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浮夢:夏曼藍波安

蘭嶼(Lanyu)本意指的是「人之島」。周文欽導演的《大海浮夢》拍出了島上的人,為島上的達悟族作家夏曼·藍波安完成有血有肉的立體浮雕。

達悟族沒有文字,夏曼·藍波安選擇用漢字書寫,寫島寫海寫人,靈魂和神韻卻依舊徜徉在達悟族的宇宙中,周文欽該用什麼樣的媒介來素描這位作家?《大海浮夢》前後拍了六年,時間道盡了他的煎熬,最後找到的敘事肌理,卻也無負二千個日子的載浮載沉。

連結,是周文欽找到的通關密碼。

首先是人與島的連結,其次是親子的連結,最後則是媒介的連結,貫穿這三個連結的的交集就是那艘木船,那艘從造型到色彩都有濃濃在地本色的拼板舟。

造型優美的拼板舟至少包含了五個意涵:取材來自蘭嶼原木、建造來自父子家族協力、雕繪反應部落圖騰、下海代表成長,出海代表生計與對話。

《大海浮夢》從拼板舟切入,因為夏曼·藍波安年輕時,父親堅持要他陪同造船,電影中則換成夏曼·藍波安要兒子陪伴,把他所有已知的造船知識再次傳授。這則造船傳承,背後有段傷心史:「回祖島吧,我的孩子!」不但是夏曼的父親對他說的話,也是夏曼對自己孩子說的話。被召喚的達悟族孩子,都曾在殖民洗腦下前進都市,在歧視的保障中迷航,但也都在翻滾多年後返鄉,人生重新起步,父子攜手造船的機緣巧合,剛好說出原住民在殖民統治下的無奈與憤怒。

只是,夏曼·藍波安的悲憤烙印在他的文字中,紀錄片無需再畫重點,透過造船工法的娓娓道來,就已經舉重若輕傳達舊日委屈,卻更彰顯了達悟本色。

時空跨幅漫長的紀錄片需要往昔資料佐證,打造拼板舟既然是藍波安家族的文化血脈傳承 ,但在科技悠漫的年代中,除了口耳相傳,誰會想到留下影音見證?偏偏40年前,紀錄片前輩李道明剛巧記錄下夏曼·藍波安與父親造船時的對話與勞動,《大海浮夢》則是周文欽除了紀錄夏曼與兒子的當代對話,更翔實記錄下拼板舟的誕生:從選木、鋸木、刨木、拼組到彩繪,在在補足了達悟文明的活體實證。

《大海浮夢》透過多個世代的紀錄片影像傳承(除了李道明作品,還包括了一些前輩的蘭嶼影像),不只記錄下夏曼.藍波安的生命旅程,也透過個案見證與審視了蘭嶼島人共同踩踏過的足跡。也明白告訴大家在書架和片庫中上站衛兵的文史檔案,需要這麼用心與用力的爬梳與發微,才能得著復活能量,否則,蘭嶼島上的人物風流永遠只是傳說,只是神話。《大海浮夢》連結世代紀錄片的這一步,何其生猛!何等波瀾壯闊!對紀錄片的拓荒者又是何等的光彩莊嚴!

周文欽說他期待觀眾看完《大海浮夢》後,能多關心一下台灣,不管是離島、原住民、或者夏曼的書。他的每一個祈願,聽起來卑微,其實走出電影院的朋友應該都願意跟隨夏曼的腳步,走進他的文字,踏上那個「人之島」,畢竟,夏曼.藍波安就是真真實實在島嶼上寫作的人啊!

大濛:盧律銘的傳世曲

聽著音樂寫文章,就像飲杯熱香咖啡,都是人生最幸福的一件事。

Classic通常譯作「古典」,其實「經典」更貼切。不管叫什麼名字,均衡與秀逸都是classic音樂本色。

盧律銘的電影配樂路數,多數走classic模式,《大濛》尤其。

Classic配樂的第一個概念是無所不在。根據Howard Shore的說法就是音樂是電影的心臟,不時將能量送往全身器官。

John Williams 的實務則見電影音樂提點到第二個層次,就是:有時像空氣,有時像氣旋。

空氣並非色無臭又透明,而是一種無需特別提醒的存在,因為沉浸包覆,所以形塑一種氛圍或色彩;至於劇情來到緊要處,氣旋就會舞動起飛,傳世的電影旋律,都源自磅礡如江潮、精巧如織錦、甘甜如花蜜的氣旋擾動。

