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黑道的快樂天堂

有的電影像冰山,銀幕上看到的只有水面上的七分之一,你會好奇藏在水面下的七分之六,急著想要挖掘了解;有的電影則像是冰洋上的流冰,看到的就是載浮載沉的碎片,有崚有角,靜靜看著它從眼前流過。 

新導演王凱民執導的《蟲(Locust / Gangs of Taiwan)》像是後者,你可以體會導演想說的話,因為他講的夠白了。

《蟲》的海報上特別標識了 Gangs of Taiwan」,簡單直譯就是「台灣黑道」,一群混混負責討債,老是找一些欠債累累的人討錢,可想而知,一旦沒錢償還,只能宣洩暴力,所以領頭的潘綱大改朝囂張大戶設局,直接勒索取金,還號稱是當代廖添丁。

劉韋辰飾演的啞巴青年鍾翰曾經是潘綱大手下最兇猛的一把刀,直到發現自家兄弟竟然朝窮破麵攤下手。原來,所「當代廖添丁」還是會替政客、奸商效犬馬之力,劫富濟貧只是呼攏小弟的美麗口號。

既然是「台灣黑道」,王凱民卻連結上了香港黑道,大量穿插運用2019年反送中事件,穿白衣的香港黑道在地鐵站攻擊民眾的畫面。如果只是對照台港青年,2019的時間參數用的有些牽強,「光復香港、時代革命」的遊行,或者民主牆的海報張貼,電影中呈現的效應都像是時代剪影,旗幟鮮明的背景圖像,刻意想要結合時事,吸聚目光與議論的意圖相當明顯,可惜對於深化主題,幫助不大。

我的理解,王凱民應該是偏向意義連結。所謂黑道都是拿錢辦事,黑道、政客與奸商的三位一體,剛好就是蛀蝕社會的蟲。黑道受到政治操縱,過去不曾少過、有些也確實是現在進行式,也有可能是未來式,來解讀台灣黑道的行徑,終究還是太過簡化及取巧。

王凱民最不俗的創作手痕應該是替「台灣黑道」找到了一首出乎意料的主題曲:「快樂天堂」。

就在KTV包廂裡,潘綱大拿起麥克風唱起:「大象長長的鼻子正昂揚 全世界都舉起了希望」,原本陽光般的素描,一首動物園的快樂歌曲竟然起了化學變化,誰的「鼻子」?誰的「希望」?

舉凡歌詞裡的:「孔雀旋轉著碧麗輝煌 沒有人應該永遠沮喪

河馬張開口吞掉了水草 煩惱都裝進牠的大肚量

老鷹帶領著我們飛翔 更高更遠更需要夢想……」搭配著帶面具、持槍、拿棍棒,虎視眈眈又嬉皮笑臉的黑道嘍囉,這首「快樂天堂」的顛覆力道猶如《發條桔子》裡的「Singing In The Rain」,越是輕快,越讓人不寒而慄。

黑道的歡笑,卻是俗人的恐懼,潘綱大的歌聲不張狂、不惡搞,聽著他委婉唱出:「

告訴你一個神秘的地方一個孩子們的快樂天堂

跟人間一樣的忙碌擾攘

有哭有笑 當然也會有悲傷

我們擁有同樣的陽光」,你只有悲傷,你只想離開這個神秘地方,不想和他們「擁有同樣的陽光」……所有因此衍生的情緒,都證明了「一首歌活化一部電影」的戲劇張力。

《蟲》的色調偏陰暗,註記著男主角劉韋辰出身寒微、生理缺憾、要用錢所以混黑道的心情,但是他知道善、嚮往愛、卻改變不了命運,「失語」的生命困境也有象徵力道,灰暗的光度呼應著電影的悲觀與絕望。

《蟲》不是《角頭》,也不是《少年吔,安啦》,我喜歡「蟲」的象徵,從紙螳螂到真螳螂,也有點題功能,只是用「台灣黑道」作片名,容易產生誤解與誤導,王凱民可以不必這麼包山包海,密度會更強。

