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女子合唱團:暖流

簡單卻豐盈,通俗卻催淚,林孝謙與呂安弦合作的《陽光女子合唱團》,說出了一個柔軟的親情故事。

林孝謙不迷戀作者論,不在意參考他人傑作,懂觀眾,也懂公式,又會活用公式,冷盤加熱炒,電影院裏笑聲此起彼落,淚水奪眶竄流,因而都理所當然。

《陽光女子合唱團》的故事描述山窮水盡處的一群女囚犯,透過歌聲,找回溫暖與信心的花開歷程。

故事架構其實類似《放牛班的春天(Les Choristes)》,只是把教養院裡的憤怒少年換成了監牢裡的輕重刑犯。歌聲必然是她們的救贖,真情則是她們的陽光。

林孝謙做到的第一件事是:台灣有這麼多會演戲的女演員,給她們舞台,她們會把眼淚與陽光送給觀眾。

鍾欣凌、孫淑媚、安心亞和陳姿陵(7ling ) 都演得眉飛色舞,張狂卻不誇張。從排擠到諒解,從對立到擁抱,林孝謙總能一個急轉彎,即時把戲從陳腔邊緣拉回正軌,戲劇情節有一點點的predictable,更多的猛然醒悟,尤其是關鍵時刻的背影處理,說明了精心鋪排的編導巧思。

曾愷玹和曾珮瑜一冷一熱的交替現身,讓電影有著三溫暖的洗浴感覺;小薰詮釋的年輕翁倩玉,形似又神似,同樣很有說服力。

至於孫淑媚和安心亞的饒舌小曲和「王巴姐妹」的尬舞戲,算是編導要和年輕世代對話的巧思。尤其是鍾欣凌和陳姿陵的街舞本事,不是三腳貓的花拳繡腿,而是真有三兩下的硬功夫,讓何曼希隨後登場的霹靂劈腿相對耀眼,只可惜後來的舞台表演匆匆帶過,不能有更華麗的轉身,否則一定會激發更多觀影驚嘆!

林孝謙做到的第二件事是從藏經閣裡請出「無價之寶」翁倩玉(如果你知道早在1972年,翁倩玉曾經主演過陳耀圻導演執導的《無價之寶》,或許就能明白我的連結與發想)。

老薑確實辣,她不但是全片的發電機,也是定神旗,有這位阿嬤在場,牢房裡的獄友,鶯鶯燕燕怎麼伶牙俐齒,多愛搔首弄姿,全成了她手掌心裡的孫悟空,翻啊滾的最後都聽從她的指揮號令,起立坐下,風吹草偃。翁倩玉帶來的暖流,提醒著台灣創作者,藏經閣裡還有多少見過大山大海的資深前輩(《大濛》裡的潘麗麗就是一例),等待藍天再現。

合唱團取名「陽光」,別有深意,就像小女孩取名「子晴」一般,編導在細節上用心播種,就能開出燦爛花朵,就像主題曲只要唱一句:「那些愛過的人,現在都好嗎?」人生枝椏錯雜,難免對撞、難免咆哮,能夠和解,最好,不能釋懷,也只能一嘆!

《陽光女子合唱團》選擇了溫情回首,像極了「再回首」的歌詞:「曾經在幽幽暗暗反反覆覆中追問,才知道平平淡淡從從容容才是真。」像極了冬陽下的暖流。

雙囍:淚水焦慮滿堂紅

淚水是喜劇的提味秘方,焦慮則是紓壓的氤氳蒸氣,許承傑導演顯然深諳喜劇門道,《孤味》的人際火花讓人淚中帶笑,《雙囍》更上層樓。

《雙囍》的片名暗藏玄機,看似通俗,卻另有奧妙。通俗不俗,因為它讓更多人輕鬆對號入座,找到自己共振迴響的共鳴點。

片名的機關在於「囍」字:一對新人,要在同一天,在同一家飯店,舉辦兩場婚宴。為什麼?起疑竇或者感到好奇的人,就是許承傑導演設定的觀眾族群。他提供的酸辣蜜甜五味雜陳湯,夠讓觀眾唇角上揚,開心為男女主角劉冠廷和余香凝喝采與祝福。

《雙囍》的核心命題在於:婚禮為誰而辦?明明是終身大事,面子和裏子都該歸屬新郎新娘,偏偏就是不能不瞻前顧後,爹娘公婆、姑舅叔伯姨…誰都不能怠慢,想要面面俱到,往往就手忙腳亂,昏天黑地不知這個婚是為誰而結?許承傑選材與處理,不但說出年輕人的心聲,也夠讓長輩想起當年昏天黑地混亂完婚的往事。

