》更是難,我的兩個女主角都是新人。一般做連續劇要找大牌。所以在開製播會的時候,一聽說我請的兩個女主角一個叫鄧瑋婷,一個叫沈敬家,所有的長官通通反對。我找他們的時候他們都不敢,都是我求他們,講了好久,保證再保證,半強迫地才答應。
正因為她們從來沒有演過戲,所以製播會議的時候,長官們包括管理組長楊道傑都唱反調。製播會上,他就說:「這兩個人從來沒有演過戲,你膽子太大了。八點檔連續劇,兩個女主角這麼個樣子,你開玩笑啊?」我就反駁說我覺得他們個性各方面都很合適戲中角色,楊道傑就說:「那你敢用我男主角嗎?」我說:「可以啊,看什麼戲啊。」「什麼戲?」我說:「大奸大惡這你不配,那種奸惡小人,鼠輩那種你合適。」我的天啊,就這樣當面給他難看,全場有討厭他的人都捂著嘴在笑。就這樣我堅持,《牽手》那時候算收視還滿高的,跟台視對打的一齣戲。台視就是那個吳靜嫻帶一群小孩子演的《星星知我心》,林福地製作的。兩個戲同時打對台,我的戲最後跟他不相上下,最後還超過他。

藍:《四千金》呢?
陸:《四千金》是徐立功的劇本,一開始沒有寫全,只寫了頭兩集。斯志耕給我看過,我說這個戲先擺著吧。後來八點檔戲的劇本來源出了問題,斯志耕急了就再把《四千金》拿出來說你再看一看,我看了看說好,我如果有意見要改 徐立功的劇本一直很平很溫,《四千金》要上八點檔不能那麼平平溫溫的,會很難做。我的做法是先把演員找定,找到對的演員就能做,找不到就算了。我理想中的四千金每個人性格不ㄧ樣,我要找不錯的演員,大姐找的是葉雯,二姐是有個模特兒陳淑麗,三姐是比較有點男孩取向的,我偏找夏玲玲,但夏玲玲不是華視的人,最小的小妹是許佩蓉。
這三個都沒有問題,就是夏玲玲有點棘手。我做的戲都是按照公司的價格的,夏玲玲有暗盤,她一直很貴的,對華視的價碼根本沒興趣,她先說不接,除非答應另外給她暗盤,我還去打聽了暗盤多少,然後特別寫一個簽呈,給寶公(吳寶華)簽。然後親自跟夏玲玲通電話,再到她家裡去拜訪,談到最後的價錢是兩萬五一集,比起一般演員四千五的價碼,差了好幾倍。我同意但要求她保密,就是大家都不提這個事,一旦其他的演員知道,我就擺不平了,他也答應。所以最後《四千金》才有這樣的水準。
至於徐立功的劇本一集大概只夠我半集左右。因為他的對話太多,過場戲太多,我通通刪掉,取其精華,所以另外找王蕙玲過來一起寫,最後《四千金》好像沒演了30集,但是他們寫的劇本大概58集,最後我消化劇本,變得更精緻緊湊,比較好看。

藍:你跟丁善璽是《翠屏山》開始結交的嗎?後來合作的《英烈千秋》、《八百壯士》都轟動一時。
陸:我沒有跟他結交,就是工作。我跟他們都沒有成為朋友,導演這些,完全就是工作,沒有私交。
藍:你的好友都要來自政工幹校的學長學弟,還有後來在華視的這群嗎?

陸:我私交最深的就是鄧育昆。他走得太早。他一走我的生活樂趣少了很多。我跟他論交就是在華視做《包青天》,我導演。第一代的包青天,儀銘主演。
有一單元是鄧育昆寫的本子。我在排戲,我就發現這本子前後有一點不足,我自己寫了一場戲加上去。排戲時(鄧育昆太太)金玫過來找我,提醒我:「鄧育昆等下會過來,要找你麻煩,你小心一點。因為你改他的劇本,他不高興。」鄧育昆那時候出道沒多久,但是已經很有名了,從來沒有人敢動他劇本一個字。過一會兒,鄧育昆真的來到現場看我改的那場戲,結果他笑嘻嘻跟我說:「好,你這場戲加得好,我服氣。」從此我跟他兩人就變好友了。
鄧育昆這傢伙喜歡喝酒,我年輕的時候酒量也好,我現在身體差了,大概就是年輕的時候太糟蹋。我可以喝各種酒,同時怎麼混合,從來不醉,也不會出洋相。我酒品酒量都是一流。鄧育昆酒量還可以,但不是很好,酒品極差,動不動就…。我就笑他,笑他一輩子。
鄧育昆過世的時候,他們讓我上去講話。我就講了一段我跟他兩個人的喝酒往事,那時候他跟金玫結婚沒多久,在忠孝東路租房子。我們先在外面喝了一攤,又把我拖到家裡再喝,把家裡酒都喝光了。大概到凌晨三四點了吧,那時候沒有像現在這樣有7-11,都是雜貨店,也沒開那麼晚,他覺得酒喝得還不夠,就拿起女兒感冒配的咳嗽藥來喝,咦這還有點味道,然後我跟他兩個就划拳,他拳術比我好,結果那瓶咳嗽藥水都是我喝的,怪不得這麼多年我都不咳嗽了

藍:《包青天》劇本好,你那時候第一代的《包青天》儀銘也沒有金超群這麼魁武巨大,他算是比較矮小的演員,但聲音是很宏亮的。你導戲時用了什麼樣的心,讓這個戲更加傳奇?
陸:儀銘的聲音很好。語言的表演相當不錯。那個我跟他有共鳴,就是那個感覺。儀銘對我也很服氣,所以我就常常給他建議。
藍:您怎麼指導他?怎麼樣來幫襯他?
陸:這個談不出什麼方法,沒有。這很臨時都是臨場反應
藍:但《包青天》等於是華視開台以來最叫座的一齣戲。算是華視的鎮台之寶。
陸:《包青天》後面就是《保鑣》。我們儀銘那個《包青天》演了350集
藍:那時候沒天沒夜,每天都在棚裡。可以回憶一下當初怎麼排這戲的嗎?
陸:鄧育昆有時候都是寫個兩三頁,一場戲兩場戲就把它排了就錄,然後他再繼續寫。我們有的時候就停下來等。我差不多早上九點開工,到播出完還繼續錄,沒有本子就算了。然後等到明天第二天。一工作就是10幾個小時一天。
藍:那時候可以錄下來了嗎?不用現場播?
陸:華視開播已經有錄影,中視開播的第幾年就有錄影了。華視後來又開播的晚。
藍:所以那時候算是比較輕鬆一點,所以才可以兩三頁兩三頁這樣錄下去。會不會有前戲不搭後戲的結果?
陸:那是導演的事。因為我整個在腦子裡連貫,沒有問題。
藍:那演員跟你都得全天待命,在那邊等著劇本出來就開始上戲?前面要排幾次嗎?拿到劇本要怎麼排法?
陸:拿到劇本我先看,看看有沒有什麼要修改的,還是怎麼樣。好然後排,排了一次兩次。排兩次然後導播看一次,就這樣,就錄了
藍:您跟導播怎麼分工?怎麼溝通?
陸:導播是在上面用機器抓鏡頭,等於攝影方面把他整個拍下來,分鏡好。戲節奏和表演方式就是導演的工作。我們之間沒什麼好溝通的,我怎麼弄,他怎麼拍,如此而已。因為我做過導播,所有他機器能擺的位置我都有顧慮到,沒有讓他為難的地方。有的導播找麻煩就是那些導演,尤其電影導演來導,常常搞不懂電視台三部機器作業的規矩,常問我說你這樣搞我機器擺哪裡?我只能有一部,其他兩部我怎麼拍?
藍:三機作業你有研究,你的現場心得是什麼?
陸:我要求走的位置跟一些動作都會先考慮到是不是可以拍得到?攝影師聽導播指揮移動。
藍:但你導戲的時候已經有鏡頭位置的概念。
陸:所以導播就沒有意見
藍:所以就很順暢。那你自己製作華視劇展的時候,製作人,自己就不兼做導播或導演了吧
陸:華視劇展,我不是導播,我是製作人兼導演