《大濛》的音樂表現相當艱難,主要是陳玉勳的創作型態多元雜混,時悲時喜,時而悲喜交加,時而揪心懸宕,考驗著盧律銘見招拆招的72變本事。

初始音樂來自蔗田。溫馨的兄妹談心後,特務現身,一邊閃人,一邊追人,扒開蔗葉,如有刀割。前四小節的低調慢板暗示著風吹草動,然後快板急弦的尖銳樂聲,搭配銅鈸的不時突襲,直追Bernard Hermann 在《驚魂記(Psycho)》的風切刺痛。破題音樂的「擬情」能量,直接點出了時代巨輪的無情。

相近的樂曲結構同樣在「折賊喔」的章節中再次出現,只是盧律銘另外加了擊板律動,一板一板敲,一拍一拍加速,大事即將發生的迷亂與焦慮直接鑽入心房。電影音樂此時發揮了塗染功力,讓窺探秘密到和傳奇人物同處一室的奇遇多了幾分汗水血色。緊繃的音樂情緒在此時與劇情產生唐突對話效應,激發出意外笑聲,就像是導演陳玉勳與作曲家盧律銘在扳手腕、拗手勁,就在面紅耳赤之際,猛然收手、嘿然一笑。

《大濛》最迷人的音樂設計都和趙公道相關。

一位被命運擺放在錯誤棋盤上的小卒,盧律銘悄悄埋進了「擬音」手法來書寫人物本色,其中,口哨和擊板最見巧思。

從吉他撥弦的單音發展到口哨聲的旋律複誦,根本就是對隨風飄零小人物的點睛素描,然後有撥弦有擊鼓有口琴,不都是苦力自得其樂的神采素描?至於最後加入的擊板聲,既是三輪車伕踩踏著板踏上人生旅程的擬音,同樣也註記了這位退伍軍人嫻熟的行軍參數。音樂兼及角色個性及戲劇需求,完全吻合Classic配樂的必要元素。

趙公道的音樂面向有點拔河角力的味道,朝陰陽剛柔的對立面各自開天闢地。

只要有阿月,都有暖暖情思,口哨聲吹響的「你叫什麼名字?」前奏,盡得人性春陽,接下來的泿漫快板則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搭檔冒險。

然而趙公道同樣有著不想與人知的秘密,包括一根又一根的手指骨,還有五本書的老虎凳……在極弱光影中與特務對話的「為國家除害的事」,低緩慢弦在空氣中散發凝重膠著,逐漸加強的鼓聲像是緊繃心跳,也像是尋找破綻的特務往復梭巡腳步。嗚咽的黑管則像是棋子抵抗威脅利誘的無效吶喊,「擬聲」的戲劇目的就是強化氣場,這款低調恰如其份。

更有力的部份來自「二雄」的樂章。同為加害者的特務,作惡及心虛程度也有等級區別,趙公道莫名其妙當上刺客,先是躡手躡腳的行進節奏模擬,穿插突如其來的嗩吶和撥弦及電子尾韻都是有力的情緒鋪排,一旦刺殺行動開始,棍棍/棍板互擊的梆子聲響,注入了不可思議的清脆、堅實能量,都為異想天開的凸槌殺手披上了一件冒險外衣,有忐忑也有意外。等到刺殺露餡,乒乒乓乓的近身肉搏,霸氣接管了觀眾的眼睛與耳朵,任務完成的音樂悄然退位,進出有序,同樣非常Classic

然而,講話和做事都大剌剌的趙公道遇上阿月,立時也變得輕柔,口哨與吉他對話的「你叫什麼名字?」鋼琴和手風琴交錯組成的「什麼事都願意做」,無不既輕盈又調皮,為這段無邪的患難友情留住可以隨風輕揚的綿長回憶。

總括來說,整部《大濛》其實就是女主角阿月的台北漫遊記,也是心智啟蒙旅程。初到「台北城」就以鼓號簡配版的進行曲做開場,主旋律既有傳統歌謠的俗豔張力,另外還有類似Goran Bregovic的輕狂韌性,用華麗訴說花花世界的見聞、用頓挫 與彎轉訴說人性的虎狼詭奇。

水滴一族的敘事是《大濛》的核心預言,蔗田登場的「風景」算是前奏曲,吉他、大提琴與吹管的來去互動,勾勒著前進青年的未來祈願;到了「阿迷與阿水」,空心吉他的啟奏註記著水滴的夢想與願景,隨後的手風琴帶著水滴和觀眾的想像起飛,再加進打擊樂音後,不能成雲、降落沙塵的滄桑,擴散開來,呼應《大濛》的時代迷茫,那是Maurice Jarre在《危險年代(The Years of Living Dangerouly)》用電子合成器達到的音樂高峰,40多年後,盧律銘採用類似手法成就揪心樂章,也成就觀眾可以走出戲院帶回家的「伴手禮」。