大濛:手錶記憶的人生

「我們今天憑手錶進場喔!」
《大濛》全球首映的入場卷就是一只手錶。

紙製的手錶
看起來不起眼
摸起來沒重量
完全沒料到最後卻有千斤萬斤重。

完全符合導演陳玉勳的創作手痕:舉重若輕。

電影從手錶開始,轉折點在手錶,句點也落在手錶上。

初始沒太留心的道具,既有畫龍點睛之力,又有催淚勾心之勁,看不出斧鑿之痕的佈局,才見功力。

手錶的第一個功能是:時間。標識著人物所在的年代。陳玉勳卻添加了想望與嚮往。

從1953年到1980年,看著手錶的你,會變成什麼樣子的你?關鍵詞在於:現在認為很嚴重的事情,終究都會過去的。

其實,會過去的是時間,記憶不會,刻骨銘心的酸甘甜也不會。

記得的你,不管是來到1980 ,或者是1990年,或者是更久更久的未來,只要你還記得,永遠會想起1943年看著手錶訴說的生命願望。

手錶的第二個功能是:救贖。

手錶有價,可以典當,可以補憾。所以有人覬覦,有人巧取。陳玉勳把它轉化成人性試紙,有幾分白、幾分黑、還有更多隨興漂移、夾纏及曖昧的灰,沒有百分百的純粹。正因為沒有百分百的必然,才得著凹凸有致的眾生浮雕。

手錶的第三個功能是:伴隨。戴上,是相伴;取下,印痕猶在,見痕如見人。

陳玉勳添加的是那種明明消失了、卻一直貼在手腕上的錶痕。世界上很多事都是說給懂得的人聽,親情如此,友情亦然,而且明明電影中只有當事人明白的事,觀眾席上的我們卻都能明白:看不見的,其實不曾消失;看得見的,即使是假的,依舊有著一如真貨真的厚實重量。

昨天,我們憑著手錶看《大濛》,然後,噙著淚水,穿越迷霧,帶著那個時代的嘆息離開。

96分鐘:李李仁關卡

我喜歡李李仁的型與戲。即使只是配角,即使只有幾場戲,他總能捉住我的眼。

《瀑布》裡面那位連抱歉都說不好的爸爸。和女兒在強風直吹的林間相處,風聲把脆弱的父女關係削得更薄更蒼白,那是絕情與無情的極致。

《周處除三害》裡那位鍥而不捨的警官,敢拚能打的俐落動作、再加上傷妝逼真,阮經天有他烘托,才能盡得周處剽悍。

《進行曲》裡面那位可以委屈自己,只想兒子比自己有出席的老爸,告別式上的狐疑忐忑、南陽街上的如釋重負,都讓人看見跟不上時代腳步的焦躁與掙扎。

《96分鐘》裡那位藏有秘密、又不願被歹徒威脅的警官,遊走在心虛和正義之間的進退兩難,也吊足觀眾的期待與好奇。

《96分鐘》前半結構嚴謹、進展快速,為恩仇憾怨建構了連結基礎,可惜明明是分秒必爭,要和時間賽跑的驚悚電影,卻未能達成和時間同步的氣氛鋪陳,因為導演回過頭來交代相關角色的私情恩怨,反覆又交錯,不管是對「我們不是英雄,只能選擇挽救多數的生命」的忿恨糾結,或者陷溺在創傷迷宮的兜轉奔竄,都刻意想給予行為動機一個交代,正因為「刻意」周全,既拖累了節奏,又不能在「罪」與「罰」之間,創造引發同情或憐憫的效應,只知有恨,無從救贖,殊為可惜。

李銘忠的表演因為刻意求鬆,與其他人的緊繃,格格不入,反而啟人疑竇。

至於觸發報復扳機的李李仁則是敗在他的口條聲線太單薄、細弱,不管是卸責或者邀功或者遮瞞,角色的心理矛盾欠缺更有戲劇強度的刻畫,都未能讓真相大白的張力有了「原來如此」的飽足感。

