膠囊時光:父子情雕刻

吳念真曾經以「爸爸親像山」形容父子關係的遠與近;沈可尚導演的《膠囊時光》,透過三對父子/父女關係,替「爸爸親像山」這句話做出「近看成嶺側成峰」的立體雕刻。

蘇麗媚主持的「夢田影像」不只關心獨立書店的文化景觀,也關心萬家燈火中的親子關係。沈可尚的《膠囊時光》都已經拍了三季,今天才趕上進度,汗顏又慶幸。

「爸爸親像山」至少有三個軸向可以探討:
首先,山,可能是壓力。沉重又巨大,讓你只想逃,不想在陰影下做不完整的復刻品。

其次,山 ,可以是依靠。不管多忙多累,他讓你靠、讓你躺,讓你好好睡一覺,再出發。

第三,山,可以是友伴。可以興、觀、群、怨。一起悲歡,一同成長。

這次在台北電影節看到的《膠囊時光》,包含三組故事:
*張泰山 x 張可洛 x 張可妮
《胖子,棒球,和光頭》
*黃路家翔 x 黃路梓茵
《角色練習題》
*鴻鴻 x 樂天
《忍不住為你寫了幾首詩》
恰恰就呼應了「爸爸親像山」的多元論述。

有些孩子因為不知道怎麼溝通,或者總是沒等到陪伴的時機,漸行漸遠;有些孩子,做了父親後,才明白該要彌補遺憾,卻又未必確知如何做好。畢竟,親子關係是沒有答案的練習題,永遠邊走邊學。

看到《膠囊時光》中的張泰山,心頭想起NBA球星LeBron James。

不是張泰山= LeBron James ,而是他們都有兒子要走父親走過的路。

LeBron James的兒子LeBron James Jr.目前也是湖人隊球員,父子同隊,上場時間和表現數據,都有一段距離。

爸爸是超級球星,即使血液內流著相同DNA,命運和際遇就是大不同。

張泰山的兒子同樣熱愛棒球,當然還有其他運動。要追上爸爸新人王、安打王、打擊王和全壘打王的輝煌紀錄,同樣還有條漫漫長路要努力。

兒子倍感壓力,爸爸難道就沒有嗎?因為相關或不相關的人,誰都不免比較品評。表現好,理所當然;表現不好,輕輕一聲:唉。都是不可承受的重!

雖然心得與經驗都很重要,臨場就是不同。不需要耳提面命,指點秘訣,更不需要誇說當年勇,孩子從小已經看過、聽過太多。陪伴就是關心,凝視就是祝福。有些話,夜深人靜時,四顧無人說,心領神會就好。

沈可尚紀錄下張泰山 與兒子張可洛、女兒張可妮的日常,在《胖子,棒球,和光頭》,說著明星家庭的幽微心事。

《膠囊時光》這三組故事都有個前提:不是爸爸知名度高,就是子女頗有名氣;族群相疏、聚落不同,面臨的壓力與拔河張力亦不同,無可諱言,知名度引發的觀賞趣味,更能夠讓觀眾興致昂昂看下去。

紀實電影最大的挑戰在於親子之間突然多出一台/雙機攝影機,或者一群工作團隊,如何正常重現日常?知道有人正在拍攝,如何避免「表演」?沈可尚在電影中展現的各式隱藏式攝影機,或許是一款出口解藥。越近本色越動人,外在干擾的消去法,正是沈可尚在《膠囊時光》中靄靄內含光的魅力所在。

「爸爸親像山」的歌詞是這樣的:
細漢爸爸親像山
看伊攏著舉頭看
大風大雨攏不驚
永遠高高站直那

大漢爸爸親像山
總是恬恬不出聲
想要親近不敢倚
不知伊的心內咧想啥

今年父親節還有40多天,邀請家人一起觀看《膠囊時光》,可以讓爸爸或阿公天天都是父親節 !