《雙囍》設定新郎高庭生(劉冠廷 飾)與新娘吳黛玲(余香凝 飾)的婚禮是一場大作戰,因為高庭生想要讓撕破臉的爸爸媽媽都能興高采烈參加兒子婚禮。要讓長輩開心,前提就是互相不知道已成水火的對方存在,才能歡喜乾杯。一對新人跑上跑下,演出一場欺敵大作戰,焦慮與淚水自然就滲透進來,然後眼睜睜看著導演指揮魔棒,讓人歡喜讓人笑。

9m88飾演的婚顧和伴郎蔡凡熙都極有說服力演活了潤滑劑角色,從接招、應變到脫困,從變生肘腋到見招拆招,他們圍著劉冠廷旋轉的默契與激情都加速了喜劇電影不可或缺需要的「瘋狂」能量。

細節繁瑣、規矩龜毛,或許是年輕人排斥傳統婚禮的原因之一,許承傑一如李安的《喜宴》,把婚禮細節昇華成熱鬧有趣的文化交流/傳承,例如「文定之禮」時的「奉甜茶」、「好命婆」、「壓茶甌」到「吉祥話」,從米篩、黑傘到紅傘,從北部、南部到香港的流暢彎轉,都處理得熱熱鬧鬧、有時搞笑、有時緊繃,搭配楊麗音生動活潑的禮儀導引,大珠小珠落玉盤,悅耳動聽,古粹得著新趣,許承傑從傳統中提煉出來的醇厚底蘊,喜樂四溢,為電影塗上一層厚厚紅彩。

婚禮宴席可以滿漢全席,拿排場唬人,許承傑卻獨沽「墨魚麵」一味,而且從頭到尾貫穿全片,成功示範了眼花撩亂只會造成視覺迷航,獨尊墨魚,既能凸顯喜宴的喜趣,也交代出愛情源自投緣來電的小確幸,甚至還能呼應牙醫家族的趣味,妙趣橫生。看對眼,什麼都好,多數的愛情故事不都是從星星之火開始燎原?這款以簡馭繁的美學與手法,說明導演的信心與穩篤。

李安和楊德昌都曾在圓山飯店排出經典,然而《飲食男女》與《一一》,都不像《雙囍》那般徹徹底底,由裡到外,從上到下,把圓山飯店玩得這麼盡興,連蔣介石的逃生「密道」都可以激爆魔幻的解藥,還真有因地制宜的巧思啊!

電影剪輯居功厥偉,眾星雲集,還能人人有戲,不辜負劇本鋪排、不浪費製片邀約,其實只是基本功。許智傑最精巧的功力在於呼吸節奏的掌控:時快時慢、忽緊忽鬆,歡慶焦急交替疊現,觀眾的眼輪匝肌、枕額肌、口輪匝肌,膈肌和呼吸肌,也得以喘口氣接續上場,這款節奏已經跡近Billy Wilder的律動了。

余香凝具現了賢妻的溫柔體貼、見招拆招又不失堅持的柔軟與剛強,從容優雅登基為喜宴女王;劉冠廷也進一步深化了表演功力,他的默然交代了家庭前因;他的木然,有已經盡力,任憑命運吹飄的概括承受;他的悅然與躍然,則是體現了「萬山不許一溪奔,攔得溪聲日夜喧。 到得前頭山腳盡,堂堂溪水出前村」的千回百轉,頗有 Jack Lemmon的神采。

當然,田啟文的綠葉功能更是在對的時間做不對的事,在不合宜的時間意外救援成功,劇本與演員相映成趣,煞是好看。

許智傑
劉冠廷
余香凝
田啟文
9m88

《雙囍》的結尾也收得漂亮,該照面的不必迴避,不能化解的更無需勉強,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來,他們會一起繼續念下去。

《雙囍》不只是一部老少咸宜的賀歲片,《雙囍》揭示的是台灣電影繼李安之後,又有人可以如此舉重若輕透過喜劇手法點化家庭矛盾,帶著喝完喜酒的微醺笑容走出戲院。

冠軍之路:武士的故事

終於打敗日本隊,而且只贏一場,是台灣拿下12強當球賽冠軍的關鍵一役,《冠軍之路》好看的地方全都在日本connections 。

《冠軍之路》導演龍男領頭的團隊都是老球皮,懂得如何挖出台灣球員和球迷對日本的愛恨情意結,喚醒曾經歡呼與扼腕的往事,擦亮記憶,感觸更深。

第一個目標是鎖定總教練井端弘和。

2013年,原本是台灣最可能擊敗日本國家隊的一戰,當時打出關鍵安打,扳平戰局的選手正是井端弘和。

從誰的手上輸掉,就從他的手上贏回勝利,因為當年對戰的選手,12年後都轉任教練,場上鬥技、場下鬥智,當年遺憾,如今無憾,這是多甜美的復仇。

《冠軍之路》不只紀錄台灣勝利的雀躍,也捕捉到井端輸球後,走過球場,微微向台灣隊致意的肢體動作。那是日本武士的真本色。

打球就有輸贏,輸就是輸,無需哭天搶地,這次輸了,下次贏回來,何況這次台灣贏得漂亮。2026年三月,井端弘和會怎麼出招?台灣怎麼回應?那又是一則to be continued 的棒球傳奇了。