聲線口條是多數台灣演員的罩門,李李仁不必像金士傑那樣把風霜雨露都收納在唇齒之間,增加厚度、豐潤感性,一定就能脫胎換骨,再上層樓。

我家的事:織錦繡花針

我要替《我家的事》的劇本喝采、演員鼓掌、兩盆爐火的細節經營敬禮,潘客印執導的《我家的事》是2025年迄今創意與執行度最完整的台灣電影。

《我家的事》脫胎自潘客印廣獲好評的課創作《姊姊》,從父母姊弟四個視角與時間軸切入,觸碰了彰化社頭平凡的四口之家的愛與矛盾,乍看之下只是四段家族紀事,乍看只是門前小河的輕輕流轉,卻有暗潮潛泳,也有迴流叩擁、更有驚濤裂岸……流繞蕭家的水波光影,有時讓你微驚,因為竟有似曾相識的熟悉背影;有時則讓你唏噓,輕嘆得之不易的幸福不堪盈手握,卻又不捨鬆開。

《我家的事》多數都是日常瑣事,看似輕描淡寫,卻有綿密機關了,不但聲氣相通、環節緊扣、更左擁右抱相互援引,從佈局到尾韻都直追《暴雨將至(Before the Rain)》的鋪排結構,看似平凡卻絲毫不平凡,前面留下的拼圖碎片,後面必有迴響;後面跳閃的焰火,必能照亮前頭的暗坎。

《我家的事》的核心就是不孕的蕭家夫妻的家族悲歡,從領養到借精、從緊密到裂解、從祈願到挫敗、從家常屁話到咆哮再呢喃、從一爐香再到隔壁香爐,

不論是曾敬驊、藍葦華、高伊玲、黃珮琪、姚淳耀「五位」演員串連《我家的事》一家「四口」的經緯脈絡,或者是四段戲都現身的海邊嬉戲粉筆畫,從張貼、裝裱到擺放位置,無不標識著著家人的蜜甜酸苦;再加上兩位爸爸的西裝、母女的同款同色外套,這家人經歷的幸福與不幸,明明這麼平凡瑣碎,卻絲毫不平凡,都見證著潘客印的繡花細工。

他手中的那只繡花針,有時潛泳,有時飛舞,無縫接軌,細密又細膩,只有大器工匠才有這等氣勢。

曾敬驊的表演值得一座金馬獎,因為從型到戲,都是百分百吸睛了,光是那頭最矬的髮型,就是最真實的青春,造型設計師也該得獎的。加上劇本賜給他的血肉,讓他的清朗,夾雜著血性的召喚;他的直率 ,閃耀著青春的正直;他的冷漠、訴說著夢想碎裂的憤怒;他的卻步,映照著來不及彌補的悔恨…..好演員在好劇本的誘導下,就能光芒四射。

高伊玲的媽媽角色難度頗高,因為先要淺,讓觀眾像x光一樣,看透她的呼吸脈搏,卻又不能用力,以免斧鑿,鬆緊之間既要讓人照見妻母本色,還要有不落俗套的咒罵碎唸與內心拔河。高伊玲的厲害在於她能將自家那本難唸的經唸到獨樹一格,尤其是逼近真相時的囁囁嚅嚅,那種內縮、那股岔氣,還真有被海底針刺進心坎的爆點,千言萬語就交給她瑟縮的眼神與舌頭了。

其他演員的配合也各自精彩:藍葦華是「悶」出了男人的鬱結、黃珮琪「沉默」釋放出「天問」的銳利,姚淳耀則在每一次的「選擇」中,兼顧了「不得不」的欣喜與委屈,與藍葦華的「悶」形成共振的平行線。

第一場戲和最後一場戲都落在是年節前拜天公的香爐祭拜,開場只有蕭家庭院的一爐香,結尾則把鏡頭往外延伸進左鄰家,家家戶戶年年事,我家的事也是你家的事,電影就是生命關照,李英宏的音樂偶爾讓你聽見了「home sweet home 」的變奏曲,絕大部分則像彎彎小河,水流不斷的滋潤著角色與觀眾,金馬獎同樣不該忽略這種「大樂必易」的音樂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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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明:女同志生死相許