造山者:豆漿店的岔路

好看的紀錄片,不只是記錄或發現,而是說好一個動人的故事。

《造山者:世紀的賭注》導演蕭菊貞就機巧地透過小欣欣豆漿店做開場,透過重現和尋訪,讓這部科技業紀錄片有了完全不同層次的人性與感性溫度。

小欣欣豆漿店兼具兩則傳奇,首先,蔣經國為首的執政團隊愛在這裡聚餐討論政事,那是習慣星巴克與麥當勞的年輕世代完全無法想像的風景。

其次,1974年2月7日寒冷的早晨,當時的經濟部長孫運璿、交通部長高玉樹、工業技術研究院院長王兆振、電信研究所所長康寶煌、行政院秘書長費驊、電信總局局長方賢齊及潘文淵等七人,圍著一張圓桌,一邊用餐,一邊為台灣電子產業的發展達成共識。半世紀後的台灣人才得以享受這個決策的福蔭。

以上都是歷史,也是紀錄片想要追溯的源頭,然而,蕭菊貞另外繞上了一條踏查小徑,因為她瞧見了不同的風景。

因為,南陽街上的小欣欣豆漿店消失不見了。

鄰近重慶南路五十年前曾經是著名的書店街,各式書店林立,沒有一百,也有五十,如今只剩三四家,物換星移象徵城市快速前進的無情腳步,一家豆漿店的消失,是多微弱的呼吸聲。

蕭菊貞聽見了這個極弱音,然後她發現,不只豆漿店消失了,連門牌號碼也消失了,那是都市更新的整併結果,嶄新的商業大樓連門牌與建築一併吞噬掉了。

如果你看過《胭脂扣》,就懂得這種滄海桑田的震撼,就明白如花尋找十二少的徬徨與茫然。

如果不是要拍《造山者》,小欣欣豆漿店早就成了歷史塵埃:不是拍了《造山者》,半導體產業的起步艱難,很難有人體會。

尋訪小欣欣豆漿店的這段插曲,因此得著了與《造山者》核心議題平行共振的能量:消失的,找回來;遺忘的,喚醒他;無知的,填實他。

天下沒有橫空出世的神話,小欣欣豆漿店的插曲見證了時代容顏的嬗遞,也豐富了歷史迴廊的珍稀與唏噓。

多繞一點路,多看見不同風景,多嚐到不同興味,蕭菊貞的這碗豆漿,說明了她懂得怎麼說好一則好故事。

或許,看完電影,你也想去喝碗熱騰騰的豆漿了。

黃衣小飛俠:山林魅影

山友應該都知道,有前人搬石鋪路,我們才能拾級而上;有前人銘刻路標指引,我們才能量力為而,或者再鼓舞精神,奮力再拚一程。

難免,有人錯指左右,害你走了好多冤枉路,但你寧願相信那是風吹或者野獸撞歪所致。山林間有太多我們無知的奧秘。

《山忌 黃衣小飛俠》擷取山友的共同經驗,明確告知大家:不要輕忽前人拉出的警戒線,莫要不信邪。其實是很簡單,但也容易起共鳴的起手式。

因為,明知前有邪,還要硬闖,接下來的故事,你已經可以預料。好戲在於邪有多邪?俗人怎麼袪邪?尤其是如何面對曾在心頭一閃而過的念頭。

《山忌 黃衣小飛俠》給了男主角劉以豪一次又一次的機會,雖然辛苦了袁澧林……真好,人生可以重來,遺憾可以不再遺憾。驚悚片有溫泉,有希望,救贖的機會人人渴望,坦承面對才是唯一解方,台灣驚悚電影就是比泰國驚悚電影多了人情與人性。

劉以豪、袁澧林、曹佑寧的三人行故事還可以多著墨一些,尤其是曹佑寧部分,所有的糾纏與煎熬會更動人。畢竟,生死與共究竟適合愛情或者友情?that’s a good question.