生死關頭的樂章,則是《大濛》樂音不落俗套的靜謐書寫,在黑白鍵上展開的「你的風景」,間或與提琴相叩問,有些紊亂,但不是混亂;有些跌撞,又不是踉蹌,讓站在福馬林池畔的傷心人得著音樂的依靠才不至於跌坐於地,還能梳理昨日舊夢,傷情而不煽情,盡得蕭邦餘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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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以片名《大濛》為題的「大濛」樂章,顧名思義就是總其成的主旋律,同樣的旋律,先由吉他彈響,層層進逼到風笛與嗩吶的共鳴呼應,對照阿月捧著骨灰踏上歸途,混入樂隊尾列的場景再回到吉他單弦輕敲,時代荒謬與庶民無奈,嘎然落槌。

《大濛》沒想高舉大旗數落時代的陰暗,盧律銘在旋律與配器的選擇上近似希臘作曲家Eleni Karaindrou的簡約風格,無需繁複、不必艱澀,有feel就有風格,而且餘韻無窮,聞樂就有畫面閃動,就有淚水盈眶。

或許,10年20年或者50年後,即使你是不同的人,有著不同的夢,回到有風吹,有雨飛的音樂,相信你還是會讚嘆台灣電影音樂有過如此風景。

大濛:思無邪的神眼身

從《大濛》談談方郁婷的表演。

我的觀察是:從《美國女孩》到《大濛》,A star is born.

孟子曾經這麼說:「觀其眸子,人焉廋哉?」其實,有時候,「觀其體態,同樣「人焉廋哉」!

誰說眼睛和身體不會騙人?傑出演員都是「高明騙子」,控制好眼睛和身體,再加上舌頭,觀眾就信了,角色就活了。《大濛》女主角方郁婷小小年紀就已經會透過眼睛和身體來偷觀眾的心。

方郁婷的眼神有三個層次。

首先是仰望。

甘蔗園裡的哥哥告訴她「未來」和「故事」,基本上就是一種美好歲月的祈願,不管是民國49年或者69年,想做的人和不想做的事,都得著清楚輪廓;兩顆想要成雲俯首看紅塵的小水滴,是漫畫也是童話,是旅行也是轉化,都在傳遞美好生命的嚮往。

她的眼神有光有火,那份崇敬,也是她來隻身北上為哥哥辦事的強大動力。兄妹情深對照袁枚祭妹文所描述的情境:「予幼從先生受經,汝差肩而坐,愛聽古人節義事…」竟有幾分相似。

先有因,才有果,蔗園往事,厚實了阿月愛兄念兄的心理動機,陳玉勳導演不忘在福馬林池中再次交疊蔗園回憶,效果就如一計不著痕跡的催淚劑,正因為「昔我往矣,楊柳青青」,此刻才有「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的滾滾哀愁。

其次是信靠。

北上尋兄的阿月,初到台北就遇上壞人,全靠趙公道才能跳出賊窟。但是人心險惡的創傷讓他對救命恩人也不敢全然相信。

她的困境在於舉目無親,四顧茫然,遺落的包袱還能撿回來,三輪車伕趙公道成了倖免滅頂的浮板。先是走走停停,繼而車後小跑,再來載你一程,由遠而近、由疏而親,唯一可以對談的人,讓她鬆動了警戒。