林依晨很會演,每次挑戰都有模有樣。

一部電影中,不時可以看見似曾相識的手痕,未必礙事,只要你有話要說,又能言之成理。

周美豫執導的電影《失明》,時而楊德昌、時而王家衛、有時柏格曼,有時Todd Haynes、甚至還有安東尼奧尼……雖然舊影幢幢,但在林依晨、吳可熙和劉敬的親情、友情、愛情三人舞糾纏拉扯下,以及極其工整的攝影、美術和低調又溫潤的音樂包覆下,還是很能吸引我期待故事的句點。

《失明》從生理面的眼睛治療開場、歷經刻意迴避、裝作不存在的選擇性「失明」,以及鐵證如山的側拍照片,述說女同志的坎坷歷程。

電影的核心論述有二:第一,怎麼界定正常跟不正常?其次,怎樣的選擇才快樂?電影想說的無非:壓抑本性,配合「正常」,既不正常,又不快樂。

《失明》要替同志請命,生活在異性戀才正常的社會框架下,林依晨飾演的書儀是有保護色的同志,選擇「順從」與「妥協」,才會對兒子脫口說出:「你怎麼看自己不重要,別人怎麼看你才重要!」,但是內心卻又鼓勵大兒子做自己,不必唯父令是從。

書儀是矛盾的。是的,矛盾才會掙扎、卻又時時愧疚;矛盾才想抵抗,卻又進退失據。

書儀的同志愛人雪津(吳可熙飾演)敢愛敢恨,卻也游移在同性/異性之間,同樣有著無枝可棲的寂寞與失意,一句:「我喜歡你,但不是你以為的那種喜歡。」精準點出了人際感情無法用二分法斷然確立的複雜與曖昧,卻也讓尋找定位的青春男孩,陷進更混沌的曖昧中。

《失明》中大量使用了著名攝影家石內都(Ishiuchi Miyako)、李毓琪、郭英聲的作品來凸顯、標識書儀與雪津的認同、渴望及祈願。美學上非常鮮明又高調,可惜只發揮了裝飾功能。手上拿著相機的雪津和書儀的兩個兒子,除了清純(看事物的簡單直接)和無辜(拍到戀人的背影),並沒有跟深一層的挖掘,就像那幅合掌的「老手」,可以解釋是祈求,也可以解釋是給予,不管是採用什麼觀點,若有似無的連結,未能更清楚點題,殊為可惜。

更可惜的是導演太過依賴刻板符號:不管是父權體制下,成人世界的虛矯應酬、名利是上的共犯思維、以及縱情菸酒的苦悶表徵,太過直白的工具性格,與視覺上的低調美學造成不搭嘎的衝撞。

演員表演上,林依晨將理性與血性掌控得恰到好處,洗手間裡的口紅事件算是個人魅力的神來一筆。激情過後的匆忙閃身也能解釋她揮之不去的俗世壓力。至於兒子與情人的三角構圖則是最有戲劇張力的場面與情境調度了。

吳可熙放電能力超強,颯爽英姿也很有說服力,如果眉頭再鬆一點,或許更能凸顯走在時代前端的俐落。

李沐與王渝萱的搭檔算是電影中演來最自在的組合,從傾吐、依靠到慰解,嗯,放鬆就自在,身體不會騙人。

劉敬的表現很不容易,每場戲都沒有被對手吃掉,展露初生之犢的勁力,只有獨處時稍顯用力,繼《華燈初上》後又踏出穩健的一步。

進行曲:吹出自己的路

New Blood!
New Talents!
New Style!

導演姜瑞智新作《進行曲》,介紹了牧森、劉育仁、余杰恩、賴宥成等新生代演員,也讓校園青春類型電影在樂旗隊中開出一朵嫣紅小花。

《進行曲》的核心就是青春。以建中管樂隊為背景,訴求的就是會唸書的孩子,也會泡冰店、玩樂器、翹課,甚至演出西索米……

篤信「三幕劇結構」的製片陳鴻元徹底在《進行曲》中落實三幕劇敘事法:開始,衝突,結局。從管樂隊開始,在管樂隊結束,起承轉合就是一群年輕孩子共同完成了一件事!親情、友情搭配嫉妒情,讓青春的顏色得著了管樂器的古銅金光,參與演出的所有高中生,以及曾經有過輕狂高中生涯的成人與老人,唇角都會勾起一抹微笑。