同樣,看見陳孝萱總是讓人開心,然而她與陳如山之間的依賴與不捨,如果能再多鋪陳一些,陳孝萱的磁場還會更強大。

當然,袁澧林的表現最是吸睛,表演幅度大,在在都有說服力,期待她脫厄解困,成了觀眾共識,也說明編劇方向的成功。只是,劉以豪應該一路黏著她,她不在場的時光,格外讓人擔心,她去了哪兒?她怎麼了?時間滴滴答答一分一秒過….編劇可以再多想一些細節。

從紅衣到黃衣,山林驚悚傳奇繼續探索諸多可能,紅衣有女孩,黃衣四處飛,還欠一個黃衣宇宙的架構,但應該是台灣電影可以開發的潛在市場。

中文橫寫:歷史劇陷阱

我敬佩所有拍攝歷史題材的創作者,歷史劇需要大處著眼,小處著手。而且往往因為年代久遠,得要做足功課,才不會因為陌生、疏忽或無知,貽笑大方。

這張照片一般人不會多看一眼,就是一家宴會餐廳,牆上的「福華樓」三個字,也不過是餐廳名字。

但若注意歷史正確的人,或許就覺得刺眼。因為,「福華樓」三個字是由左到右,一齣以1949年為背景的歷史劇,怎麼會犯這麼明顯的錯誤?

台灣國字橫寫始於1996年,當時,教育部決議,中文橫式書寫由左至右。在那之前,舊廟橫匾一律由右至左,舊日餐廳招牌掛匾的書寫方式亦然。

時至今日,有些歷史建物的標誌,依舊由右至左。歷史的重量與質感,就在細微小節。

製片沒有發現,美術指導沒有疑慮,未經徹底考據或落實的歷史劇,就這樣留下了讓人找碴說嘴的證據。

但是,有什麼關係呢?多數觀眾沒注意,即使發現,也不在意,也許還會嫌囉嗦的人在找碴。最重要的是金鐘獎評審也覺得沒關係,照樣頒發最佳美術設計獎給《商魂》這齣戲。

注意細節,作品就更有說服力。以前,我們是這樣相信,也這樣龜毛要求。

如今來到一個隨便啦,沒關係啦的青菜年代。看到,就當做沒看到吧。

苦口婆心,阿彌陀佛!

造山者:半導體血淚史

今天看了一部戲裡戲外都有啜泣聲的電影:蕭菊貞導演的新作《造山者-世紀的賭注》。

電影中,半導體產業的開路先鋒,提起當年艱辛,不禁哽咽,再也止不住淚水。

戲院裡,第一次聽說產業革命從豆漿店出發的觀眾,個個都是目瞪口呆,再目擊前輩胼手胝足打造矽盾神山的心路歷程,誰不目眶泛紅,淚水悄悄滴落?

台灣半導體產業的崛興故事,蕭菊貞導演在《造山者-世紀的賭注》中,娓娓道來,非常動人。我試著從音樂面切入,搭便車,噌熱度。

40年前,他們當初想見與追求的新世界,應該沒有今天這麼雄偉與浩瀚,就是一個美麗新世界的願景而已,正因為有這款初心與使命,如今半導體的波瀾壯闊,反而更接近了世俗認知的新世界了。

蕭菊貞導演新作《造山者-世紀的賭注》用德佛扎克的「新世界交響曲」貫穿全片,漂亮又瀟灑。

敢用,是其一;貼切,是其二;共鳴是其三。

敢用,是因為太多作品用過「新世界交響曲」,若無新意,容易平庸俗爛,沒有三兩三,切忌用俗歌,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俗歌再不俗,那是真本事。