其次是敗戰投手戶鄉翔征首肯接受《冠軍之路》訪問,憶述他在投球板上的所思所想。那也是「知恥近乎勇」的武士精神。

球是圓的,誰勝誰負天知曉。拚盡全力,還是會輸球,不會沒有遺憾,一定就是對方臨場表現更好,坦然面對失敗,向對手致敬,那種襟懷與氣度,早已超越勝負。雖說戶鄉沒有入選2026經典賽日本隊,但我相信這位跌了一跤的武士會東山再起。

最後一點的日本連結是張奕與陳傑憲的東瀛取經記。日本棒球實力超強,孤身赴日學球,語言、技術都還稚嫩,過程當然備極坎坷。他們不算衣錦榮歸,然而能在競技場上證明自己能力,強強對決,投打都更勝一籌,不管是不死鳥或者鳳凰展翅,都是熱血又勵志的故事,也是武士精神的衍伸進階,變身為台灣武士的立體版

所有的戰鬥雖然只是一時,然而勝敗雙方都具現武士情懷,《冠軍之路》光是講好武士故事,就值得再三回味了。

大海浮夢:夏曼藍波安

蘭嶼(Lanyu)本意指的是「人之島」。周文欽導演的《大海浮夢》拍出了島上的人,為島上的達悟族作家夏曼·藍波安完成有血有肉的立體浮雕。

達悟族沒有文字,夏曼·藍波安選擇用漢字書寫,寫島寫海寫人,靈魂和神韻卻依舊徜徉在達悟族的宇宙中,周文欽該用什麼樣的媒介來素描這位作家?《大海浮夢》前後拍了六年,時間道盡了他的煎熬,最後找到的敘事肌理,卻也無負二千個日子的載浮載沉。

連結,是周文欽找到的通關密碼。

首先是人與島的連結,其次是親子的連結,最後則是媒介的連結,貫穿這三個連結的的交集就是那艘木船,那艘從造型到色彩都有濃濃在地本色的拼板舟。

造型優美的拼板舟至少包含了五個意涵:取材來自蘭嶼原木、建造來自父子家族協力、雕繪反應部落圖騰、下海代表成長,出海代表生計與對話。

《大海浮夢》從拼板舟切入,因為夏曼·藍波安年輕時,父親堅持要他陪同造船,電影中則換成夏曼·藍波安要兒子陪伴,把他所有已知的造船知識再次傳授。這則造船傳承,背後有段傷心史:「回祖島吧,我的孩子!」不但是夏曼的父親對他說的話,也是夏曼對自己孩子說的話。被召喚的達悟族孩子,都曾在殖民洗腦下前進都市,在歧視的保障中迷航,但也都在翻滾多年後返鄉,人生重新起步,父子攜手造船的機緣巧合,剛好說出原住民在殖民統治下的無奈與憤怒。

只是,夏曼·藍波安的悲憤烙印在他的文字中,紀錄片無需再畫重點,透過造船工法的娓娓道來,就已經舉重若輕傳達舊日委屈,卻更彰顯了達悟本色。

時空跨幅漫長的紀錄片需要往昔資料佐證,打造拼板舟既然是藍波安家族的文化血脈傳承 ,但在科技悠漫的年代中,除了口耳相傳,誰會想到留下影音見證?偏偏40年前,紀錄片前輩李道明剛巧記錄下夏曼·藍波安與父親造船時的對話與勞動,《大海浮夢》則是周文欽除了紀錄夏曼與兒子的當代對話,更翔實記錄下拼板舟的誕生:從選木、鋸木、刨木、拼組到彩繪,在在補足了達悟文明的活體實證。

《大海浮夢》透過多個世代的紀錄片影像傳承(除了李道明作品,還包括了一些前輩的蘭嶼影像),不只記錄下夏曼.藍波安的生命旅程,也透過個案見證與審視了蘭嶼島人共同踩踏過的足跡。也明白告訴大家在書架和片庫中上站衛兵的文史檔案,需要這麼用心與用力的爬梳與發微,才能得著復活能量,否則,蘭嶼島上的人物風流永遠只是傳說,只是神話。《大海浮夢》連結世代紀錄片的這一步,何其生猛!何等波瀾壯闊!對紀錄片的拓荒者又是何等的光彩莊嚴!

周文欽說他期待觀眾看完《大海浮夢》後,能多關心一下台灣,不管是離島、原住民、或者夏曼的書。他的每一個祈願,聽起來卑微,其實走出電影院的朋友應該都願意跟隨夏曼的腳步,走進他的文字,踏上那個「人之島」,畢竟,夏曼.藍波安就是真真實實在島嶼上寫作的人啊!