從手錶到賭場,從市集到殯儀館,她對身旁這位喳呼男子先是將信就疑,逐步進展到有事問、凡事問,最後終於放手一搏。透過對望的眼神,觀眾看見阿月敞開了心房,鬆動了心防。

至於彩蝶歌舞團的歡樂時光,不但見證了花花世界的燦爛繽紛,也目擊了傻大個的魯直與熱情,尤其趙公道兩度欲走還留的前進後退,阿月的眼神再度有如花開。

警察局裡的兩度共處,阿月直擊了趙公道的窘困與境遇,然而分錢少不了他、饅頭與地瓜他也都能分到一口,阿月柔和的眼神與主動說明了共患難的認同與包容。

當然,趙公道坐上吉普車猶不忘舉手敬禮,一閃而過的匆匆,卻也成了告同志就此手別的難忘背影。

第三,無邪無怨。

這一切其實和眼淚相關。俗人相信,悲從中來,所以落淚。

《大濛》中,阿月幾度眼眶帶淚。

祭拜時,她傾訴委屈,但無怨恨。面對盤問,她脫口說出槍斃。面對保釋,她急切為人擔保。不是無怨,更非無恨,然而眼神中看不見復仇火焰。

那不是懦弱,而是寬厚。

看見舞台上載歌載舞、光鮮亮麗的姐姐,那是她完全陌生的新世界。眼神中有感動,也有感傷。

在廁所裡、在水溝中,兩度遇見飛俠高金鐘,眼神中盡是人生奇遇、大盜風流的閃閃亮亮。

在福馬林池旁,她的眼神空了、茫了,哥哥的往昔神采對話讓她淚水盈眶……然後再細聲叮嚀回家的路,趙公道承諾的樂隊適時出現,身心俱創的阿月快步跟上,個人感受事小,有更重要的事等著她,阿月明白,阿月承受,誠如袁枚祭妹文所說:「哭汝既不聞汝言,奠汝又不見汝食」,打從無需說與他人聽的火劫中走過,她的無言,成了驟然拉拔她成長的命運之力。她的遺憾一直忍到最後那句:「你沒有被槍斃?」壓抑了半世紀的焦慮才像火山爆發,多漫長的等待與煎熬?又是多巨大的能量!

不演比演更帶勁,方郁婷的低調不誇張,潘麗麗的回馬槍同樣軟中帶著堅靭,都讓阿月更有深度更立體。

最後要談談體態。

走路姿態跟人的成長訓練密不可能,尤其是日常勞動的慣性必定影響體態姿勢,一旦姿勢精準,角色就鮮活了,即使只走幾步路,背後就有歲月雕琢的痕跡。方郁婷透過走路姿勢,就把《大濛》中這位來自嘉義鄉下的阿月,給足了來自土地的重力。

一開始,是小心翼翼走在甘蔗田邊要送食物給躲藏的哥哥,接下來這是含辛茹苦的在爸媽還錢祭拜訴說著自己的委屈,等到被叔叔叫回家,又被嬸嬸叫去添柴生火,那種外八字的走路體態,具現了角色日常的勞動樣態。

看見姿勢,你就知道他平常多麼嫻熟於這種工作。身體不會騙人,身體活了,角色當然也就活了。

方郁婷,2006年出生,今年19,戲路沒重複,情感寬又深,A star is born ,indeed!

大濛:最後時刻的密度

最後三分鐘的劇情裡,透過「槍斃」、「油條」、「手錶」和「走嘍」!四個詞總結、複習電影精華,陳玉勳確實是位會說故事的好手。

這四個詞,有的前面只出現一次,有的多次出現。就

集中在落幕前逐一湧現,是巧思,也是與才情。因為,每個詞都像浮出水面的冰山,讓你想要追究及尋思藏在底層的冰體。

《大濛》的開場在手錶,結尾也收在手錶。手錶是編織祈願的信念工具;也是療傷的藥方。手錶是兌換金錢的寶貝;也是辨識身分的物證。手錶更象徵著虧欠與救贖,即使只是相似的假貨,卻註明了懸念半世紀的牽掛。

忘不了,才會一直掛在心上和手上。歸還,是放下,也是還債。

油條原本是個約定。不管是五根或十根油條,都是時間單位,蘊藏著「我一定會回來」的承諾。一根一根炸,煎熬的人心比油鍋焦躁;五根一起炸,則是「急著再見面」的渴望與懸念。

等不及五根油條,才能共患難;不等五根油條,則是相見不如懷念。油條是當事人才懂得的通關密語,然而,觀眾都明白,才會被油條給逗樂,也逗哭了。

槍斃,則是時代的傷痕。

在那個國家暴力可以任意掠奪人命的年代,領取屍體還要繳交子彈費,何等荒謬與無情?!然而,除了順受,你能如何抗爭?歷盡劫波後,一句「你沒有被槍斃」的驚嘆號,既是不敢相信九死一生的幸運,也再次撕裂開時代的傷口。

沒有槍斃,卻是25年的苦牢,這一生不也等於耗磨殆盡?苟且偷生,究竟是幸或是不幸?觀眾自有定見,此時接上「走嘍」,算是嘆息,也是交代。

走嘍,是職業的口頭禪;走嘍,是角色的聲音印記,也是每一趟旅程的開始,不管成功與否,都是並肩奮戰的註記,即使一切只有短短兩天。然而,最後一次的「走嘍」,卻成了告別:此地一為別,「要再見,在夢中」。