藍:戲怎麼樣算是好看,怎麼樣淬煉這戲的味道?
陸:吸引人就好看嘛
藍:吸引人的關鍵是什麼
陸:包括講話都是關鍵。有的人講話平淡無奇,聽起來你想睡覺。有的人講話可能先用一個什麼引起你什麼然後再…。有曲折的一些東西,不是那麼平淡無奇的一些東西。
我從來不教演員怎麼演。我只是告訴他們是怎樣的一個情緒,他們自己去掌握。因為每個人演的方式不一樣,每個人講話的語氣也不太ㄧ樣,所以他有他的味道。同樣一句話三個人講出來的他都有不一樣的地方。
藍:所以是因材施教,看看每個人自己的特質
陸:所以在表演的演技上,沒有說這個是最怎麼樣的,沒有。覺得恰到好處,就是他到那個份上。你沒辦法給他打分數,這個是100分,這個是多少。有的人最多是聲音、聲色,或者是他的表演錯了,如此而已。

追思陸廣浩:電影配音

果然,他一直就是隱身幕後的人,不管電視製作人或者電影配音員,以下是他憶述昔日與電影相關的訪談整理,

陸:我30年次,政工幹校影劇系第九期。畢業後分發在藝工總隊,軍人身分。照規定得服役十年,才可以申請退役,但在藝工總隊人也還半自由,台視有戲還是可以去演,賺點外快。當年演一齣戲,一個小時450塊錢台幣。那時候中尉的薪水才320塊錢。演一次戲就比我一個月薪水還多,一旦這個月演了兩次那不得了了。我那時候還沒結婚,住在單身宿舍,有四個人同住,另外三個大家都窮,打牌一下輸掉這個月就沒有了,經常沒有飯吃。我演戲有外快。所以大家都跟著我,因為當年電視台沒有錄影,演戲都現場播出,演完以後坐公車回來,一下公車站,那三個居然在公車站等我,一下車三人就拍手誇我演得好演得好,我就感動,就帶他們到大龍峒宵夜大吃一頓。

陸:我的配音恩人是李翰祥。我一開始並不知道電影是要事後配音的,根本不曉得有這回事,我那時候才25歲左右。學校畢業的那幾年,我光是在台視演戲。那李翰祥是在電視上看到我的表演,他要他身邊的大將謀士劉維斌來找我,能不能跟他的國聯簽約,我是軍人,在藝工總隊服務,當然不能簽,沒辦法。隔了一段時間劉維斌又來找我,他說:「我們大王找你配音。」我說:「配什麼音啊。」他說:「電影配對白啊,」我不肯:「我沒有配過。」他還是我去試一段,「我不要,這玩兒我不會,不會的東西我我不要。」他說:「不行,這樣我沒辦法交代,大王一定要你。他說你這樣好不好,你先來錄音室看看再說。」去了才知道他們在忙《冬暖》的配音。

藍:田野跟歸亞蕾主演,三峽擺麵攤的小老百姓。

陸:我是配田野。他們找了好幾個原來配音老手,男的,記得有宋平。我就在那看他們看著銀幕對嘴配音,他們配得很準,卻把我嚇壞了,連忙跟劉維斌說:「學長,我不行,我對不上,我完全不行。」他還是堅持這樣沒辦法交代,硬是要我把這個對白錄一段,不要管對不對嘴,講一遍就好。好我就講了一遍,就走了。

第二天他又來電話,他說:「老爹啊,我們大王決定就是你啊。」我還是說我不會,不行啊,結果他硬把我拉進錄音室去。找去那天李翰祥在,李翰祥就勸我:「你就慢慢學,我不斷地放影片,你就不斷地練,練到你對準為止。你練一天兩天三天我都給你時間,」導演都這樣開口了,我只好開始練,結果大概10幾分鐘我就練會了,這是我第一次配音,從那以後經常有人找我配音。《冬暖》。

藍:除了《冬暖》,李翰祥在電影方面幫過你嗎?

陸:沒有

藍:只有配音?

陸:我跟他相交就是那樣。《冬暖》配完後,他很滿意,就說今天晚上你到我家吃飯,我說好,答應了以後就後悔,就說臨時有事推辭掉了。原因其實有點不好意思,年輕時候不愛乾淨,不常換洗襪子,鞋子一天穿到晚,回去隔天襪子翻個面又穿,順手丟在床下也沒洗,搞到最後都沒洗,隨便揀了就穿。所以襪子味道又臭又難聞。我先問過他司機,李導演家要不要脫鞋,一聽說要。我就想我不能去。鞋子一脫臭烘烘的,還吃什麼飯,就沒去了。

藍:你跟柯俊雄的配音是什麼時候開始的?替柯俊雄代言

陸:第一部戲是什麼我也不記得,反正我配的太多了。就是那時候的秦漢、秦祥林、柯俊雄,這幾個小生都是我在配。後來香港的鄧光榮也來找我配。我不願意配音,那是為了配音幾天就可以賺一些錢,為了賺錢養家糊口,我才配音的。我心理覺得你們都靠臉吃飯,但是聲音根本不行,我心裡就覺得很不平。我心理有個坎過不去,我個子不高,只有172公分,他們都是180以上,那時候小生都要在180左右,我個子不高,然後臉又不上相,只能輪到後面給你們配音,我心裡很不服氣也不開心,因為論演技我又不輸給你們,

藍:你替《英烈千秋》和《八百壯士》配音配得很成功啊,柯俊雄因為你的配音才徹底改變形象,您還記得當初怎麼詮釋這些角色,讓他們成為一個英勇將軍,一個中華民國軍人的代表?

陸:談不上什麼。就是順著劇情、看了他的演技走,我會看嘴形看情緒,看得出來該怎麼演,我完全是配合他,幫他加強一點。透過聲音給他加強,我沒有什麼很特別的。

藍:你也替秦漢和秦祥林,你會給他們怎樣不同的聲音?你的聲音會特別調整,添加一些更迷人的特質嗎?

陸:他們每次演的角色都不太ㄧ樣,身份也不一樣, 說話方式本身他就有區別。音質上沒有什麼太大的區別。

藍:可是那時候人家不會覺得聽來聽去都是您的聲音,這樣對您會不會有壓力?

陸:壓力不在我身上,那是演員和電影公司的問題,是你們找我的,又不是我搶著要去給你們配音。而且我跟他們完全沒有聯繫,只有柯俊雄後來有聯繫,那兩個秦漢秦祥林根本從來沒有

藍:私下都沒見過面?

陸:對。沒有

藍:他們也沒有來特別感謝你?

陸:沒有。只有柯俊雄來感謝我,然後請我吃飯,兩個人後來交朋友。

藍:為了啥事感謝你?

陸:就是配音吧。他主動的,應該是我32歲的時候,兒子滿月了,我岳父葛香亨要替孫子做滿月。就請了一些好朋友,柯俊雄我根本不認識,結果他那天自己來了,而且還送了一份很重的禮。我沒有請他,我問我岳父也沒有請他。我們就從那個時候開始合作的。

藍:你很尊敬李翰祥,似乎和李行有點意見?