大濛:盧律銘的傳世曲

聽著音樂寫文章,就像飲杯熱香咖啡,都是人生最幸福的一件事。

Classic通常譯作「古典」,其實「經典」更貼切。不管叫什麼名字,均衡與秀逸都是classic音樂本色。

盧律銘的電影配樂路數,多數走classic模式,《大濛》尤其。

Classic配樂的第一個概念是無所不在。根據Howard Shore的說法就是音樂是電影的心臟,不時將能量送往全身器官。

John Williams 的實務則見電影音樂提點到第二個層次,就是:有時像空氣,有時像氣旋。

空氣並非色無臭又透明,而是一種無需特別提醒的存在,因為沉浸包覆,所以形塑一種氛圍或色彩;至於劇情來到緊要處,氣旋就會舞動起飛,傳世的電影旋律,都源自磅礡如江潮、精巧如織錦、甘甜如花蜜的氣旋擾動。

《大濛》的音樂表現相當艱難,主要是陳玉勳的創作型態多元雜混,時悲時喜,時而悲喜交加,時而揪心懸宕,考驗著盧律銘見招拆招的72變本事。

初始音樂來自蔗田。溫馨的兄妹談心後,特務現身,一邊閃人,一邊追人,扒開蔗葉,如有刀割。前四小節的低調慢板暗示著風吹草動,然後快板急弦的尖銳樂聲,搭配銅鈸的不時突襲,直追Bernard Hermann 在《驚魂記(Psycho)》的風切刺痛。破題音樂的「擬情」能量,直接點出了時代巨輪的無情。

相近的樂曲結構同樣在「折賊喔」的章節中再次出現,只是盧律銘另外加了擊板律動,一板一板敲,一拍一拍加速,大事即將發生的迷亂與焦慮直接鑽入心房。電影音樂此時發揮了塗染功力,讓窺探秘密到和傳奇人物同處一室的奇遇多了幾分汗水血色。緊繃的音樂情緒在此時與劇情產生唐突對話效應,激發出意外笑聲,就像是導演陳玉勳與作曲家盧律銘在扳手腕、拗手勁,就在面紅耳赤之際,猛然收手、嘿然一笑。

《大濛》最迷人的音樂設計都和趙公道相關。

一位被命運擺放在錯誤棋盤上的小卒,盧律銘悄悄埋進了「擬音」手法來書寫人物本色,其中,口哨和擊板最見巧思。

從吉他撥弦的單音發展到口哨聲的旋律複誦,根本就是對隨風飄零小人物的點睛素描,然後有撥弦有擊鼓有口琴,不都是苦力自得其樂的神采素描?至於最後加入的擊板聲,既是三輪車伕踩踏著板踏上人生旅程的擬音,同樣也註記了這位退伍軍人嫻熟的行軍參數。音樂兼及角色個性及戲劇需求,完全吻合Classic配樂的必要元素。

趙公道的音樂面向有點拔河角力的味道,朝陰陽剛柔的對立面各自開天闢地。

只要有阿月,都有暖暖情思,口哨聲吹響的「你叫什麼名字?」前奏,盡得人性春陽,接下來的泿漫快板則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搭檔冒險。

然而趙公道同樣有著不想與人知的秘密,包括一根又一根的手指骨,還有五本書的老虎凳……在極弱光影中與特務對話的「為國家除害的事」,低緩慢弦在空氣中散發凝重膠著,逐漸加強的鼓聲像是緊繃心跳,也像是尋找破綻的特務往復梭巡腳步。嗚咽的黑管則像是棋子抵抗威脅利誘的無效吶喊,「擬聲」的戲劇目的就是強化氣場,這款低調恰如其份。

更有力的部份來自「二雄」的樂章。同為加害者的特務,作惡及心虛程度也有等級區別,趙公道莫名其妙當上刺客,先是躡手躡腳的行進節奏模擬,穿插突如其來的嗩吶和撥弦及電子尾韻都是有力的情緒鋪排,一旦刺殺行動開始,棍棍/棍板互擊的梆子聲響,注入了不可思議的清脆、堅實能量,都為異想天開的凸槌殺手披上了一件冒險外衣,有忐忑也有意外。等到刺殺露餡,乒乒乓乓的近身肉搏,霸氣接管了觀眾的眼睛與耳朵,任務完成的音樂悄然退位,進出有序,同樣非常Classic

然而,講話和做事都大剌剌的趙公道遇上阿月,立時也變得輕柔,口哨與吉他對話的「你叫什麼名字?」鋼琴和手風琴交錯組成的「什麼事都願意做」,無不既輕盈又調皮,為這段無邪的患難友情留住可以隨風輕揚的綿長回憶。

總括來說,整部《大濛》其實就是女主角阿月的台北漫遊記,也是心智啟蒙旅程。初到「台北城」就以鼓號簡配版的進行曲做開場,主旋律既有傳統歌謠的俗豔張力,另外還有類似Goran Bregovic的輕狂韌性,用華麗訴說花花世界的見聞、用頓挫 與彎轉訴說人性的虎狼詭奇。