貼切,則是因為「新世界」既有著歷史真實(德佛扎克克到美國的第一首詠嘆之作),也有著夢想的祈願(電影描述台灣晶片產業的崛興與茁壯,實實在在就是一個「新世界」。)。

電影細數台灣從「可割可棄」的邊陲島嶼,為了爭取生存空閒前往「新世界」取經學習,不論是從小欣欣豆漿店出發的產業革命,或者是第一代取經者一天只有18元美金的陽春生活費……你一定會對開路先鋒篳路藍縷,從代工到自主研發,終成神山的艱苦歷程,流下「共鳴」淚水。

《造山者-世紀的賭注》除了林強靜如雲動月移,動如風吼電擊的配樂外,還用了「風雨生信心」和「送別」等大家耳熟能詳的俗歌,俗,卻再也不俗,因為曲曲卻都能精準切合主題,擊中人心。

「風雨生信心」是1970年代,台灣風雨飄搖時刻,政府天天在電視播放的「勵志」歌曲,就在那個很多人急著「去去去美國」的時代,另有一群人「回回回台灣」,從技術移轉到自主移轉的自立自強,台灣人可以大聲說出made in Taiwan的驕傲,再參照今天境外敵對勢力的內外夾擊,這首老掉牙的俗歌,得著了「發人深省」的照妖鏡功能。

至於,李叔同的「送別」既是追悼台灣半導體產業開路先鋒胡定華的遠行,同時也標識著當年的開山造山人,如今都已經垂垂老矣,「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不正也說明導演蕭菊貞花了五年時間拍攝這部紀錄片,說出他們故事的重要與必要嗎?

愚公移山,賢達造山,台灣半導體產業的故事,《造山者-世紀的賭注》說得清清楚楚,雅俗共賞,絲毫沒有科技門檻,又能撥開歷史雲霧,還原神山本色。我願意用「大器傑作」形容。

布拉瑞揚:跳進部落去

布拉瑞揚有多帥?

《跳進部落的孩子》拍到了,只要有他的特寫,就會被他深邃的眼神與凹凸鮮明的輪廓給吸引。

布拉瑞揚有多憂鬱?

《跳進部落的孩子》拍到了,舞蹈為誰而跳?舞者為何而跳?怎麼給愛跳舞的孩子一份榮耀?一個希望?

布拉瑞揚有多傷情?

《跳進部落的孩子》拍到了,回部落首演,父親缺席了。當年最反對跳舞的就是父親,這對父子何時才能和解?Love means never to say you are sorry.

布拉瑞揚名揚國際,他的舞團四處巡迴,他的魅力何在?

《跳進部落的孩子》拍到了:緊握的雙手和簡單至極的藍白線條大帆布,都會讓你思索、咀嚼、低迴。

布拉瑞揚的舞作在簡單中根紮很深。藍白線條大帆布在台灣工地、集會場合都常可見,非常本土,非常在地,卻可以是海、是花、是部落、是群體,看到就明白,果然,越在地越國際。

至於怎麼翻滾扭動都不能鬆手的嚴格要求,《漂亮漂亮》的舞作舞出了渾然一體的舞群律動,也傳達出部落精神的傳承,有難度,有深度,看熱鬧、看門道,都能歌曲所需。

布拉瑞揚是部落孩子,曾經極力漢化,急著跳出部落,跳出自信後,才明白跳回部落才能找到原力,才能激發潛能,於是再帶著孩子跳回部落,《跳進部落的孩子》追蹤他的心路歷程,同樣讓人動容。

舞團的孩子愛唱歌,一次又一次在卡拉OK高歌,宣洩激情後,又能從流行歌曲中跳出青春回顧與生命寫真,聽著他們在舞台上高唱「我是一隻小小鳥/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像一隻小小鳥/想要飛卻怎麼樣也飛不高/也許有一天/我棲上了枝頭/卻成為獵人的目標……」你的心會抽悸,因為你知道他們挖心掏肺把傷口跳成一朵花。

《跳進部落的孩子》歷時八年才完成,不喜歡面對鏡頭的布拉瑞揚把來自草根的靈感,來自淌血的吶喊,都化成躍上殿堂的舞作。能夠捕捉到這一切,就已經超越了剪輯上的不忍割捨,論述不時重複的小瑕疵,畢竟,重點還是在那位跳出又跳進部落的孩子-布拉瑞揚!不是嗎?