陸:應該是《路》片配音時鬧得不愉快。有一場戲王戎在印刷廠裡面接電話,跟他家裡講今天加班不回去吃飯。一旁很多機器正在翻印運作,王戎表情卻很輕描淡寫。我配音的時候李行不在,現場交給副導演李融之。我就對副導抱怨說,印刷廠機器在轉將來效果一配聲音很大耶,王戎的講話表情不能反應這種工作環境的聲音困擾,要不要幫他加強一點呢?李融之說導演這麼拍我們就按照他的,我就按照畫面那樣試了音。

試著試著李行來了,配了一段以後正式配,他就把麥克風打開,直接開罵說:「前面那個配音員是誰啊,聲音那麼小,將來再配上印刷廠的聲音效果還得了?」我氣得把簾子一掀,對著麥克風回嘴說:「李導演,我剛剛已經請教過副導演,溝通過了,他讓我這樣試著配。你要是要改,你你好好講,你這什麼態度,是你求我耶,要我幫你去圓這個東西,什麼玩意,他媽的不配了!」一甩手我就走了。

那時候正好老婆人在岳父家,我到岳父家接她回家,岳父葛香亭聽我講了這一段。馬上要回去錄音室,他說:「李大導就是那樣,拍片現場連我都罵。」我說  「我不管,他不講理,我不回去。」我對岳父一直很尊敬,但這一次我堅持李行得跟我道歉,岳父隔著電話跟李行溝通了很久,最後拿著電話說李導演要跟你講話。李行就對我說:「廣浩,我不對我不對,廣浩年輕氣盛,我也年輕氣盛,沒關係以後我改進,」因為他道歉了,我這才回去把它配完。

這個已經過節搞成這樣。結果過了一兩年《秋決》找我配,製片打電話,我說我不配,李導演的我不配。後來他自己打電話給我說:「配音現場我不去,當你們收工以後我ㄧ段一段的聽,有意見我讓融之跟你講。」我說好可以,所以後來我配《秋決》他不來,不照面。配完收工後他再來聽。

陸:電影圈中有一個導演跟我很好,韓國華僑,我忘了

藍:張美君

陸:對。他特別喜歡我,特別欣賞我。

藍:《千刀萬里追》你有參與嗎

陸:沒有。配音配太多,很多時候我連片名都搞不清。除非是很有名的電影。另外還有一個跟我死皮賴臉一見面就打的,劉家昌。劉家昌曾經在中影配音惹麻了我,我追著他繞著那個中影製片廠跑了好幾圈,最後他投降。跪在地上說我投降。

藍:他怎麼惹毛了你?

陸:我忘了是為什麼事。配音沒事,好像是片子有問題,大家都在休息,休息幾個人就順手玩起撲克牌。他一到現場,看到大家都沒有工作在打牌,不分青紅皂白,趴啦就是給我後腦勺來一下,他是開玩笑的,叫你來配音你搞這個東西。我站起來就要揍他,然後他跑著追…其實,我們交情還不錯,且他自己一開始花錢拍了幾個小片,通通找我配音,我幫他配的他滿意極了,他一開始自己拍的兩三部都是小成本的。

六,導演夢想

陸:我年輕時候最大的願望就是幹電影導演。生平有過三次機會,都已經籌備快要拍了,結果最後都黃掉了。最接近成功的就是柯俊雄跟中製廠拍《海上蛟龍》,還蹉廠長劉柏祺、柯俊雄一起帶了編劇小野,到海軍基地共同過了一個禮拜地獄周,觀察娃人受訓。劇本都已經寫到可以拍的程度了,結果劉伯祺認為蛙人資源太難得,想同時拍兩部電影。我越想越不行,我初次執導,拍一部就我已經很緊張了,同時拍兩部沒有辦法,我拒絕,結果他們換人。最後拍了個《大地勇士》,當年賣座第一,把我氣得半死。

生平幾次導演沒幹上。有一回白景瑞跟我閒聊,他說有一天如果你早走的話,我要給你來個墓誌銘:「此地躺著一位正在籌備中的導演。」白景瑞也不在好多年了。

藍:你剛剛提到你的導演夢想有三部,其他還有兩部是什麼樣的案子?

陸:中影的。文工會主任周應龍提了一個《爸爸回家吃晚飯》,大概是呼籲爸爸要回家吃晚飯,中影就配合要拍一部電影叫《爸爸回家吃晚飯》。然後我記得是中影製片部經理趙琦彬找我的。他手下有小野跟吳念真兩個大將,特別把我找去,他們三個人就講了一個概念,爸爸回家吃晚飯。此外什麼都沒有,就是一個名字,回去自己弄。然後我就找了一個編劇挖空心思特別創立的一個角色姓鄭,叫鄭天醉,就喜歡喝酒,整天醉,所以老回不了家吃晚飯。兩個人出60多場戲,自己覺得也很新穎,接得很妙。趙琦彬看了也都滿意極了,覺得是創新,會是新的里程碑,然後工作人員差不多都定了,後來宋楚瑜接管文工會,他不願意接下周應龍的擔子,案子就翻掉了。

第三個案子是獨立製片,點劇情描寫先生發現太太偷情,他們家小孩有一款玩具,一鬆手就往前跑。我就把他弄成小烏龜玩具,一下就撞到他腿,低頭一看那個小烏龜,影射他戴了綠帽。(可惜,訪問到此中斷,陸廣浩沒繼續說電影何以最後沒能拍成)。

意亂情迷:契訶夫侄子

提起契訶夫(Anton Chekhov),文青應該都會豎起大姆指致敬,1904 年過世的他,熟悉劇場,卻幾乎沒有留下電影相關文字,或許那時的電影還在草創摸索階段,像幻術,不像藝術,但是後來他的小說多次搬上銀幕,很受好評。
不過,他的侄子Michael Chekhov(1891-1955)則與電影淵源頗深,還曾以希區考克的《意亂情迷(Spellbound)》獲得奧斯卡男配角提名。


《意亂情迷》透過夢的解析要替一位冤枉愛屈者找出真相,夢境成為電影重要場景,希區考克還找來超現實主義大師達利來打造夢境。精神分析與夢境分析都深受佛洛伊德影響,《意亂情迷》也蹭磨佛洛伊德的名氣做行銷,卻也透過男主角Gregory Peck的嘴消遣說佛洛伊德那一派都在鬼扯(That Freud stuff’s a bunch of hooey.)
Michael Chekhov在片中正是飾演擅長精神分析解謎的醫師,面對病患挑釁,雖然也會呼應說:but Freud is hooey! This you know! Hmph! Wiseguy.但終究還是關鍵時刻的解謎人。
《意亂情迷》2023年在坎城影展做修復重映,該片值得一看再看的原因很多,夢境意像的創造與執行是其一,希區考克用意像創造懸疑,吊足觀眾胃口,再用意像勾引出觀眾的想像與認同,劇情進展就像一場童年創傷的精神分析,也影響了後世電影,不過,我喜歡的角色還是Michael Chekhov,尤其是Gregory Peck拿著剃刀走下樓梯的那一幕,電影焦點鎖定那把剃刀的窒息感,讓人好生擔心Michael Chekhov如何因應,就是驚悚電影視覺意像的經典示範。

最後一瞥:Glenda Jackson

《一個人的逃亡(The Great Escaper)》宣傳焦點都集中在Michael Caine身上,忽略了另一位巨星Glenda Jackson,兩人一搭一唱,才成就了動人的天鵝之歌。

因為D.H.Lawrence,我看了小說「Women in Love」;因為Ken Russell,我看了他改編的電影《戀愛中的女人》,因而認識了英國影后,兩次奧斯卡最佳女主角得主Glenda Jackson。

她是1970年代紅極一時的演技派巨星,然後,她從演藝圈消失了25年,從政去了,當過國會議員,也當過工黨執政時的交通部長。

2022年她參與《一個人的逃亡(The Great Escaper)》,九個月後,2023年六月辭世,台灣影迷在2024年初終於能再次領受影后功力。

拍電影時,她已經86歲,當然只能演出老太太角色。劇情描寫她在養生之家安渡餘年,卻因90歲老伴Michael Caine悄悄一個人從養生村偷溜到法國諾曼第海岸,經過媒體渲染,成為焦點新聞,養生村門口出現狗仔媒體。

看Glenda Jackson其實是種享受,縱使年歲已高,皺紋滿面,行動緩慢,然而舉手投足都具現了 「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這14個字,劇本對白犀利,但也要她這種老戲精,才能娓娓道來,餘韻綿長。

例如:年紀都這麼大了,她還堅持不肯素顏見人,望九之人,化不化妝有差嗎?有,老有老的美,堅持,不是為討好悅己者,而是自己自在安心。就算老伴看過素顏,一句那是四十年前的事擋回去,老太太對容顏與青春的堅持,那些在意不在意的幽微心緒何等真實。

例如:周遭人士的情緒起伏都難逃她法眼,應答略見火氣,她就知道對方不是沒睡好,就是酒喝多了,但她不會拿話刺激你,人生坎坷,她走過的路不知凡幾,早已見風不是風,她敏感又直率,卻不是凡事挑剔、吹毛求疵的老太太,她的言語機鋒和智慧,讓電影散發濃濃溫情。