水滴一族的敘事是《大濛》的核心預言,蔗田登場的「風景」算是前奏曲,吉他、大提琴與吹管的來去互動,勾勒著前進青年的未來祈願;到了「阿迷與阿水」,空心吉他的啟奏註記著水滴的夢想與願景,隨後的手風琴帶著水滴和觀眾的想像起飛,再加進打擊樂音後,不能成雲、降落沙塵的滄桑,擴散開來,呼應《大濛》的時代迷茫,那是Maurice Jarre在《危險年代(The Years of Living Dangerouly)》用電子合成器達到的音樂高峰,40多年後,盧律銘採用類似手法成就揪心樂章,也成就觀眾可以走出戲院帶回家的「伴手禮」。

生死關頭的樂章,則是《大濛》樂音不落俗套的靜謐書寫,在黑白鍵上展開的「你的風景」,間或與提琴相叩問,有些紊亂,但不是混亂;有些跌撞,又不是踉蹌,讓站在福馬林池畔的傷心人得著音樂的依靠才不至於跌坐於地,還能梳理昨日舊夢,傷情而不煽情,盡得蕭邦餘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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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以片名《大濛》為題的「大濛」樂章,顧名思義就是總其成的主旋律,同樣的旋律,先由吉他彈響,層層進逼到風笛與嗩吶的共鳴呼應,對照阿月捧著骨灰踏上歸途,混入樂隊尾列的場景再回到吉他單弦輕敲,時代荒謬與庶民無奈,嘎然落槌。

《大濛》沒想高舉大旗數落時代的陰暗,盧律銘在旋律與配器的選擇上近似希臘作曲家Eleni Karaindrou的簡約風格,無需繁複、不必艱澀,有feel就有風格,而且餘韻無窮,聞樂就有畫面閃動,就有淚水盈眶。

或許,10年20年或者50年後,即使你是不同的人,有著不同的夢,回到有風吹,有雨飛的音樂,相信你還是會讚嘆台灣電影音樂有過如此風景。

大濛:思無邪的神眼身

從《大濛》談談方郁婷的表演。

我的觀察是:從《美國女孩》到《大濛》,A star is born.

孟子曾經這麼說:「觀其眸子,人焉廋哉?」其實,有時候,「觀其體態,同樣「人焉廋哉」!

誰說眼睛和身體不會騙人?傑出演員都是「高明騙子」,控制好眼睛和身體,再加上舌頭,觀眾就信了,角色就活了。《大濛》女主角方郁婷小小年紀就已經會透過眼睛和身體來偷觀眾的心。

方郁婷的眼神有三個層次。

首先是仰望。

甘蔗園裡的哥哥告訴她「未來」和「故事」,基本上就是一種美好歲月的祈願,不管是民國49年或者69年,想做的人和不想做的事,都得著清楚輪廓;兩顆想要成雲俯首看紅塵的小水滴,是漫畫也是童話,是旅行也是轉化,都在傳遞美好生命的嚮往。

她的眼神有光有火,那份崇敬,也是她來隻身北上為哥哥辦事的強大動力。兄妹情深對照袁枚祭妹文所描述的情境:「予幼從先生受經,汝差肩而坐,愛聽古人節義事…」竟有幾分相似。

先有因,才有果,蔗園往事,厚實了阿月愛兄念兄的心理動機,陳玉勳導演不忘在福馬林池中再次交疊蔗園回憶,效果就如一計不著痕跡的催淚劑,正因為「昔我往矣,楊柳青青」,此刻才有「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的滾滾哀愁。

其次是信靠。

北上尋兄的阿月,初到台北就遇上壞人,全靠趙公道才能跳出賊窟。但是人心險惡的創傷讓他對救命恩人也不敢全然相信。

她的困境在於舉目無親,四顧茫然,遺落的包袱還能撿回來,三輪車伕趙公道成了倖免滅頂的浮板。先是走走停停,繼而車後小跑,再來載你一程,由遠而近、由疏而親,唯一可以對談的人,讓她鬆動了警戒。