器子:器官移植罪與罰

以命換命,不是讓人不捨,就是讓人憤怒。前者,多係自願;後者,強迫居多。兩者皆能譜寫好戲。

提及器官移植議題,不管是《靈魂的重量(21 Grams)》或者《別讓我走(Never Let Me Go)》,都關注生命尊嚴與價值,都讓人潸然淚下。

台灣電影《器子》有類似主題,卻繞了個彎,探索了器官交易的黑網,終究還是得讓親情溫潤受傷的靈魂。

《器子》的劇本切割成無罪、有罪、原罪、贖罪四章節,透過小女孩的失蹤,從刑求到逼供,舖排出各種可能,算是用心在故佈疑陣,讓觀眾參與猜謎,又不忘在末節來個急轉彎,吹散迷霧,達到刑案電影的燒腦標準。

全片沒有刻意凸顯器官交易或買賣的黑暗深淵,卻在關鍵時刻讓觀眾直擊器官移植既可救回心愛的人,還能致富,有人倫至情,有人性貪婪,彎轉處很有驚奇效果。

《器子》的戲劇張力完全來自張孝全的憤怒中年,具備了型男與戲男的諸多內涵與動能,作為劇情發電機,他撐起了全片的可信度,也激發了催淚激素,比起《誰是被害者》的那位父親深刻許多。

可惜的是:有些槍可以不必開,有些人可以不必死,有些話可以不用說。為了Poetic justice,為了正義得伸,為了讓惡人受罰,《器子》有些情節說得太白。剪接上再大膽一些,棒球隊員再保留一點,不但情感更動人,期待中的《器子 II》,就能盎然出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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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台灣:玉山的國旗

《看見台灣》的最後一幕,布農族小朋友組成的原聲合唱團登上玉山,在主峰山頭齊唱「拍手歌」,甚至最後揮舞國旗,讓很多人熱淚盈眶,也讓「拍手歌」成為普受歡迎的合唱曲。

「一開始,齊柏林並不知道有國旗。」山頭上有一位穿著黃色外套的登山客羅綸有,他是很多台灣知名紀錄片的幕後推手,包括《乘著光影旅行》和《看見台灣》,綸有昨天告訴我,「登玉山前一個月,原聲合唱團到總統府演出,阿貫老師發現現場留下很多小國旗,就逐一收了起來,「有一天,可以用在玉山上。」

Screenshot

果然,齊柏林希望原住民孩子能登上玉山唱一首歌,鼓舞全體台灣人繼續為美麗家園努力向前,馬彼得校長和阿貫老師欣然首肯,於是帶領原聲童聲合唱團攀登玉山,完成玉山在唱歌的熱血場面。

「齊柏林事先只知道小朋友要登上唱歌,完全不知道阿貫老師暗藏了國旗上山。」綸有說:「當天天氣不算太好,飛機在可飛與否的邊緣,齊柏林想到小朋友都已經照約定要攻頂了,不想爽約,於是也準時起飛。」

綸有回憶齊柏林告訴他空中攝影像騎馬一樣,一前一後上上下下,順著氣流和飛行律動,才能拍出穩定又舒適的畫面。就在直升機繞行玉山,拍到小朋友爬山攻頂的畫面後,「阿貫老師這才取出他暗藏的小國旗給每位參與攻頂的人,包括小朋友和家長,「我們對著直升機揮舞國旗,那是要送給齊柏林的意外驚喜。」