例如:老伴可以居家逍遙,卻要入住相伴,她知道那就是愛;老伴重返諾曼地的心情,她心知肚明,卻不揭穿,留待關鍵時刻再即時提點,老伴啊老伴,她是這麼一位體貼入微,讓人願意廝守終身的老伴。

Glenda Jackson by Terry O’Neill/Iconic Images and Jillian Edelstein/Camera Press

54年前,Glenda Jackson演出《戀愛中的女人》時,影評人Pauline Kael曾經形容她是一位「odd,tense and compelling 」特立不群、緊繃又光芒四射的演員,當年我認識的她則是冷酷又灼灼逼人的強勢演員,難怪後來從政,對工黨主席Tony Blaire 時而是同聲一氣的親密戰友,時而反目成仇,反唇相譏。不過,用「odd,tense and compelling 」來形容她在《一個人的逃亡》的表演,卻又貼切與精準,犀利的影評文字同樣禁得起時間考驗。

年輕影迷對男主角Michael Caine並不陌生,對Glenda Jackson演過的經典可能都未曾得見,不知道這位阿嬤級影后多有魅力,《一個人的逃亡》可以讓新世代影迷補足這頁歷史。

花月殺手:原住民影后

百年好萊塢歷史中,沒有一位原住民的戲份有她那麼重,對白有她那麼多,《花月殺手》造就了時勢,她沒有辜負潮浪,她用眼神控訴了時代傷痕。她叫Lily Gladstone

第一眼看見Lily Gladstone 的是她木然的眼神,其實還不知道她是主角,後來才明白:木然是不解,亦是無奈。明明都是她的錢,想要動用支配,為什麼還要說服白人官僚?而且還得忍受白人自視高人一等,「我都是為妳好」的傲慢。

木然,剛好而已,不然要搖尾乞憐嗎?第一眼的震撼有如深水炸彈,初時默默,繼而洶洶。

再看見Lily Gladstone時,她的眼神透露著看你玩什麼把戲的一派哂然:知道Leonardo DiCaprio要耍帥逞能;知道Leonardo DiCaprio要討好取悅;沒錢小子同樣可以任性啊!就讓你去搔首弄姿吧!

剛拿下美國金球獎影后的Lily Gladstone,應該會是美國影史上第一位問鼎奧斯卡影后的原住民演員,無關政治正確(雖然風向確實隱隱成形,東風已到),而是她真的很會用眼神傳達內心情思。

例如,舞扇談笑間,品評白人男子的輕狂訕笑,狼子野心,她們都懂,眼神裡盪漾的春情,就是不信玩不過這群小狼狗。

例如,踏上門檻,回眸邀請Leonardo DiCaprio共進晚餐時的勾魂一眼,不管痞子君子都會翩然心動。

例如,就算病勢漸重,慵懶蝸居,疲累乏力的眼神只要看見「良人」,還是會晶晶亮亮,攤手敞懷,共享春風雲雨,那是無須言傳的愛情。

例如,眼見白人蠶食鯨吞,族人生存面臨危機,她抱病前進白宮請命,眼神沒有必勝的堅定,只有為所應為的決定。

當然,最犀利的瞬間在於她元氣稍緩,終於可以坐起身和Leonardo DiCaprio談話,只柔柔問了一句:「你幫我注射的是什麼?」Leonardo DiCaprio沒能察覺那是圖窮匕見的最後通牒。她幻滅的眼神,幾乎撕裂了螢幕。

有學者統計過,過去好萊塢電影中的女性原住民沒人像Lily Gladstone一般,有這麼重的戲份,有這麼多的台詞,有這麼多的情緒轉折,馬丁.史柯西斯的《花月殺手(Killers of the Flower Moon)》當然是大導演的白人懺悔錄,揭露了美國白人曾經設局進行種族清洗/滅絕的「陽謀」,正因為全片的史詩視野,讓舉手投足都具現時代悲情的Lily Gladstone擔起了聚焦與放射的重責大任。戲份夠,戲勁足,是時勢造了英雌,英雌卻也造了時勢。在歷史的轉折點上,她跳上了尖峰。

至於,未來的未來,Lily Gladstone是不是緊貼著原住民題材才能繼續發光?她接受紐約時報訪問時說過,當年學表演的同學一畢業都到洛杉磯和紐約發展,但她沒有,她留在偏鄉舞台,繼續琢磨,等待時機,才等到破繭而出的契機。

2023年五月《花月殺手》前進坎城,走上紅地毯時,才第一次感受到明星風光。《花月殺手》中,她確實光芒萬射,如今大家都看見她了,接下來的曝光密度肯定喧嘩熱鬧,期待她繼續挑對的劇本,盡現磨劍十年的功力。明星誠風光,演員更持久,好萊塢更要爭氣開發更多動人的史詩故事。

如鶴如豹:張毅二三事

鶴,指的是他志氣比天高,行走江湖,常有鶴立雞群的霸氣;豹,指的是他的眼光犀利,行動快準狠,但又不流俗同,獨來獨往。

故事從一張有35年歷史的海報講起。

1984年12月01日深夜時分,家裡電話響了,話筒傳來張毅字

正腔圓的聲音:「在幹嘛?」「站著和你說話啊!」「啊…」他一時沒能會意,我笑著逗他:「卅而立,當然要站一整天!」這下懂了,他也笑了:「出來吃宵夜吧!」

那晚宵夜,選在來來飯店的一樓大廳(他不是愛搞排場,只是對食物很講究),客人不多,我們這一桌,張毅和蕭颯先到。張毅從皮包裡出拿出一張折疊過的大型海報─西班牙導演索拉(Carlos Saura)的《卡門(Carmen)》海報,「來,送你。」那是我30歲生日時唯一收到的禮物,珍貴又珍稀,當然要珍藏,後來特意用油畫裱褙處理,希望延緩紙質品終究酸化蟲蛀的宿命。今天得知噩耗,思憶故人,找出捲軸鬆舒展開,昔時對話歷歷如現。

索拉的《卡門》在當年的金馬國際影展上技驚四座,他透過傳統佛朗明哥舞蹈在小劇場空間中重新詮釋比才歌劇《卡門》,身材直挺,舉手投足有如刀劍俐落,耍頭晃腦有如風切勁雷的男主角Antonio Gades,一個側身,一個回眸,帥到不行,顧盼自雄的傲勁,顛倒眾生。

80年代的文青很難不喜歡Antonio Gades,張毅的外型與個性與他約略相仿,身姿如鶴,昂首闊步,提起文藝圈對《玉卿嫂》光怪陸離的評論時,習慣性地眉頭輕挑,下巴微抬,一副不可置信又無可奈何的輕哂。送禮也要送氣質相近的物件,我相信那是他的堅持與品味。「他比較像豹,獨來獨往,不太合群。」隨後趕到的楊惠姍這樣加註眉批,「連走路樣子都像豹!」

「他啊,才愛美愛帥得呢!」楊惠姍有她獨到觀點:「每次出國都會搶著去買新款白襯衫。從衣領款式、扣子到材質,比誰都計較,每次都要和王俠軍競相炫耀剛買到的新襯衫。」平常一襲白衫,藏有多少細節?多少學問?張毅跡近龜毛的著衣美學就如數橫移到他的電影創作上,從《玉卿嫂》、《我這樣過了一生》到《我的愛》,所有的美術細節都反射著主角的性格和際遇,最極致的講究當
屬《我的愛》,雪白如冰、藍黑如魘的光影色澤,用來呈現希臘神話Medea懲治出軌丈夫,不惜毀家殺子的慘烈絕決,都有著讓人不寒而慄的視覺撞擊。


那一年,張毅邀我多次到榮芳錄音室見證《玉卿嫂》配音作業,在那個還沒能同步錄音的時代,看著楊惠姍如何對著畫面捕捉癡情女人的怨慕情懷,用聲音讓玉卿嫂更添惆悵悲憤;在錄製主題歌的排練場上,楊惠姍也親筆寫下主題曲「少年往事」的歌詞,委婉向我解說著「用刀把往事的風箏割斷,隨時間的風飄蕩遠離…」是如何貼近那位傷心女人的委屈心曲。現場一再NG,一再重來,張毅讓我看到的是精雕細琢的打磨工程。