既然是管樂隊的故事,音樂當然至為關鍵,《進行曲》採用林強的「向前行」開場,包含了時間參數和劇情參數。時間設定在1991年,正好是「向前行」席捲臺灣,專輯狂賣40萬張的年代,也讓飆車趕赴補習班的牧森與劉育仁,有著不用戴安全帽,吹風耍帥的時代背景;至於勇敢的年輕孩子如何大聲說No或Yes,不也是青春電影百試不爽的萬靈丹?

此外,作曲家侯志堅應該是玩管樂玩得最上手,也最風魔的音樂達人,從《刻在你心底的名字》到《老狐狸》聲聲入魂,但是他在《進行曲》中玩得卻是「拼貼」遊戲,一段接一段你叫的得出名字,哼得出旋律的臺灣民謠、中外名曲,滑轉接力、翻來滾去,沒讓傳統軍樂強佔鼓號樂隊空間,既考驗著觀眾的耳朵,也玩出了音樂的趣味。

至於年輕孩子如何看簡譜吹西索米?以及年輕人完全不懂得如何吹奏「綠島小夜曲」,都不露痕跡又詼諧點出了音樂也有「代溝」的實況素描。

三位大男孩牧森、劉育仁、余杰恩都鮮活展現了青春氣質與肉體(唯一想挑剔的是頭髮太長太帥太飄逸了,小平頭也可以活力四射),相對之下,大人馬志翔、李李仁即使演的再賣力,都被綑進了刻板套路的框架中,「三幕劇」的危機解除也太輕飄飄就化消了。

暑假末、開學前登場的《進行曲》,設定的觀賞是年輕學子,標榜的是「朋友笑我是愛做暝夢的憨子,不管如何 路是自己走」的青春志氣,然而,中年以上的觀眾如果也能看見《進行曲》,或許也會想起黃迪揚在出賽前關鍵的打氣提問問話:「你還記得一起…….」是的,你還記得「喔 啥咪攏不驚,喔 向前走」的昨天嗎?

乒乓男孩:音樂來勵志

迷人的運動電影,都不忘附贈動人音樂。例如《洛基(Rocky)》、《火戰車(Chariots of Fire)》。

臺灣成功的運動電影同樣搭配動聽音樂,例如:《KANO》、《翻滾吧,阿信!》(你還記得佐藤直紀的「爆發的黑土」、王希文的配樂和亂彈阿翔的「完美落地」吧?!)

音樂是神奇的記憶點,可以穿越時空長廊,串連當初看電影的沸騰熱血與激情。

洪伯豪執導的《乒乓男孩》算是勵志小品,輕鬆有趣,適合學齡青少年,如果片尾曲「接住我」能夠讓人琅琅上口,跟著哼唱,感染力一定更強大。

《乒乓男孩》描述兩位國小死黨胡冠宇和黃軒(分別由彭裕愷及李星緯飾演),都熱愛桌球,立志要當國手,卻因為家庭關係轉學分手,成了國手選拔賽的對手。

乒乓當然是《乒乓男孩》的核心,然而導演洪伯豪想講的不只是乒乓,透過胡冠宇和黃軒兩個失親和失能家庭來檢視偏鄉小學和社區民眾的窘迫現況與祈願。他的創作態度一如前一部劇情長片《老大人》,關懷弱勢的用心讓人敬重,需要量秤的卻是真正挖出了什麼?黃軒的父母離異、胡冠宇的母親早逝,失衡的家庭生態對孩童當然有影響,但要如何從思親找到再出發的能量?《乒乓男孩》對各個各個議題都像沾醬油一般,都沾到了邊,正因為想講的話太多,卻也只做到蜻蜓點水,深度待掘,熱度微溫,可惜了兩位自在打球的童星。

彭裕愷及李星緯都有桌球底子,從初拙到精熟,有模有樣;從右手到左手的轉變,更充滿了趣味;反手擰與鬼之切球也能娛樂球迷;音效與鏡位移轉也都達到身歷其境的效果,反而是餵球練球的大人(除了江宏恩)稍微緊繃了些,全靠剪接護航。