從手錶到賭場,從市集到殯儀館,她對身旁這位喳呼男子先是將信就疑,逐步進展到有事問、凡事問,最後終於放手一搏。透過對望的眼神,觀眾看見阿月敞開了心房,鬆動了心防。

至於彩蝶歌舞團的歡樂時光,不但見證了花花世界的燦爛繽紛,也目擊了傻大個的魯直與熱情,尤其趙公道兩度欲走還留的前進後退,阿月的眼神再度有如花開。

警察局裡的兩度共處,阿月直擊了趙公道的窘困與境遇,然而分錢少不了他、饅頭與地瓜他也都能分到一口,阿月柔和的眼神與主動說明了共患難的認同與包容。

當然,趙公道坐上吉普車猶不忘舉手敬禮,一閃而過的匆匆,卻也成了告同志就此手別的難忘背影。

第三,無邪無怨。

這一切其實和眼淚相關。俗人相信,悲從中來,所以落淚。

《大濛》中,阿月幾度眼眶帶淚。

祭拜時,她傾訴委屈,但無怨恨。面對盤問,她脫口說出槍斃。面對保釋,她急切為人擔保。不是無怨,更非無恨,然而眼神中看不見復仇火焰。

那不是懦弱,而是寬厚。

看見舞台上載歌載舞、光鮮亮麗的姐姐,那是她完全陌生的新世界。眼神中有感動,也有感傷。

在廁所裡、在水溝中,兩度遇見飛俠高金鐘,眼神中盡是人生奇遇、大盜風流的閃閃亮亮。

在福馬林池旁,她的眼神空了、茫了,哥哥的往昔神采對話讓她淚水盈眶……然後再細聲叮嚀回家的路,趙公道承諾的樂隊適時出現,身心俱創的阿月快步跟上,個人感受事小,有更重要的事等著她,阿月明白,阿月承受,誠如袁枚祭妹文所說:「哭汝既不聞汝言,奠汝又不見汝食」,打從無需說與他人聽的火劫中走過,她的無言,成了驟然拉拔她成長的命運之力。她的遺憾一直忍到最後那句:「你沒有被槍斃?」壓抑了半世紀的焦慮才像火山爆發,多漫長的等待與煎熬?又是多巨大的能量!

不演比演更帶勁,方郁婷的低調不誇張,潘麗麗的回馬槍同樣軟中帶著堅靭,都讓阿月更有深度更立體。

最後要談談體態。

走路姿態跟人的成長訓練密不可能,尤其是日常勞動的慣性必定影響體態姿勢,一旦姿勢精準,角色就鮮活了,即使只走幾步路,背後就有歲月雕琢的痕跡。方郁婷透過走路姿勢,就把《大濛》中這位來自嘉義鄉下的阿月,給足了來自土地的重力。

一開始,是小心翼翼走在甘蔗田邊要送食物給躲藏的哥哥,接下來這是含辛茹苦的在爸媽還錢祭拜訴說著自己的委屈,等到被叔叔叫回家,又被嬸嬸叫去添柴生火,那種外八字的走路體態,具現了角色日常的勞動樣態。

看見姿勢,你就知道他平常多麼嫻熟於這種工作。身體不會騙人,身體活了,角色當然也就活了。

方郁婷,2006年出生,今年19,戲路沒重複,情感寬又深,A star is born ,indeed!

大濛:最後時刻的密度

最後三分鐘的劇情裡,透過「槍斃」、「油條」、「手錶」和「走嘍」!四個詞總結、複習電影精華,陳玉勳確實是位會說故事的好手。

這四個詞,有的前面只出現一次,有的多次出現。就

集中在落幕前逐一湧現,是巧思,也是與才情。因為,每個詞都像浮出水面的冰山,讓你想要追究及尋思藏在底層的冰體。

《大濛》的開場在手錶,結尾也收在手錶。手錶是編織祈願的信念工具;也是療傷的藥方。手錶是兌換金錢的寶貝;也是辨識身分的物證。手錶更象徵著虧欠與救贖,即使只是相似的假貨,卻註明了懸念半世紀的牽掛。

忘不了,才會一直掛在心上和手上。歸還,是放下,也是還債。

油條原本是個約定。不管是五根或十根油條,都是時間單位,蘊藏著「我一定會回來」的承諾。一根一根炸,煎熬的人心比油鍋焦躁;五根一起炸,則是「急著再見面」的渴望與懸念。

等不及五根油條,才能共患難;不等五根油條,則是相見不如懷念。油條是當事人才懂得的通關密語,然而,觀眾都明白,才會被油條給逗樂,也逗哭了。

槍斃,則是時代的傷痕。

在那個國家暴力可以任意掠奪人命的年代,領取屍體還要繳交子彈費,何等荒謬與無情?!然而,除了順受,你能如何抗爭?歷盡劫波後,一句「你沒有被槍斃」的驚嘆號,既是不敢相信九死一生的幸運,也再次撕裂開時代的傷口。

沒有槍斃,卻是25年的苦牢,這一生不也等於耗磨殆盡?苟且偷生,究竟是幸或是不幸?觀眾自有定見,此時接上「走嘍」,算是嘆息,也是交代。

走嘍,是職業的口頭禪;走嘍,是角色的聲音印記,也是每一趟旅程的開始,不管成功與否,都是並肩奮戰的註記,即使一切只有短短兩天。然而,最後一次的「走嘍」,卻成了告別:此地一為別,「要再見,在夢中」。

熟悉不過的口頭禪,最後激盪出完全不同密度的餘波,高度全然不同,真的是說故事的功力了。

南方時光:我輩的昨天

曹仕翰的《南方時光》可以和日本導演空音央(Neo Sora)的《青春末世物語(Happyend)》對照參看。

同樣都是迷航的青春,都是摸索中的青春;同樣都用環境的聲音來註記成長時空參;同樣都低調,同樣都節制;同樣在階梯或天橋中成長……《青春末世物語》和《南方時光》不約而同透過「作為」與「不作為」留下生命刻痕。