我可以想像齊柏林當下應該也是熱淚盈眶,一群熱血傻子攜手完成了台灣電影史上讓人難忘的珍貴畫面。

綸有是銀行家,閒暇時還成立主持一個荒野之友電影社,邀請各行各業的朋友一起看電影,並且還有一兩個小時的映後討論會,昨天的作品是《再見機器人》。

有人從佛經的六道輪迴來談人生的遇合因緣;也有人討論AI機器人的學習與感情悟性與;也有人從配合與自主討論婚姻相處之道,還有人強調孤獨無妨,不要寂寞,不久之後或許人人都只要量身訂製,完全投你所好的客製化陪伴機器人……林林總總,五花八門。

我的感想是荒野電影社成員臥虎藏龍,個個見解精闢,每次聚會都有收獲。關鍵當然還是在於羅綸有的耕耘與分享。

謝謝綸有。

托賽利小夜曲:聲聲慢

只要聽過「Toselli Seranda/托賽利小夜曲」的旋律,你一定會喜歡它;只要了解它的歌詞,你一定會愛上它。

有兩部華人電影使用過「Toselli Seranda/托賽利小夜曲」。分別是:中國田壯壯2001年的《小城之春》和台灣導演馬志翔與魏德聖合作的2014年電影《KANO》。

田壯壯的《小城之春》翻拍自費穆的1948年經典《小城之春》,費穆版用的時代歌曲是王洛賓採集的「都達爾與瑪麗亞」,田壯壯不想沿用,加上王洛賓的音樂版權昂貴,所以換上了又名「悔恨小夜曲」或「歎息小夜曲」的義大利名曲「托賽利小夜曲」。

這是義大利作曲家Enrico Toselli為了紀念一段短暫的戀情而寫的傷情歌,他在1907年觸犯禁忌與公爵夫人Luise Antoinette Marie私奔结婚,可是甜蜜時光不到五年,1912年兩人就離婚了。

歌詞中的「Like a golden dream, in my heart e’er smiling.
快樂幻影,像金色的夢,
Lives a vision fair of happy love I knew in days gone by.
長佔我的心,難忘往日繾綣深情。」
或者「Will my dreaming be in vain? 難道一切都成夢?
Will my love ne’er come again? 我的愛永不再臨?」
不但是作曲家春殘夢斷的心境寫照,同樣也適用《小城之春》那段有情無份的戀情。

至於《KANO》的這首曲子出現在男主角吳明捷(曹祐寧飾演)到舅舅開設的山陽堂書店探視店員阿靜(葉星辰飾演),剛好舅舅進口了當時最流行的科技產品─收音機,轉開開關,立刻傳出了「托賽利小夜曲」。

樂音浮動間,吳明捷騎單車載著阿靜穿過嘉義鄉野,青春正好,戀情正好,導演只是用這段旋律註記他們的純情。

橫跨默片興有聲電影的好萊塢女星Gloria Swanson主演的第二部電影《愛情的犧牲(The Trespasser)》,原本是默片,因應有聲電影技術的突破,改成了有聲片,她不但獲得奧斯卡女主角提名,還一口氣唱了「Love, Your Magic Spell is Everywhere」、「I Love You Truly」和「Serenade」三首主題曲,其中的「Serenade」就是英文歌詞版的「托賽利小夜曲」。從默片到有聲片,這麼輝煌的歷史,充分說明了何以Gloria Swanson是主演《紅樓金粉/日落大道》的不二人選。

後來陸續還有多種改編版 ,「COME BACK」和「YEARS AND YEARS AGO」,旋律都是「托賽利小夜曲」,借用莎土比亞的名言,玫瑰不論叫什麼名字都一樣芬芳,好聽的音樂也有同樣的魅力,不論叫啥名字都一樣讓人陶醉。

1929年,嘉農棒球隊成立。1931年,嘉農棒球隊在夏季甲子園打到第二名。《KANO》的男女角色聽到的「托賽利小夜曲」,精準反應了那個年代的風尚與流行。

八十年歲月過去後,奧地利導演史蒂芬.羅茲威斯(Stefan Ruzowitzky)獲得2008年奧斯卡最佳外語片及柏林影展金熊獎的《偽鈔風暴(The Counterfeiters)》中,這首「托賽里小夜曲」再度現聲。