我也試探過各玉卿嫂的蹺腿床戲究竟怎麼拍出來的?張毅悄悄遞給我兩捲日片錄影帶,都是情色經典,「我們做過功課,腳的姿態說訴說著她對慶生的欲望,也說著要掌控慶生的心。」在那個年代拍那麼露骨的床戲確實不容易,拍戲現場終究要喝點酒,才能放開演去。

1988年初春,度過劫波的張毅和楊惠姍聯手打造了「琉璃工坊」,到淡水工廠實地參觀過惠姍在高溫爐旁,揮汗如雨的工作實況,老朋友能做的只剩行動支持,那一年的年終獎金就全數拿去買了楊惠姍以不同於傳統琉璃製程的脫蠟工法製成的墨綠作品,30多年來,楊惠姍的技法一再蛻變,家中這只第一代作品默默註記著創業惟艱的拙撲古意。

1998年初秋,短暫替亞太影展打工,唯一的創意是何不用琉璃獎座取代傳統獎座?那一天,張毅和楊惠姍聽到我的想法,眼神都有光,曾經是電影人,永遠都會是電影人,把金馬影后和最佳導演聯手打造的琉璃作品帶進電影,那只獎座就算不會絕後,也絕對是空前之作了吧?

只可惜,我沒能守候到最後,就與影展當局不歡而散,然而,惠姍沒曾忘記「無中生有」的那段做夢時光,影展散局之後,郵差送來惠姍寄出的厚重包裹,裡頭就是那座獎座的複刻品,沒有銘文,也沒有貼牌,然而獎座的線條曲線卻清楚記載著我們情思交會的那段時光。

後來再相逢,都是在琉璃工坊的展覽會上,不時聽著楊惠姍說起張毅飽受病魔折磨的故事,語氣中儘是心疼與不捨,然而,傲氣又倔強的張毅依舊像豹子一般,昂首闊步地帶著我解說著每一件藝品的創意與難度,那種眼神,那種毅力總讓我想起他在1983年執導的《竹劍少年》中,年輕的侯冠群每天奮力地踩著單車朝自己設下的目標往前邁進的汗水意志。人生如影,他一直都是那位竹劍少年啊!

徐漢強:返校風雨說分明

導演徐漢強首次執導長片就入圍金馬最佳新導演,《返校》更創下2.5億票房紀錄,但他謙虛地說未能把白色恐怖細節處理得更好。(記者羅沛德攝)

答:我一路上都在思考這個問題,至今也還沒辦法抽離。說到遺憾,每個環節都有,這故事著實難寫,因為《返校》不只是重現台灣50年代的故事而已,因為它改編自同名電玩,必須回應玩家們對原作的期待。我也是遊戲玩家之一,甚至當初就是因為玩了這個遊戲,所以才想改編拍成電影。

創作期間,創作者與玩家兩種身分不停拉扯,要怎麼讓沒玩過電玩的觀眾能理解?要怎麼讓玩過電玩的觀眾感到滿足?要在兩個極端中取得平衡需要強大功力,我卻是首次操作長片,相較過去的短片經驗,這次讓我覺得自己彷彿是在操作一架笨重的巨大機器,要運作每個關節都得使上好幾倍的力氣,如果可以重來一次,給我們更多餘裕時間來琢磨劇本,也許可以將原著/改編的平衡做得更好。

這部電影衍生自電玩,有些畫面我會希望盡量還原遊戲原貌,但也因為是第一次拍攝長片,許多紙上談兵時想像了不少自以為效果會好的拍法,直到喊了「ACTION」,看到鏡頭中的畫面,才發現想的跟做的有距離,只能在現場不斷地調整。

答:說《返校》符合玩家的期待也不盡然,因為仍有玩家希望能看到更多原汁原味的電玩感覺。戲劇上的不足,當初寫劇本時我們也很掙扎。雖然想更著墨這些角色的成長,以及他們面對的挑戰、衝突等,但如果將電影重心完全放在白恐事件上,電影篇幅就不夠重現原著中奇幻恐怖的那一面,算來算去,我們只有三分之一的篇幅來講述白恐事件,和原本期待的對半處理有落差,現實與理想一再拔河的結果,最後也只能拉到六四比。

答:接下改編工作時,我和遊戲團隊赤燭也聊過他們當初創作的初衷。他們最初也只是想開發一個反烏托邦題材的遊戲,直到著手之後,才發現可以將台灣經歷過的那個年代套用進故事裡。在經過許多討論後,他們實在不認為可以讓這款遊戲賦予這麼巨大的歷史意義,所以遊戲最後是採用更隱晦與背景架空的方式帶出白恐議題。

我的立場很單純,身為這款遊戲的忠實玩家,最想做的就是把這款遊戲的故事介紹給更多人,但也要避免因為遊戲的歷史背景而嚇跑觀眾,我能做的就是盡量還原歷史情貌,在歷史與遊戲間取得平衡。我記得一開始跟監製李烈、李耀華討論電影的走向時,我們的共識就是如果《返校》能讓不知道這段歷史的觀眾,願意開始去了解過去,就算達標了,電影的敘事脈絡就是依循這個方向前進的。

答:真正的困境還是在於沒有足夠的篇幅來交代每個角色的出身與背景,儘管想過要放進「白教官」如何在威權體制的誘逼下形成那種行事作風,但若做了交代,戲可能就太長了。開場那場戲確實只要改變對白結構,或是戲的走法,衝突感就會完全不同,但那時我跟整部戲的距離太近了,人陷在裡面,想要更有戲劇性,卻始終沒有找到對的路徑,等我恍然大悟,想出做法時,戲已經拍完了,所以我真的很欽佩可以在一場戲裡面塞進許多線索並呈現飽滿戲劇性的導演。

答:書籍的選擇一部分是因為從原作來的靈感。遊戲中有出現這首泰戈爾的詩:「埋在地下的樹根/使樹枝產生果實/卻不要求什麼報酬。」因此我們設法將詩句和角色的情懷做連結,所以儘管田調時有發現片中採用的幾本書並非禁書,還是做了抉擇選擇在文本上和故事的連結,包括另一本禁書《苦悶的象徵》也是編劇想讓書籍連結角色的心境而做的選擇。類似這樣考究和戲劇效果的抉擇,幾乎出現在每個環節上,每個決定也實非容易。

答:東方觀眾對於恐怖片的認知其實滿鮮明的,往往需要有大量的嚇人設計才稱得上是恐怖片。但我自己對多半恐怖片其實是免疫的,因此嚇人的橋段往往會拿捏不準。我曾跟工作人員聊過,可能要真的害怕恐怖片的作者來拍恐怖片,才能真的拍出足夠的恐怖張力。

比起嚇人,我更有興趣打造氣氛,我想透過《返校》呈現那個年代動輒得咎的壓抑氛圍,所以力氣多用在以虛實交錯對照的寓言手法,用惡夢比喻實際發生的事件,試圖讓整部片籠罩在低氣壓的氣旋中。

答:其中一位編劇簡士耕玩過《返校》後,就認為遊戲情節和郭松棻的《月印》很相近,推薦給我,這是個意外的巧合。拜讀小說之後,我也開玩笑說根本就不用拍了,因為小說既細膩又強大,如果我們也能這麼厲害、手法能這麼精練就好了。

從拍攝到後製,我們幾乎耗盡所有力氣思考著要怎麼將故事濃縮進電影中,我們想用暗戀的「輕」來對照被槍決的「重」,這麼小的愛情風波卻引發這麼大的災難來對比。

還記得遊戲推出時,方芮欣是告密者的情節便曾引發論戰,有人厭惡這個角色,有人同情;有人批評為什麼將女性描寫得如此罪不可赦?但當特別去強調她的天真無邪時,也會有另一種聲音嫌太刻板與扁平……因此這個抉擇變成眾說紛紜的大難題。公映前我們做過多次內部測試,也根據眾多不同觀點的反饋來調整角色觀感,最終還是希望能取得最大公約數,讓角色能得到多數觀眾的認同。當然一定還有可以多添加細節讓她的角色更立體更可信的方法,只能說理想的路還很長。