熟悉不過的口頭禪,最後激盪出完全不同密度的餘波,高度全然不同,真的是說故事的功力了。

南方時光:我輩的昨天

曹仕翰的《南方時光》可以和日本導演空音央(Neo Sora)的《青春末世物語(Happyend)》對照參看。

同樣都是迷航的青春,都是摸索中的青春;同樣都用環境的聲音來註記成長時空參;同樣都低調,同樣都節制;同樣在階梯或天橋中成長……《青春末世物語》和《南方時光》不約而同透過「作為」與「不作為」留下生命刻痕。

《青春末世物語》的核心角色都有著大人身型,心智卻還混沌階段,不確定要什麼,但明白不要什麼,要與不要,都是時光雕刻的青春。

《南方時光》中陳玄力飾演的主角小洲則是數學考了38分,得站到講台上打屁股,打完屁股還要謝謝老師的「廢物」。

他也是不時在牆角抽菸,和訓導主任賽跑;拒絕繳罰款當班費的「叛逆」孩子。

《南方時光》的幾場好戲都聚焦在於小洲的選擇。不管是「作為」或者「不作為」。

例如,他不承認「暗戀」小學同學。但是,電影中有的他,翻牆繞樹,就是要找回女方被偷走的腳踏車。

無須言語的「作為」,尋車找車的「癡」,道盡少男心事。雖然得到的「獎勵」,卻是只能飛快騎車的宣洩!這款落差,既反應了1996年台海飛彈危機的事態、也直述了時代浪潮改變青春航道的身不由己,曹仕翰看似淡淡一筆的少男純情,勁力直透銀幕,刻痕甚深。

小洲的「不作為」也有同樣生猛力道。

曾經照顧他的撞球間老闆,後來成為同夥教訓對象時,參加不參加?行動不行動?小洲沒和其他人分享心裡的千頭萬緒,他的決定卻也說明了所有的糾結。

飛彈危機下的1996年台灣,有極多的不確定,曹仕翰給了相當篇幅給比小洲年長的「大人」,從到金馬前線服役、夥伴捲款落跑、周轉失靈的悲憤、小孩不聽管教的無奈…….都透露著時代的苦悶,然而到2025年的此刻,重溫當年的飛彈危機、競選宣傳、開票結果,30年的時光沉澱,有的同志變成了仇敵、有的英雄變成了狗熊、生死存亡的威脅換穿武器外衣繼續進逼勒頸,30年的「變」與「不變」,都讓《南方時光》儼然成了一帖近代史的真偽試紙。

曹仕翰的節奏控制緩慢而低調,少數的爆炸點卻給足了旋乾轉坤的力道。例如老師與家長的肢體衝突,一次解決了時代困局、事業挫敗、升學壓力與父子關係的矛盾。

電影以三度露臉的水牛做結尾,呼應著南方的呼吸與節奏,算是曹仕翰的簽名。你可以不要理他,反正水牛也不理你,然而水牛的存在,就是不可抹滅的時光印記。

《南方時光》會讓觀眾想起自己的1996年,無知的我們,當年不就這樣摸著石頭過河,無知與徬徨、忐忑與驚惶,都因為「長大了」,得著不同的解讀與接納。

《南方時光》非常高雄、非常台灣、濃郁的國族符號與聲音,都是導演曹仕翰寫給我輩台灣人的昨日情書。

大濛:一曲珍重催熱淚

第一次聽見歌曲而流淚,是在1973年8月。

成功嶺大專生暑訓的第一個晚上。

歌名是:今宵多珍重。

原因是:從來沒受過軍事訓練的死老百姓,被新兵訓練班長喝斥得團團轉之後,終於獲准就寢。就在躺下熄燈後,寢室的喇叭傳來甜美女聲,輕輕柔柔地說晚道安,然後音樂響起:「
南風吻臉輕輕
飄過來花香濃
南風吻臉輕輕
星已稀月迷朦

歌聲輕柔一如南風,緊繃了一天的神經和筋骨,猛然得著撫摸與吹拂,才開始鬆軟,才能喘息。

然而,歌聲依舊迴盪在大通鋪的空間裡,你閉上眼睛,開始思念遠方的家人、朋友和情人,歌神知道我們的心思,也在耳畔輕聲呼喚:「
我倆緊偎親親 說不完情意濃
我倆緊偎親親 句句話都由衷

有人可以思念都是幸福的,雖然觸不到,閉上雙眼,人兒彷彿就在眼前,然後歌聲婉轉叮嚀:
不管明天 到明天要相送
戀著今宵 把今宵多珍重

你悄悄嘆了口氣,感覺眼角有液體流下,唇邊有淡淡的鹹味,疲累淡了、心酸淡了,聽著聽著
我倆臨別依依 怨太陽快昇東
我倆臨別依依 要再見在夢中
」你很容易就入夢了,因為夢中有你掛念的人啊!