《偽鈔風暴》描寫二戰期間,有二、三十位猶太人負責在納粹集中營研發偽造英鈔和美鈔,為了保住小命,只能全力以赴。僥倖活下來,卻已經骨瘦如柴的猶太人,就在納粹戰敗那天,轉動納粹軍官的留聲機,放出了這首「托賽里小夜曲」。

重獲自由,本該歡欣,但他們早已家破人亡,何歡之有?「托賽里小夜曲」的歌詞不就又是受難心情的寫照:

Like a golden dream, in my heart e’er smiling.
快樂幻影,像金色的夢,
Lives a vision fair of happy love I knew in days gone by.
長佔我的心,難忘往日繾綣深情。
Still I seem to hear, your laughter beguiling.
依然看見,你迷人的眼,
Still I see the joy, the love light beaming from your radiant eyes.
依然聽見你忘憂解愁的笑聲,
Will my dreaming be in vain? 難道一切都成夢?
Will my love ne’er come again? 我的愛永不再臨?
Oh, come, shall we waste the golden hours of youth far apart?
歸來!可知青春年華一去不復返!
What care I for life, without you by my side? 沒有你的愛,我尚活著怎生!
Do not delay, the hours slip away. 莫再逗留,歲月去不停,
Your arms are my paradise. 你好比是我的靈魂,
You and only you can fill my heart. 失了你像失掉我的心。
Oh, star of my heaven, 啊! 我的天上明星,
Come back and shed your light upon my way. 歸來吧! 照耀我前程。
Come back! Come back! 歸來,歸來

死裡逃生的可憐靈魂,聽著優美又哀傷的歌曲,愛情喚不回了,失去的幸福不會再回來,人生早已殘破,歌聲越是宏亮,無奈的悲哀就更濃烈,劫後餘生,一切卻恍如殘夢。影中人和觀眾一起演出落淚交響曲,一點都不意外了。

「托賽里小夜曲」Toselli Serenade
Composer: Enrico Toselli
Lyricist: Karl Böhm

Smoke:征服三大導

三位大導演都愛「Smoke Gets in Your Eyes」,這首歌一定有獨特魅力。

依使用時間序,這三位導演分別是楊德昌、史匹柏和侯孝賢。

楊德昌1986年電影《恐怖份子》中採用了「The Platters」合唱團在1958年唱紅的「Smoke Gets in Your Eyes」。

歌曲出現在「父不詳」的混血兒王安的母親家中,單親媽媽劉明不時就會拿出黑膠唱片播放這首曲子,聽著聽著人就乏了,分不出眼睛是煙是淚。

歌詞中,不管是
They ask me how I knew 人們問我何以知道
My true love was true
我的真愛是真愛

或者
They said “Someday you’ll find
人們說總有一天你會明白
All who love are blind
戀愛中人都盲目

抑或是
When a lovely flame dies當愛情的火苗熄減時
Smoke gets in your eyes 煙霧迷漫了你的雙眼

都說明了劉明難忘舊情,膝下這位不時惹禍的混血女兒,意味著她曾經與旅台美軍/美商有過一夜情(或者一段情)?男人是一走了之?還是有緣無份,只能長相憶?

一面聽著歌,一面用手撫摸女兒臉頰,多少恨,昨夜夢魂中!