答:我記得服裝有做舊,但燈光一打上去,衣服質感就變得不同,當然這些都還是來自我能力的不足。至於以鋼琴、文字傳情的部分確實是我們延伸遊戲的場面,構想來自遊戲中有一卷舊的《雨夜花》卡帶,在播音室撥放之後會不斷重複樂曲的第一句。玩家要循著線索到音樂教室,會發現鋼琴上只有幾個琴鍵彈得出音,順著提示彈出《雨夜花》的第一個樂句。這個設計讓我們想到很像初學者在揣摩怎麼彈鋼琴,於是就發展出這些愛情細節。

答:以台灣的電影產業情況,這麼有限的經費已經是很不容易的預算,但這點錢要承擔這麼強調視效與音效的片子應該是遠遠不足,所以一下子就碰到天花板,但我也滿慶幸的,團隊與夥伴們都願意戳破天花板來尋找新的邊界與可能,戳破後正因為沒有前例可循,所以能爬多高就多高。

我非常欣賞美術指導王誌成及美術團隊打造的場景道具,他們的視覺呈現完全掌握了戲劇氛圍;聲音表現上我們則嘗試許多不同方法,像是遊戲的配樂是採用後搖滾與電子音樂,以反差的方式來搭配遊戲表現非常貼切,但當我們嘗試搭配寫實的影像後卻產生突兀感,所以我和配樂盧律銘討論,採用古典編制但使用非傳統的做法來達成這樣的反差;音效上,傳統恐怖片常用效果音烘托氛圍,一開始我們也是用現成效果音,但總覺得聲音聽起來浮浮的,於是建議改用真實的聲響來取代現成的效果音,譬如用樂器、真實物件或是機械發出的高低頻音來做。像是升旗典禮時,國旗懸吊時的聲音,其實我們有放入後來方芮欣上吊用的麻繩拉緊的聲響,去製造一些可以互文的設計。很多聲音設計都是在過程裡玩出來的。

答:確實,魏仲廷要活下去就必須捨棄那些尊嚴,但是他一定會有悔恨、愧疚與自責,我們有試著去寫他獲釋後過著流放獨居歲月,但多加進這些細節就勢必影響全片節奏,我們也很想看他的苦難,但從內部測試後發現,對一般觀眾來說,卻可能就難以入口,說到頭來,我們還是得評估到底電影要沉重到什麼地步。

遊戲裡也有成年後的魏仲廷重回翠華中學的情節,但並沒有說他返校要做什麼,只能判斷回到學校是因為有心緒未了,若要戲劇化就必須賦予更多意義。遊戲裡面也有反覆出現那句「你是忘記了,還是害怕想起來?」就是傳達唯有記住,才能面對恐懼。因此我們才設計出一整段老魏返校的戲劇重心,就是要記住發生過的一切,並且面對它。

答:如果電影將白恐做得很突顯,也許就沉重到可能沒辦法吸引那麼多觀眾。《返校》上映後,有許多比我想像中更年輕的觀眾進場,《返校》是輔導級電影,觀眾必須年滿12歲才能進場,我原本預設的主力觀眾是大學生,但很多13、14歲的觀眾入場欣賞,可能看電影前他們對白恐一無所知,但時代確實不同了,他們比起當年的我們,歷史觀點更形開闊,也更願意理解歷史,甚至比我們更能獨立思考,接受資訊的管道也更多元,更不懼怕挑戰權威,我想我們應該是開了一扇門讓他們能夠更願意觀看那年代。

長輩的回應也很多元,當然有些長輩覺得白恐的肅殺氛圍太輕了,但也有些長輩想起他們曾經經歷過的歷史,《返校》好像一個開關,打開了當年沒有察覺到的記憶,在映後問答時,有些長輩會很激動,他們說沒有好好想過當年原來是這樣過來的,我當下的感覺是,如果能力足夠,能將白恐細節可以做得更多就更好了。

答:如同前面所說的,我也實在不敢說自己有能力或資格好好處理這段歷史,但電影觸及到比我想像中更大的觀眾群。當初有想到電影會觸發議題,卻沒想過回響會如此龐大。過去只要碰觸到白恐這樣沉重的題材時,意義重大,票房卻不成比例,前輩導演都將議題挖掘得非常深,讓人五體投地,但同時也會想說,到底要用什麼方法可以把原本不喜歡這樣類型的觀眾拉進到戲院來,如今票房突破兩億五千萬,顯然有更多觀眾願意來看這種議題的電影。日後很期待會有更多說故事的好手能將這個題材說得更好。

豐盛之城:魏德聖逐夢

答:真的很痛。不只是《賽德克巴萊》,拍《KANO》時也要搭景重現舊日景觀,電影殺青後,眼睜睜看著這些辛苦搭建的場景被拆到剩下一片空地,雖然總是安慰自己:「哎呀,沒關係。」但我心裡是很在乎的,搭得這麼辛苦、考據歷史的場景拆掉的剎那,我心裡是很痛的。於是,我開始思考著要怎麼留住這些場景。

這幾年拍電影的心得是意外發現竟然可以創造及帶動地方的觀光資源,《海角七號》對墾丁觀光的影響就是其一,但那還是無心插柳的結果,到了拍攝《KANO》時,因為獲得嘉義地方商圈鼎力支持,更讓我想要創造一個可以好好拍片,又可以帶動地方繁榮的共存商機。

拍電影以來,我心中一直有個夢想:能不能有座電影院可以全年放映我的電影?以往,拍電影的人最苦惱的就是找不到戲院上片,或者演沒兩星期就下檔了,來不及的影迷只能在電視頻道或是買光碟回來看。所以我就立志想蓋出一家戲院,每天都可以放映我的電影,永遠不下檔,想看的人每天都能來看片。

答:「豐盛之城」,這座園區其實是源自我已經籌畫多年的《臺灣三部曲》系列電影,劇本是早在2001年就寫好了,當時我做不來,也沒能力去實踐夢想,然而經過十多年的實戰與累積,我知道是時候了。只不過,從一部電影發展到實體園區,則反映著我心頭一直思考的問題:除了拍電影外,我是否也能留下場景?當觀眾來到園區看完電影後,我又還能另外給些他們什麼?是否可以讓孩子透過這些場景感受體驗式的歷史教育?加上園區坐落在農田旁邊,於是我又開始思考如何跟在地農業結合?可不可以改變一日遊的國民旅遊舊思維?安排更多休閒活動讓觀眾參與,因此又去規劃如何結合旅館與民宿,與附近農家合作飲食或農產品的產銷連線,結果夢想愈搞愈大,目前的規模早已不是我一個人就能實現,需要更多團隊與夥伴一起來。

答:坦白說,過去10年裡經歷的許多事情,到現在回想起來我也會害怕,我常形容自己就好像就一位負責拆炸彈的人,有些人是拆第一顆炸彈可能就爆炸身亡,有人則是拆到第4顆炸彈才爆炸,直到現在,我的工作也還在拆炸彈,只有等到炸彈全部拆掉的一天,才能無憂無慮,才能解放。

我的記憶力不太好,很多事情都不記得了,加上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於是很少去回想以前的事情,也因此我常常會重蹈覆轍—-過去犯的製作與技術上的錯誤又再錯一次,有人曾問我,如果可以回到過去,是否還會做同樣的選擇?但我認為對我來說還是會做出同樣的抉擇,因為在那個時間點,我能力的極限就在那裡,對有些人來說可能只有60分,但對我來說已經是我的100分了。我要繼續努力的是未來的事情,而不是再檢討過去的事情,也許等有天我把所有想做的事情都做了,才有辦法安靜沉澱,但安靜沉澱時又去回想過去的事情,又讓我覺得彷彿是自怨自艾、自我憐憫,我不是不會想這其中的事情,只是不會刻意去想罷了。