做爲難得一見的桌球電影,當然希望有更多焦點放在桌球上,《排球少年》的熱血、《灌籃高手》的風魔,不都緊緊牽繫著球迷和影迷的心?《乒乓男孩》或許受限於國小男孩,並沒有魔鬼兵團似的揠苗訓練,大腿與小腿的抽筋,也算符合了運動電影透過流汗流淚的訓練歷程雕琢意志與決心。再搭配一些孩童「鬥嘴」的諧趣,容易引發孩童共鳴。

洪伯豪把決戰點放在十六強、許可敗部復活,都是高明選擇,沒有那麼刻意與煽情,卻依舊讓人牽掛輸贏勝敗,更在對戰與友情間達到平衡,相當程度反應編導兼顧友情與親情的創作視野。

片尾曲「接住我」由飾演黃軒媽媽的徐若瑄填詞,立意良善,核心主題是「努力不讓我的夢懸空……夢是邊笑邊哭邊刺痛 」,試圖解釋劇情,豐富角色情感,可惜文字想搔癢卻沒搔到癢處,作曲家JerryC也沒能賦予動聽旋律(就算只要有一句副歌也好),讓人跟著引吭高歌。明明有旋律、有歌,聽過就聽過了,記不得,也唱不會,輕易就讓歌曲滑了過去。

附上歌詞或許可以讓大家更明白我的感受,音樂很重要,但是要能接上天線,把感動電波傳給大家,才不會白做工。

「接住我」歌詞如下:
看著火焰變成了稜線
踩著擁抱生命的稻田
說著我們要的天真無邪
再見 想念
下個地點會面
右手晴天
左手雨天
就讓彩虹 擦亮我的臉
揮著手 努力不讓我的夢懸空
才弄懂 夢是邊笑邊哭邊刺痛
想過幾個要逃開的理由
卻都是理由
抬起頭 是你一樣揮著手 接住我

化外之醫:職人劇新頁

演出《緝魂》時,張鈞甯已然脫胎換骨,甩脫偶像包袱,沒能得到金馬獎肯定,殊為可惜;2025年的《化外之醫》再次證明她是當今一線女星中,最能跳出既定框架,適應各式型戲的箇中好手。

從選材、選角到呈現,《化外之醫》都在水準以上,雖然把越南流浪醫生處理成城市「羅賓漢」,有專車、還有「護花」的橋段,太過一廂情願,但是所有的浪漫都在讓全劇關懷外勞境遇的主題更加凸顯。

《化外之醫》有五根支柱,撐起全劇骨架,最搶戲的演員分別是飾演越南醫師范文寧的連炳發、人力仲介劉天誠(楊一展飾演)、醫生張鈞甯、護士蔡亘晏、腦麻兒謝以樂,就連越南妹阮秋姮也有四射光芒。

語言活了,戲就活了!《化外之醫》面臨的是母語和醫療術語的雙重挑戰。/

語言的目的就是溝通、母語如此、標準英語與台式英語也是一樣。連炳發和楊一展的角色充滿可信的關鍵,就在於不管是台灣話、越南話、英語,有快有慢,每種語言都能流暢脫口、轉換自如。

尤其楊一展的台式英語「氣口」渾然天成,完全不是在背詞的生猛力度,搭配就亘晏善體人意又奇巧玲瓏的職場,更發揮了穿針引線的紅娘魔力。一男一女,根本就是全劇最強綠葉

做什麼就要像什麼,移工戲就要真移工,《化外之醫》團隊找來找來大批外籍演員/移工,演出外勞男女,自由自在的母語對白,讓外勞悲情困局都能搭上語言鮮活的快車,將台灣生猛的新移民/移工議題直達送抵台灣民眾的收視平台上。

同樣的,《化外之醫》男女主角都是醫生、戲劇火花又集中在醫療現場,醫療戲就不能迴避開刀、燒燙及急診場面。得力於特殊化妝的技術精進、以及醫療職人劇不可或缺的動刀、傷口縫合、摘除器官……開膛破腦都處理得有模有樣,在在證明了瀚草團隊長期深耕的技術精進。