白天,汗如雨下;晚上,淚如雨下。這種感受,這款青春,當過兵的人多數都有同感。也樂意一而再再而三與親朋好友分享,好漢愛提當兵糗,多美好啊!

匆匆52年過去,2025的11月再度被「今宵多珍重」偷襲達陣。

陳玉勳導演的《大濛》用這首「今宵多珍重」收得很煽情,很難不落淚。曾經共患難的戰友,歷經半世紀的生死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卻在生命彎轉處再次巧遇,情節其實適合魯迅詩句:「度盡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是兄妹,也是兄弟;有掛念,卻不足與外人道,碧海青天,彼此知之,也就夠了。

曾經
我倆臨別依依
怨太陽快昇東

如今
我倆臨別依依
要再見在夢中

聽歌當下,你被電影角色「無處話淒涼」的倔強與堅強感動,也不由自主想起自家的前塵往事。電影的魔力不在數學的加法堆疊,而在神來一曲的化學效應。

「今宵多珍重」是平凡俗歌,歌頌小情小愛,卻字字句句都是心中祈願!陳玉勳的《大濛》是一部獻給芸芸眾生的庶民電影,不高調、不張揚,卻能道盡無數心中事,選擇這麼柔軟謙卑的小曲,卻能準確記註一個時代的精神,也是「大樂必易」的另類註解。

多年前,有位大導演拍了部兄弟分離的時代史詩,特地問了我最後該用什麼歌曲收尾?我建議:「西風的話」。導演哼著:「

去年我回來
你們剛穿新棉袍
今年我來看你們
你們變胖又變高
你們可曾記得
池裡菏花變蓮蓬
花開不愁沒有顏色
我把樹葉都染紅……」


笑著點了點頭,可惜最後並未採用,結尾也少了讓人落淚的嘆息。

簡單的歌曲可以一點都不簡單,陳玉勳在《大濛》的歌單都極其平凡,不管快歌慢歌,曲曲都能鑽進心坎裡。那是品味,那是誠懇,那也是功力。

大濛:時光穿越魔法師

《大濛》重現了1950年代的臺灣(很多我童年的記憶),美術指導王誌成該記大功。

光從陳玉勳導演的鏡位構圖來看,你就知道《大濛》的美術團隊做了多少功課,前人踏過的足跡,他們不但重新巡訪,更豐潤了時代細節。

還記得李行導演1963年的《街頭巷尾》嗎?電影鏡頭跟隨三輪車伕曹健的背影,在天色初萌時節,穿過小巷,來到匯聚大江南北人丁的大雜院;2025年《大濛》的趙公道(柯煒林飾演)同樣騎著三輪車來到同款大雜院時,你猛然撞見了《街頭巷尾》。

類似的木造房舍、廊柱、用棍子撐開的窗板……時光悄悄滾動了60年,讓2025年的新舊世代影迷都得能重見/重溫1950年代的老台灣。

To see is to believe,李行在1963年銘刻下的舊時光,提供多珍貴的時光參數。有經典可以參酌,當然要用力取經,大雜院的第一顆鏡頭就是經典復刻,鏡位不只是向經典(李行)致敬,更是向時代敬禮。

大雜院當然還不夠,還得要有舊市集與舊車站。

舊市集換成王童導演登場。從《香蕉天堂》、《紅柿子》到《風中家族》,王童導演從記憶中撿拾的吉光片羽、從考據中堆砌的庶民食藝及擺設,在熙來攘往、吆喝叫賣、蒸氣瀰漫的場面調度下,規格更大更深、工程更難更繁,因為連那沒有鋪柏油的泥土地面都在呼喚昨天。

至於歌舞團的舞台前後、派出所的桌椅陳設、三軍總醫院的辦事櫃檯與窗框,甚至焚化爐的鐵管與木門……太多太多可以說古的舊日踏查。

大概只有陳玉勳、王誌成及《大濛》的美術組成員可以告訴你重建70年前的台灣有多吃力、又有多繁瑣,然後聽見觀眾的讚嘆聲時又有開心。曾經在《天橋上的魔術師》喚醒中華商場的王誌成,應該開一堂課,分享他的海馬迴百寶箱,點點滴滴都是寶。

舊車站則是數位時代的科技,讓昔日台北車站重新活過來成了「mission possible」,看著方郁婷飾演的阿月拎著布袝走上館前路街頭,你會感謝進步科技的通靈點化本事。