答:17世紀的台灣就是台灣歷史的第一頁,能從台灣歷史的第一頁出發,光想到這一點就夠讓人興奮了。

不管是《賽德克巴萊》或《KANO》,我都不曾想把格局搞得這麼大,但是大航海時代的台灣絕對夠資格,想要認識台灣史,一定得先知道這段文化衝突激盪下的火花。那個時代的商業貿易就熱鬧非凡,歐洲人、漢移民、原住民族同處一島,不同的文化相互撞擊,光是荷蘭東印度公司就有日耳曼、丹麥等外籍職員,又有來自印尼班達島的黑奴、加上漢人海盜,西拉雅族以及卑南族、台中的大肚王國等。相較後來的日治時期,17世紀台灣面對的衝撞元素更大,台灣走進歷史的第一幕就這麼百花齊放,如同美國歷史一樣,所以我規劃將那個年代的魅力重現在園區裡,那一頁多數人陌生卻熱鬧非凡的台灣歷史,應該就能吸引充滿好奇的台灣人及外國遊客,來此一遊。

我這個園區不會是遊樂場,而是運用電影元素與拍攝實景,結合科技藝術、虛擬實境(VR)、增擴實境(AR)等營造大航海時代的台灣。我很貪心,我希望這裡會是讓你動腦的娛樂場,完全不想打造那種有滑水道、雲霄飛車的傳統遊樂園。

答:當初看完小說,就有改編的衝動,但是我不想照抄書中的情節,我的改編方法是上午看完一遍小說、下午再看一遍後,就把小說擺在一邊,心想,我能記住的部分肯定就是小說裡面最吸引人也重要的情節,無法記住的,顯然不重要,也就不必寫在劇本裡。

我的劇本選擇從三個角度談那個時代,分別從原住民、漢人、荷蘭人三個觀點出發,我想講的是關於「逃」的故事:人要活,就要逃;要生存,更要逃。也因為逃避才能有生命的延續,歷史是衝撞後的妥協延續而下,就像是台灣的命運。

我覺得台灣人之所以自信心薄弱,源自於對自我的不了解,我盼望自己的電影和園區能讓大人願意帶著孩子過來走走,知道台灣的歷史是這麼精彩有趣,或許台灣人能對自己更有信心。

過去拍《海角七號》能夠成功,並非是我和這部片有多厲害,一開始也從沒想過這部片的作用力這麼大,會這麼受市場歡迎,我只單純認為我自己看了會哭會笑,也許觀眾跟我也有一樣的感覺。《海角》大賣後,我沉澱靜思,或許是當初鎖定的是「失敗者」市場,我讀過一篇報導,提到全台灣不分藍領白領階層、超過9成都覺得自己的生活很失敗,也許這種失敗者心理源自於長久以來很不友善的國際情勢以及經濟因素,如果有一部電影,讓人看見也許我們有點小奸小惡,但本質並不壞啊,也許我們只會唱幾首小歌,但大家一起組團合唱,日子也可以過得很不差啊,就有人看完《海角》後開始覺得:「台灣不錯,自己也不錯。」這些真實的回饋,都讓我更有信心只要講一個關於台灣的故事,或許也能讓大家因而更有自信。坦白說,「創造自信」是我最想表現的,就像《賽》讓更多原住民了解祖先光榮奮戰的歷史,《臺灣三部曲》的目的就是讓大家對自己更有自信,外國人也能因此認識台灣歷史,並進而對台灣產生尊重。

答:我沒有能力重建西拉雅語言,我靠的是清華大學語言所,他們研究西拉雅語言已經近廿年了,透過《新港文書》所留下的拼音來重建西拉雅語外,也有從不同族群的語言裡尋找西拉雅語的文法,目前活化西拉雅語的研究進度已經能夠造句,於是我就委託學者試著看將第一集《火焚之軀》的劇本翻成西拉雅語,光是這個工夫已經折騰了一年多,實在不容易。

清大語言所希望可以透過電影讓西拉雅語復活,甚至也能在生活裡自由運用,千萬不能只像是朽木枯骨一樣擺在資料庫裡供後人憑弔,我總想如果一部電影可以背負著這麼多人的心願,也是有趣的負擔,而且我相信未來園區裡應該有很多方式可以來推廣西拉雅語,包括工作人員用西拉雅語服務,遊客用西拉雅語買東西能有折扣。

答:我想台灣跟好萊塢要比電影產業,可能追一輩子也追不上,好萊塢跑那麼快,時速有100公里,我只有時速20公里,怎麼追?愈追也是愈遠,所以我從不打算要追上好萊塢電影的腳步,世界很大,但我只追求這20公頃的小世界,希望台灣電影在這裡能有個延續。

實景拍攝有其魅力,雖然現在科技很進步,往往可以靠虛擬場景或是特效解決實景困難,但我在拍《賽德克》時最有趣的是拍攝演員在布置好的場景裡發揮出的戲劇張力,這對導演、演員,以及全體工作人員來說,這才是拍戲。以《賽德克》來說,當初幾乎演員都是素人,你要訓練一個素人到會表演、演得好是有難度的,因為演員的培養期很長,一個演員的表演是由內而外貼近角色,進入角色,這些素人演員能夠演得這麼好,其實是由外而內的影響所致,你得要創造環境、從服裝用語開始,讓他們走到那時空裡,他就會相信他是那時代的人。

記得《賽德克》開拍前,我一度很焦慮,很擔心素人演員是否演得來,但真正喊開拍後,每個人都變了,因為他們相信他們就是那個歷史人物,角色的靈魂已經進入到他們的肉身之中了,那時我才發現環境創造演員的重要性,而不是只有演員創造角色而已。

答:我常常也有這樣的疑問,我不過就只是個拍電影的人,怎麼會現在要來建造文化園區呢?導演要負責拍戲現場的指揮調度,現在則是得要負責調度不同產業的結盟,也就是說在攝影機的畫框外,我還是得調度一切。

園區內打算要做的項目,都是順著劇本自然就產生的想法,有了想法卻沒能付諸實現,實在很可惜,所以就要努力實踐它。這個案子對我來說最大的壓力就是不能有藉口,不能推說是資金不夠,或是技術不夠成熟等,我現在的壓力是園區落成50年甚至百年後,人們進到這個復刻17世紀大航海時代台灣的園區,會覺得彷彿穿越時空好似真的回到過去。

《豐盛之城》的夢想需要一個龐大的團隊一起來做,它不可能再靠一家電影公司來執行,所以我的果子電影要暫時退場,另外成立了熱蘭遮公司,我堅持要在此時追逐個夢想,主要做是因為等年紀大了、體力腦力都沒了,甚至人際關係也沒了,要實踐計畫的機會更稀微,我想趁現在還不怕死的時候來做看看,可能我這個人比較單純,我總認為做了就會成功,畢竟一路走來,我想做的都沒失敗過,需要的錢也都會即時出現,只是歡迎更多的人一起來加盟。

誰先愛上他的:愛恨債

用連珠砲來形容一個人講話的模樣,表面上是凸顯他的口齒伶俐與速度,其實是唯有腦子夠清楚有深度,才能引喻生動,既有讓人捧腹的笑點,又有打到痛處的犀利,採訪《誰先愛上他的》的導演徐譽庭及編劇呂蒔媛,有如面對著兩台自走砲,乒乒乓乓好不熱鬧,她們都拿過編劇金鐘獎,她們的電影亦有同樣的火拚勁力,因為電影劇情與台詞都是她們從生命的黑暗深淵中提煉出來的血淚結晶。(王藝菘/攝影)

徐譽庭(簡稱徐):原本的片名是《我們都愛他》,但被發行公司打槍退貨,於是我每天想二十個片名給他,想了一個禮拜,掰到快昏了,最後才想到其實也不怎麼樣的《誰先愛上他的》,因為有點拗口,又不好記,美工出身的我,心裡只顧著要強化「愛」字把它壓上去,結果一打完《誰先上他的》,大家就笑歪了,一語雙關,好玩極了,於是就用動畫玩了這個片名。

徐(手指呂蒔媛):她。

呂蒔媛(簡稱呂,也同時手指著徐):她。(兩人相視大笑)

徐:我們都是編劇出身,難免也會文人相輕,有一次看到她拿下金鐘獎的《出境事務所》劇本時,非常驚訝,心想說怎麼有人能夠寫得這麼好,甚至寫得比我還好,我曾經自詡為是全台最沒氣質的編劇,沒想到見面一談就有一見如故之感,彼此氣味相投,而且都能明白編劇在劇組的預算下,常常是最窮困又窘迫的那位,沒想到蒔媛又比一般編劇更窮,實在讓人心疼,當下就認為不能這樣對待好編劇,就請會計立刻開支票先付訂。