張鈞甯的進步在於她不但要有積極治療的強人性格,但是所有的堅持與倔強都再掩飾做母親的氣虛與心虛, 弱中有強,強中盡虛,強是偽裝、弱是本質,缺陷與遺憾的交錯來去,都讓女主角心力交瘁的現實煎熬,以及遇上知音,就誓死護航的寂寞心緒都得著更立體、更真實的角色雕刻。

節奏也是廖士涵與詹淳皓兩位導演的傲人成績,透過編劇張世嫺、溫郁芳的豐富田調,素材多元、沒有拖泥帶水,該跳就跳、該轉就轉,算是台劇中上之作(可惜的是九集之後,擴大到慈善惡人、人口販運、器官買賣等層面,腳步就凌亂了),就像張鈞甯演得九成好,就敗在手術房裡的假睫毛,不時會出來干擾搶戲。/

許安植的戲有兩個層次,有的感人,有的惱人。

女兒的戲,真摯動人,尤其是在急診室裡聲聲呼喚,請求急救,要求給個說法的尖銳頻率,道盡子女不甘不捨之情,觀眾可以同理感受。

到了辦案的檢察官,公私難分,心中那把尺究竟該高舉或輕放,確實很難拿捏,卻註定難以討好眾人,最後揶揄自己不想再做「壞人」,算是高明的彎轉。

近來少寫台劇,主要是太多誇張或不對盤的口條讓我出戲,《化外之醫》是少數例外。期待張鈞甯越演越放鬆,越南影帝連炳發還能有更多好戲,楊一展既然這麼會演,蔡亘晏的演技跨幅也如此寬廣自在,都應該有更多機會讓他們發威才是。

膠囊時光:父子情雕刻

吳念真曾經以「爸爸親像山」形容父子關係的遠與近;沈可尚導演的《膠囊時光》,透過三對父子/父女關係,替「爸爸親像山」這句話做出「近看成嶺側成峰」的立體雕刻。

蘇麗媚主持的「夢田影像」不只關心獨立書店的文化景觀,也關心萬家燈火中的親子關係。沈可尚的《膠囊時光》都已經拍了三季,今天才趕上進度,汗顏又慶幸。

「爸爸親像山」至少有三個軸向可以探討:
首先,山,可能是壓力。沉重又巨大,讓你只想逃,不想在陰影下做不完整的復刻品。

其次,山 ,可以是依靠。不管多忙多累,他讓你靠、讓你躺,讓你好好睡一覺,再出發。

第三,山,可以是友伴。可以興、觀、群、怨。一起悲歡,一同成長。

這次在台北電影節看到的《膠囊時光》,包含三組故事:
*張泰山 x 張可洛 x 張可妮
《胖子,棒球,和光頭》
*黃路家翔 x 黃路梓茵
《角色練習題》
*鴻鴻 x 樂天
《忍不住為你寫了幾首詩》
恰恰就呼應了「爸爸親像山」的多元論述。

有些孩子因為不知道怎麼溝通,或者總是沒等到陪伴的時機,漸行漸遠;有些孩子,做了父親後,才明白該要彌補遺憾,卻又未必確知如何做好。畢竟,親子關係是沒有答案的練習題,永遠邊走邊學。

看到《膠囊時光》中的張泰山,心頭想起NBA球星LeBron James。

不是張泰山= LeBron James ,而是他們都有兒子要走父親走過的路。

LeBron James的兒子LeBron James Jr.目前也是湖人隊球員,父子同隊,上場時間和表現數據,都有一段距離。

爸爸是超級球星,即使血液內流著相同DNA,命運和際遇就是大不同。

張泰山的兒子同樣熱愛棒球,當然還有其他運動。要追上爸爸新人王、安打王、打擊王和全壘打王的輝煌紀錄,同樣還有條漫漫長路要努力。

兒子倍感壓力,爸爸難道就沒有嗎?因為相關或不相關的人,誰都不免比較品評。表現好,理所當然;表現不好,輕輕一聲:唉。都是不可承受的重!