油條是國民美食。《大濛》分到兩句台詞,不管是十根油條或者五根油條,完全不一樣的時間計算單位,不也是一款時代印痕,這是從生活中提煉出來的鮮活劇本啊。

最後,再回到三輪車吧。復古戲的三輪車多數只是背景道具,《大濛》卻是穿針引線的魔法棒。

光是煞車桿的作用和聲響,就可以勾動記憶鄉愁,更動人的是,有錢坐車、沒錢跟車,萍水相逢的亂世兒女,車前車後、車上車下,讓這款已經被人遺忘的時代工具回到他虎虎生風的時空座標中。

To see is to believe,看見,就會更相信,要看見,除了肯花錢、還要有紮實的考據與重建功力,《大濛》中讓你看得眼花撩亂的細節,訴說著時光隧道的精雕細琢。

蟲:黑道的快樂天堂

有的電影像冰山,銀幕上看到的只有水面上的七分之一,你會好奇藏在水面下的七分之六,急著想要挖掘了解;有的電影則像是冰洋上的流冰,看到的就是載浮載沉的碎片,有崚有角,靜靜看著它從眼前流過。 

新導演王凱民執導的《蟲(Locust / Gangs of Taiwan)》像是後者,你可以體會導演想說的話,因為他講的夠白了。

《蟲》的海報上特別標識了 Gangs of Taiwan」,簡單直譯就是「台灣黑道」,一群混混負責討債,老是找一些欠債累累的人討錢,可想而知,一旦沒錢償還,只能宣洩暴力,所以領頭的潘綱大改朝囂張大戶設局,直接勒索取金,還號稱是當代廖添丁。

劉韋辰飾演的啞巴青年鍾翰曾經是潘綱大手下最兇猛的一把刀,直到發現自家兄弟竟然朝窮破麵攤下手。原來,所「當代廖添丁」還是會替政客、奸商效犬馬之力,劫富濟貧只是呼攏小弟的美麗口號。

既然是「台灣黑道」,王凱民卻連結上了香港黑道,大量穿插運用2019年反送中事件,穿白衣的香港黑道在地鐵站攻擊民眾的畫面。如果只是對照台港青年,2019的時間參數用的有些牽強,「光復香港、時代革命」的遊行,或者民主牆的海報張貼,電影中呈現的效應都像是時代剪影,旗幟鮮明的背景圖像,刻意想要結合時事,吸聚目光與議論的意圖相當明顯,可惜對於深化主題,幫助不大。

我的理解,王凱民應該是偏向意義連結。所謂黑道都是拿錢辦事,黑道、政客與奸商的三位一體,剛好就是蛀蝕社會的蟲。黑道受到政治操縱,過去不曾少過、有些也確實是現在進行式,也有可能是未來式,來解讀台灣黑道的行徑,終究還是太過簡化及取巧。

王凱民最不俗的創作手痕應該是替「台灣黑道」找到了一首出乎意料的主題曲:「快樂天堂」。

就在KTV包廂裡,潘綱大拿起麥克風唱起:「大象長長的鼻子正昂揚 全世界都舉起了希望」,原本陽光般的素描,一首動物園的快樂歌曲竟然起了化學變化,誰的「鼻子」?誰的「希望」?

舉凡歌詞裡的:「孔雀旋轉著碧麗輝煌 沒有人應該永遠沮喪

河馬張開口吞掉了水草 煩惱都裝進牠的大肚量

老鷹帶領著我們飛翔 更高更遠更需要夢想……」搭配著帶面具、持槍、拿棍棒,虎視眈眈又嬉皮笑臉的黑道嘍囉,這首「快樂天堂」的顛覆力道猶如《發條桔子》裡的「Singing In The Rain」,越是輕快,越讓人不寒而慄。

黑道的歡笑,卻是俗人的恐懼,潘綱大的歌聲不張狂、不惡搞,聽著他委婉唱出:「

告訴你一個神秘的地方一個孩子們的快樂天堂

跟人間一樣的忙碌擾攘

有哭有笑 當然也會有悲傷

我們擁有同樣的陽光」,你只有悲傷,你只想離開這個神秘地方,不想和他們「擁有同樣的陽光」……所有因此衍生的情緒,都證明了「一首歌活化一部電影」的戲劇張力。

《蟲》的色調偏陰暗,註記著男主角劉韋辰出身寒微、生理缺憾、要用錢所以混黑道的心情,但是他知道善、嚮往愛、卻改變不了命運,「失語」的生命困境也有象徵力道,灰暗的光度呼應著電影的悲觀與絕望。