蒔媛是一個會仔細田野調查後再動筆的編劇,她交出的劇本完全跳脫我的期待,讓我意外,卻也不意外,畢竟她就是一個可以用幽默方式來處理嚴肅生死議題的編劇。

拿到劇本後,我決定加重愛情的部分,不管是陳如山、謝盈萱的夫妻感情,或是陳如山和邱澤的同志愛情,甚至還加進了另一位導演許智彥提議要讓謝盈萱所飾演的「現在三蓮」遇到「以前三蓮」,透過今昔交會來說明她為何會這麼害怕失去僅有的幸福,但坦白說,劇本改完之後是不敢拿給蒔媛看的。

呂:看完徐版劇本後,我當下的反應就是「雙掛」,兩位編劇都掛名,因為我對寫愛情戲來說向來有點不耐煩,所以原本劇本愛情的元素沒有太重。我向來尊重付出比較多的人,徐這麼用力,本就應該要列名。

徐:我並沒有設定這部戲是「完全喜劇」、「完全悲劇」,生活向來是喜悲交錯,該幽默時就幽默,該悲傷時就悲傷,但我謹記恩師李國修的教誨:喜劇時更需要嚴肅的梗,否則就會變成鬧劇。

呂:身為有點年紀,也經歷過生命風霜的編劇,我相信愈幸福的人寫出的劇本其實會有點無聊,我試著把經歷過的風雨打磨成劇本,如果沒有這些歷練,相信我寫出的劇本就不是今天這樣了。

其實我也不覺得這部戲是喜劇,更沒有用喜劇的方式來書寫,而是用寫實的觀點來寫,甚至我將自己定義成社教派,但寫實走到極致時難免會變成荒謬,這部戲的一部分在講女人經歷愛情的背叛,但背叛之後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和解,這女人要跟自己與周圍環境和解,了解自己也只是平凡人,先生跟小三/小王也都是平凡人。

我想說的是「愛恨情仇,並不是什麼原諒不原諒」,原本劉三蓮要原諒和先生有同志情的小王邱澤,但邱澤卻反問她:「妳有什麼資格原諒我?」後來心理醫生也建議三蓮必須承認生命中確實曾經發生過丈夫和男人外遇的事,這對她來說「承認生命曾有這麼一段」,才是最難的事情,過了那一關,人生才會開朗。

徐:確實,我用小劇場裡稀少的觀眾群,來隱喻同志在社會裡的弱勢與少數。最初,我提供了蒔媛一個國中同學的經驗,她離婚的原因就是目睹老公與男友的事情,她很好強,直說自己一點都不難過,還覺得一切很可笑。另外,有個親戚在生了雙胞胎後,才發現老公是同志,於是夫妻各自過活、老死不相往來,當知道這些事後,我思索到底我們憑什麼用所謂的道德觀來傷害一群人的幸福,所以我想說一個這樣的故事,社教派的蒔媛聽了後覺得很有趣,便答應寫寫看。

戲裡我讓兒子從父親的情人身上組合父親的拼圖,也是想讓黃聖球飾演的兒子成為帶觀眾進入情節脈絡的領航員,他就好像是一位探險者。再加上黃當初來試鏡時我真的被他嚇到,他簡直就是蒔媛筆下的這個孩子,心裡愛著母親,說出口的卻總是狠話抱怨,我跟他對戲時,假扮一直在旁嘮叨的母親,要他寫作業,但他卻只顧畫畫,而且竟然臨場發揮,直接將畫好的那頁撕掉後,再把整本簿子丟給我,這種即興功力,非同小可,所以和邱澤與謝盈萱對戲時完全不會被吃掉。

呂:我從小就有滿多的同志朋友,透過老公的男朋友這點來切入,遠比寫先生的外遇是個女性來得有趣多了。小孩在我的生命裡向來是非常重要的角色,家中長輩、父母對孩子肯定有諸多影響,透過小孩來追尋或拼貼父親的本色與同志形象,也就更有趣了。

開始動筆寫時約莫是2013年,那時社會上對於多元成家等議題討論度還沒有現在這麼高,我其實是基督徒,我會約牧師夫婦前來看片,因為我認為不管你認不認同同志感情,社會上就是有各式各樣的人,彼此理解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呂:電影中這位一路挫敗的女人,最後唯一想到的報復出口就是想要公開小王的同志身份,我原本是希望擺在邱澤跟謝盈萱直接對決,至於母親知不知情?原本我只想做暗示,但我認為徐譽庭的改寫處理,符合了觀眾期待的高潮。

徐:我改成明場的原因很簡單,因為這麼改就能夠符現我需要的影像,我一直想把女人寫大,女人也許有小奸小詐,但往往每次做了自以為聰明的事,卻總是搬石頭砸了自己的腳,謝盈萱一開始好像是丑角,好像就是人生的一個玩笑,但看到最後,我期待觀眾會打從心裡由衷想為她翻案抱不平,她不只是一個嘮叨又雞婆的媽媽與太太而已,甚至我想讓大家知道,女性的包容力比男性大,因為女性只要有一點點愛,只要先生愛過她,就能滿足的。

徐:你講得真是太好,這就是我想講的,愛情再美好,人生的現實卻是,愛情總會凋零,我透過劇場演出的幕前與幕後,來隱喻愛情也有幕前與幕後,也許我們想在幕前演出「我愛你」時,幕後必須承擔非常多的東西。

徐:開拍之前跟許智彥導演達成的共識就是想拍出「真實的」台北,我恨透了過去偶像劇總把台北美化到不行的拍法,那樣的台北一點都不美,亂亂的台北才是超級美!我平常很喜歡走台北的小巷弄,每次走在裡面,都覺得台北人很幽默,每家的鐵窗樣式都不一樣,散發出的光色也不同,有冷色調,有暖色調,我最喜歡猜鐵窗裡面每戶人家的故事,究竟是什麼樣的人才會住進那樣的鐵窗之中。

我尤其喜歡台北的夏天,就因為太陽不要錢,每種顏色都彰顯的很囂張,每個人汗涔涔的暴露在這樣熱烈的美,所以這部戲我就想拍這些平常被大家忽略的東西,台北的擁擠、台北人的可愛等等,我就是想拍出我眼睛看到的台北。

徐:以前從來沒想到拍電影這麼苦又這麼難,好像永遠都做不完,從拍片、剪片到行銷我都不能放手,誰教我超級龜毛。

最難的則是對付演員,尤其是對付邱澤。

邱澤屬於「太漂亮」的偶像,演技不差,但要詮釋戲裡那位有點髒兮兮卻又深情的同志阿傑,實在很難連結。用他全因前年時邱澤雙獲金鐘獎提名,卻雙雙落榜,經紀人便找我們餐敘替他打氣,酒酣耳熱後還拿出一張餐巾紙白紙黑字寫下承諾,以後如果有新戲要拍,男主角就得是邱澤。我信守這個承諾,但也因此吃了不少苦。

邱澤是非常難對付的演員,劇本早就讀透了,分鏡時每天都來聽戲,因為做足準備,所以戲感總是很重,為了讓他演出時不帶做戲痕跡,我只能趁上戲的前一夜給他新劇本,讓他來不及做功課,非得專注在理解劇情與對手台詞上。

在溝通的過程中,我們有過一段痛苦期,關係一度緊繃到我想揮拳揍人,他可能也想砍我。

開拍前一天,我約邱澤來工作室,桌上排了一整排的酒,工作室裡向來不能喝酒,但為了他,我破例,就是希望能因此掏心挖肺,我直接問他:「如果不是我覺得你可以,想跟你一同工作,難道真的覺得憑一張餐巾紙,就會選你當我首部電影的男主角嗎?從明天開始請把你交給我,不用做個好演員,只要做徐譽庭的演員就好!」邱澤聽到落淚,我想我就是這樣卸下他的防衛,可以交心了,至於他的爆發,大家有目共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