《青春末世物語》的核心角色都有著大人身型,心智卻還混沌階段,不確定要什麼,但明白不要什麼,要與不要,都是時光雕刻的青春。

《南方時光》中陳玄力飾演的主角小洲則是數學考了38分,得站到講台上打屁股,打完屁股還要謝謝老師的「廢物」。

他也是不時在牆角抽菸,和訓導主任賽跑;拒絕繳罰款當班費的「叛逆」孩子。

《南方時光》的幾場好戲都聚焦在於小洲的選擇。不管是「作為」或者「不作為」。

例如,他不承認「暗戀」小學同學。但是,電影中有的他,翻牆繞樹,就是要找回女方被偷走的腳踏車。

無須言語的「作為」,尋車找車的「癡」,道盡少男心事。雖然得到的「獎勵」,卻是只能飛快騎車的宣洩!這款落差,既反應了1996年台海飛彈危機的事態、也直述了時代浪潮改變青春航道的身不由己,曹仕翰看似淡淡一筆的少男純情,勁力直透銀幕,刻痕甚深。

小洲的「不作為」也有同樣生猛力道。

曾經照顧他的撞球間老闆,後來成為同夥教訓對象時,參加不參加?行動不行動?小洲沒和其他人分享心裡的千頭萬緒,他的決定卻也說明了所有的糾結。

飛彈危機下的1996年台灣,有極多的不確定,曹仕翰給了相當篇幅給比小洲年長的「大人」,從到金馬前線服役、夥伴捲款落跑、周轉失靈的悲憤、小孩不聽管教的無奈…….都透露著時代的苦悶,然而到2025年的此刻,重溫當年的飛彈危機、競選宣傳、開票結果,30年的時光沉澱,有的同志變成了仇敵、有的英雄變成了狗熊、生死存亡的威脅換穿武器外衣繼續進逼勒頸,30年的「變」與「不變」,都讓《南方時光》儼然成了一帖近代史的真偽試紙。

曹仕翰的節奏控制緩慢而低調,少數的爆炸點卻給足了旋乾轉坤的力道。例如老師與家長的肢體衝突,一次解決了時代困局、事業挫敗、升學壓力與父子關係的矛盾。

電影以三度露臉的水牛做結尾,呼應著南方的呼吸與節奏,算是曹仕翰的簽名。你可以不要理他,反正水牛也不理你,然而水牛的存在,就是不可抹滅的時光印記。

《南方時光》會讓觀眾想起自己的1996年,無知的我們,當年不就這樣摸著石頭過河,無知與徬徨、忐忑與驚惶,都因為「長大了」,得著不同的解讀與接納。

《南方時光》非常高雄、非常台灣、濃郁的國族符號與聲音,都是導演曹仕翰寫給我輩台灣人的昨日情書。

大濛:一曲珍重催熱淚

第一次聽見歌曲而流淚,是在1973年8月。

成功嶺大專生暑訓的第一個晚上。

歌名是:今宵多珍重。

原因是:從來沒受過軍事訓練的死老百姓,被新兵訓練班長喝斥得團團轉之後,終於獲准就寢。就在躺下熄燈後,寢室的喇叭傳來甜美女聲,輕輕柔柔地說晚道安,然後音樂響起:「
南風吻臉輕輕
飄過來花香濃
南風吻臉輕輕
星已稀月迷朦

歌聲輕柔一如南風,緊繃了一天的神經和筋骨,猛然得著撫摸與吹拂,才開始鬆軟,才能喘息。

然而,歌聲依舊迴盪在大通鋪的空間裡,你閉上眼睛,開始思念遠方的家人、朋友和情人,歌神知道我們的心思,也在耳畔輕聲呼喚:「
我倆緊偎親親 說不完情意濃
我倆緊偎親親 句句話都由衷

有人可以思念都是幸福的,雖然觸不到,閉上雙眼,人兒彷彿就在眼前,然後歌聲婉轉叮嚀:
不管明天 到明天要相送
戀著今宵 把今宵多珍重

你悄悄嘆了口氣,感覺眼角有液體流下,唇邊有淡淡的鹹味,疲累淡了、心酸淡了,聽著聽著
我倆臨別依依 怨太陽快昇東
我倆臨別依依 要再見在夢中
」你很容易就入夢了,因為夢中有你掛念的人啊!

白天,汗如雨下;晚上,淚如雨下。這種感受,這款青春,當過兵的人多數都有同感。也樂意一而再再而三與親朋好友分享,好漢愛提當兵糗,多美好啊!