但是歌聲還繼續在跑,這回適用「煙霧迷漫了你的雙眼」的是年輕攝影師小強的女友黃嘉睛,他發現小強的相機裡出現了一位謎樣女子(即王安),不但神韻動人,而且小強還做了放大處理,一張肖像大臉由二十四張小照片組合而成,不需要小強向他告白或懺悔,看見牆上的這張照片,她就已經聞嗅到同居男人的動心與異心。

於是動手毀掉小強的作品、相機和底片,她是氣到目盲,亦是嫉妒智昏,小房間中還有尾韻飄揚的這首「Smoke gets in your eyes」,同樣說訴著新世代的愛情恩怨。

美國導演史匹柏則是在1988年的《直到永遠(Always)》採用了「Smoke gets in your eyes」,目的在讓心愛的人不要因為他的離世陷入憂傷深谷,敞開心懷,好好繼續未完的人生旅程。
THEY ASK ME HOW I KNEW MY TRUE LOVE WAS TRUE
你要怎麼證明自己的愛是真愛?

李察.德瑞佛斯(Richard Drefuses)飾演一位勇敢飛行員,在最後一於任務時喪命,化為天使回到人間幫助同袍精練技術,更要幫助愛人Holly Hunter再愛一次。

愛一個人就要讓她持續幸福,不管你在不在身旁。只要愛人幸福了,你就幸福了。所以,當Holly穿上白色禮服,踩著音符走下樓梯的那一幕,你明白了歌詞:
「WHEN YOUR HEART’S ON FIRE
當心房騰燒時
YOU MUST REALIZE
你確知
SMOKE GETS IN YOUR EYES
煙霧迷漫了你的雙眼 。

侯孝賢則在2005年,用「Smoke gets in your eyes」標誌著彈子房的青春懵懂。

電影一開場,音樂就出來了,張震是高中沒唸好,沒考上大學就要去當兵的青年,成天混彈子房。

每回,他到這間彈子房時,就會聽到這首歌,就會見到讓他動心的計分小姐。就會想要寫一封情書給她,就會巴望著能站在她身旁再敲兩桿……那是他渴望的空間,那個空間有舒淇的氣息,瀰漫著那讓人模糊雙眼的煙霧。

他不可能像《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中的小男孩一樣,有位姐姐幫他聽著西洋歌曲寫歌詞,這首「煙霧迷漫了你的雙眼」的歌詞到底唱些什麼,可是,這一點都不影響他對這首歌的喜愛。

「Smoke gets in your eyes(煙霧迷漫了你的雙眼)」的旋律就像煙一般,飄沓浮盪在那個狹小的空間裡:
THEY ASK ME HOW I KNEW 人們問我何以知道
MY TRUE LOVE WAS TRUE
我的真愛是真愛
I OF COURSE REPLIED
我如此回答
“SOMETHING HERE INSIDE我心有所感
CANNOT BE DENIED”
無人可否定
THEY SAID “SOMEDAY YOU’LL FIND
人們說總有一天你會明白
ALL WHO LOVE ARE BLIND” 戀愛中人都盲目
WHEN YOUR HEART’S ON FIRE
當心房騰燒時
YOU MUST REALIZE
你確知
SMOKE GETS IN YOUR EYE煙霧迷漫了你的雙眼
SO I CHAFFED THEM AND I GAILY LAUGHED
我嗤之以鼻地笑他們
TO THINK THEY COULD DOUBT MY LOVE
竟然會懷疑我的愛情
YET TODAY MY LOVE HAS FLOWN AWAY
然而,如今我的愛已遠颺
I AM WITHOUT MY LOVE
愛情已然消逝
NOW LAUGHING FRIENDS DERIDE
朋友縱情訕笑
TEARS I CANNOT HIDE
淚水再難遮擋
SO I SMILE AND SAY
我強顏歡笑地說
“WHEN A LOVELY FLAME DIES
當愛情的火苗熄減時
SMOKE GETS IN YOUR EYES”
煙霧迷漫了你的雙眼

不需要懂歌詞,你可以懂那份情,那是音樂與熱血聯手打造的青春記憶。

“Smoke Gets in Your Eyes”
作曲:Jerome Kern
作詞:Otto Harbach

愛情這東西我明白,但永遠是什麼?答案啊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