雖然心得與經驗都很重要,臨場就是不同。不需要耳提面命,指點秘訣,更不需要誇說當年勇,孩子從小已經看過、聽過太多。陪伴就是關心,凝視就是祝福。有些話,夜深人靜時,四顧無人說,心領神會就好。

沈可尚紀錄下張泰山 與兒子張可洛、女兒張可妮的日常,在《胖子,棒球,和光頭》,說著明星家庭的幽微心事。

《膠囊時光》這三組故事都有個前提:不是爸爸知名度高,就是子女頗有名氣;族群相疏、聚落不同,面臨的壓力與拔河張力亦不同,無可諱言,知名度引發的觀賞趣味,更能夠讓觀眾興致昂昂看下去。

紀實電影最大的挑戰在於親子之間突然多出一台/雙機攝影機,或者一群工作團隊,如何正常重現日常?知道有人正在拍攝,如何避免「表演」?沈可尚在電影中展現的各式隱藏式攝影機,或許是一款出口解藥。越近本色越動人,外在干擾的消去法,正是沈可尚在《膠囊時光》中靄靄內含光的魅力所在。

「爸爸親像山」的歌詞是這樣的:
細漢爸爸親像山
看伊攏著舉頭看
大風大雨攏不驚
永遠高高站直那

大漢爸爸親像山
總是恬恬不出聲
想要親近不敢倚
不知伊的心內咧想啥

今年父親節還有40多天,邀請家人一起觀看《膠囊時光》,可以讓爸爸或阿公天天都是父親節 !

造山者:豆漿店的岔路

好看的紀錄片,不只是記錄或發現,而是說好一個動人的故事。

《造山者:世紀的賭注》導演蕭菊貞就機巧地透過小欣欣豆漿店做開場,透過重現和尋訪,讓這部科技業紀錄片有了完全不同層次的人性與感性溫度。

小欣欣豆漿店兼具兩則傳奇,首先,蔣經國為首的執政團隊愛在這裡聚餐討論政事,那是習慣星巴克與麥當勞的年輕世代完全無法想像的風景。

其次,1974年2月7日寒冷的早晨,當時的經濟部長孫運璿、交通部長高玉樹、工業技術研究院院長王兆振、電信研究所所長康寶煌、行政院秘書長費驊、電信總局局長方賢齊及潘文淵等七人,圍著一張圓桌,一邊用餐,一邊為台灣電子產業的發展達成共識。半世紀後的台灣人才得以享受這個決策的福蔭。

以上都是歷史,也是紀錄片想要追溯的源頭,然而,蕭菊貞另外繞上了一條踏查小徑,因為她瞧見了不同的風景。

因為,南陽街上的小欣欣豆漿店消失不見了。

鄰近重慶南路五十年前曾經是著名的書店街,各式書店林立,沒有一百,也有五十,如今只剩三四家,物換星移象徵城市快速前進的無情腳步,一家豆漿店的消失,是多微弱的呼吸聲。

蕭菊貞聽見了這個極弱音,然後她發現,不只豆漿店消失了,連門牌號碼也消失了,那是都市更新的整併結果,嶄新的商業大樓連門牌與建築一併吞噬掉了。

如果你看過《胭脂扣》,就懂得這種滄海桑田的震撼,就明白如花尋找十二少的徬徨與茫然。

如果不是要拍《造山者》,小欣欣豆漿店早就成了歷史塵埃:不是拍了《造山者》,半導體產業的起步艱難,很難有人體會。

尋訪小欣欣豆漿店的這段插曲,因此得著了與《造山者》核心議題平行共振的能量:消失的,找回來;遺忘的,喚醒他;無知的,填實他。

天下沒有橫空出世的神話,小欣欣豆漿店的插曲見證了時代容顏的嬗遞,也豐富了歷史迴廊的珍稀與唏噓。

多繞一點路,多看見不同風景,多嚐到不同興味,蕭菊貞的這碗豆漿,說明了她懂得怎麼說好一則好故事。

或許,看完電影,你也想去喝碗熱騰騰的豆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