《蟲》不是《角頭》,也不是《少年吔,安啦》,我喜歡「蟲」的象徵,從紙螳螂到真螳螂,也有點題功能,只是用「台灣黑道」作片名,容易產生誤解與誤導,王凱民可以不必這麼包山包海,密度會更強。

大濛:手錶記憶的人生

「我們今天憑手錶進場喔!」
《大濛》全球首映的入場卷就是一只手錶。

紙製的手錶
看起來不起眼
摸起來沒重量
完全沒料到最後卻有千斤萬斤重。

完全符合導演陳玉勳的創作手痕:舉重若輕。

電影從手錶開始,轉折點在手錶,句點也落在手錶上。

初始沒太留心的道具,既有畫龍點睛之力,又有催淚勾心之勁,看不出斧鑿之痕的佈局,才見功力。

手錶的第一個功能是:時間。標識著人物所在的年代。陳玉勳卻添加了想望與嚮往。

從1953年到1980年,看著手錶的你,會變成什麼樣子的你?關鍵詞在於:現在認為很嚴重的事情,終究都會過去的。

其實,會過去的是時間,記憶不會,刻骨銘心的酸甘甜也不會。

記得的你,不管是來到1980 ,或者是1990年,或者是更久更久的未來,只要你還記得,永遠會想起1943年看著手錶訴說的生命願望。

手錶的第二個功能是:救贖。

手錶有價,可以典當,可以補憾。所以有人覬覦,有人巧取。陳玉勳把它轉化成人性試紙,有幾分白、幾分黑、還有更多隨興漂移、夾纏及曖昧的灰,沒有百分百的純粹。正因為沒有百分百的必然,才得著凹凸有致的眾生浮雕。

手錶的第三個功能是:伴隨。戴上,是相伴;取下,印痕猶在,見痕如見人。

陳玉勳添加的是那種明明消失了、卻一直貼在手腕上的錶痕。世界上很多事都是說給懂得的人聽,親情如此,友情亦然,而且明明電影中只有當事人明白的事,觀眾席上的我們卻都能明白:看不見的,其實不曾消失;看得見的,即使是假的,依舊有著一如真貨真的厚實重量。

昨天,我們憑著手錶看《大濛》,然後,噙著淚水,穿越迷霧,帶著那個時代的嘆息離開。

96分鐘:李李仁關卡

我喜歡李李仁的型與戲。即使只是配角,即使只有幾場戲,他總能捉住我的眼。

《瀑布》裡面那位連抱歉都說不好的爸爸。和女兒在強風直吹的林間相處,風聲把脆弱的父女關係削得更薄更蒼白,那是絕情與無情的極致。

《周處除三害》裡那位鍥而不捨的警官,敢拚能打的俐落動作、再加上傷妝逼真,阮經天有他烘托,才能盡得周處剽悍。

《進行曲》裡面那位可以委屈自己,只想兒子比自己有出席的老爸,告別式上的狐疑忐忑、南陽街上的如釋重負,都讓人看見跟不上時代腳步的焦躁與掙扎。

《96分鐘》裡那位藏有秘密、又不願被歹徒威脅的警官,遊走在心虛和正義之間的進退兩難,也吊足觀眾的期待與好奇。

《96分鐘》前半結構嚴謹、進展快速,為恩仇憾怨建構了連結基礎,可惜明明是分秒必爭,要和時間賽跑的驚悚電影,卻未能達成和時間同步的氣氛鋪陳,因為導演回過頭來交代相關角色的私情恩怨,反覆又交錯,不管是對「我們不是英雄,只能選擇挽救多數的生命」的忿恨糾結,或者陷溺在創傷迷宮的兜轉奔竄,都刻意想給予行為動機一個交代,正因為「刻意」周全,既拖累了節奏,又不能在「罪」與「罰」之間,創造引發同情或憐憫的效應,只知有恨,無從救贖,殊為可惜。

李銘忠的表演因為刻意求鬆,與其他人的緊繃,格格不入,反而啟人疑竇。

至於觸發報復扳機的李李仁則是敗在他的口條聲線太單薄、細弱,不管是卸責或者邀功或者遮瞞,角色的心理矛盾欠缺更有戲劇強度的刻畫,都未能讓真相大白的張力有了「原來如此」的飽足感。

聲線口條是多數台灣演員的罩門,李李仁不必像金士傑那樣把風霜雨露都收納在唇齒之間,增加厚度、豐潤感性,一定就能脫胎換骨,再上層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