匆匆52年過去,2025的11月再度被「今宵多珍重」偷襲達陣。

陳玉勳導演的《大濛》用這首「今宵多珍重」收得很煽情,很難不落淚。曾經共患難的戰友,歷經半世紀的生死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卻在生命彎轉處再次巧遇,情節其實適合魯迅詩句:「度盡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是兄妹,也是兄弟;有掛念,卻不足與外人道,碧海青天,彼此知之,也就夠了。

曾經
我倆臨別依依
怨太陽快昇東

如今
我倆臨別依依
要再見在夢中

聽歌當下,你被電影角色「無處話淒涼」的倔強與堅強感動,也不由自主想起自家的前塵往事。電影的魔力不在數學的加法堆疊,而在神來一曲的化學效應。

「今宵多珍重」是平凡俗歌,歌頌小情小愛,卻字字句句都是心中祈願!陳玉勳的《大濛》是一部獻給芸芸眾生的庶民電影,不高調、不張揚,卻能道盡無數心中事,選擇這麼柔軟謙卑的小曲,卻能準確記註一個時代的精神,也是「大樂必易」的另類註解。

多年前,有位大導演拍了部兄弟分離的時代史詩,特地問了我最後該用什麼歌曲收尾?我建議:「西風的話」。導演哼著:「

去年我回來
你們剛穿新棉袍
今年我來看你們
你們變胖又變高
你們可曾記得
池裡菏花變蓮蓬
花開不愁沒有顏色
我把樹葉都染紅……」


笑著點了點頭,可惜最後並未採用,結尾也少了讓人落淚的嘆息。

簡單的歌曲可以一點都不簡單,陳玉勳在《大濛》的歌單都極其平凡,不管快歌慢歌,曲曲都能鑽進心坎裡。那是品味,那是誠懇,那也是功力。

大濛:時光穿越魔法師

《大濛》重現了1950年代的臺灣(很多我童年的記憶),美術指導王誌成該記大功。

光從陳玉勳導演的鏡位構圖來看,你就知道《大濛》的美術團隊做了多少功課,前人踏過的足跡,他們不但重新巡訪,更豐潤了時代細節。

還記得李行導演1963年的《街頭巷尾》嗎?電影鏡頭跟隨三輪車伕曹健的背影,在天色初萌時節,穿過小巷,來到匯聚大江南北人丁的大雜院;2025年《大濛》的趙公道(柯煒林飾演)同樣騎著三輪車來到同款大雜院時,你猛然撞見了《街頭巷尾》。

類似的木造房舍、廊柱、用棍子撐開的窗板……時光悄悄滾動了60年,讓2025年的新舊世代影迷都得能重見/重溫1950年代的老台灣。

To see is to believe,李行在1963年銘刻下的舊時光,提供多珍貴的時光參數。有經典可以參酌,當然要用力取經,大雜院的第一顆鏡頭就是經典復刻,鏡位不只是向經典(李行)致敬,更是向時代敬禮。

大雜院當然還不夠,還得要有舊市集與舊車站。

舊市集換成王童導演登場。從《香蕉天堂》、《紅柿子》到《風中家族》,王童導演從記憶中撿拾的吉光片羽、從考據中堆砌的庶民食藝及擺設,在熙來攘往、吆喝叫賣、蒸氣瀰漫的場面調度下,規格更大更深、工程更難更繁,因為連那沒有鋪柏油的泥土地面都在呼喚昨天。

至於歌舞團的舞台前後、派出所的桌椅陳設、三軍總醫院的辦事櫃檯與窗框,甚至焚化爐的鐵管與木門……太多太多可以說古的舊日踏查。

大概只有陳玉勳、王誌成及《大濛》的美術組成員可以告訴你重建70年前的台灣有多吃力、又有多繁瑣,然後聽見觀眾的讚嘆聲時又有開心。曾經在《天橋上的魔術師》喚醒中華商場的王誌成,應該開一堂課,分享他的海馬迴百寶箱,點點滴滴都是寶。

舊車站則是數位時代的科技,讓昔日台北車站重新活過來成了「mission possible」,看著方郁婷飾演的阿月拎著布袝走上館前路街頭,你會感謝進步科技的通靈點化本事。

油條是國民美食。《大濛》分到兩句台詞,不管是十根油條或者五根油條,完全不一樣的時間計算單位,不也是一款時代印痕,這是從生活中提煉出來的鮮活劇本啊。

最後,再回到三輪車吧。復古戲的三輪車多數只是背景道具,《大濛》卻是穿針引線的魔法棒。

光是煞車桿的作用和聲響,就可以勾動記憶鄉愁,更動人的是,有錢坐車、沒錢跟車,萍水相逢的亂世兒女,車前車後、車上車下,讓這款已經被人遺忘的時代工具回到他虎虎生風的時空座標中。

To see is to believe,看見,就會更相信,要看見,除了肯花錢、還要有紮實的考據與重建功力,《大濛》中讓你看得眼花撩亂的細節,訴說著時光隧道的精雕細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