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一場夢:徐仁修章

記錄片的本質之一,往往就是陪著主人翁再走一趟關鍵的生命旅程,或者重訪、或者見證、或者重現……

《我在荒野中做了一場夢》記錄也追蹤了荒野生態寫真拓荒者徐仁修所見所聞、再透過攝影鏡頭與聲音鋪陳、再現徐仁修與他關切主題的互動情貌。

徐仁修的荒野攝影與敘事,早已輯錄在他的攝影集與創作中,沈可尚如果取巧,可以直接從中取材,但他選擇三七開,取材不可少,陪行更重要。因為,唯有一步一步走,才知行路難;唯有鏡頭極目追,才知多少生態精華一閃即逝,錯過就錯過了,沒有拍到就沒了故事。

影像,是多數人認知徐仁修的印象媒介;聲音,則是沈可尚敘說徐仁修故事的開光媒介。

荒野走了半世紀,對蟲鳴鳥叫聲大半都有認識,徐仁修未必像公冶長一般通曉鳥語,至少也會噘嘴嘟唇有樣學樣模仿起各式鳥獸叫聲、試著呼應、共鳴,那是耳濡目染的累積,也是專業技藝才能發揮的趣味,記錄片在這款聲音「對話」模式下進入森林,兼具童心與奧秘,就是引人入勝的引領。

其次,「下次你們買登山鞋,要先經過我審核。」電影中的這句對白是怕驚擾了動物,但也自嘲說它們的感官早在一公里外就已察覺有人接近了。論述看似矛盾,卻成了攝影專業不時會遇上俗世干擾的直白控訴,也讓觀眾明白聲音元素在荒野探險的角色。

《我》片的艱難在於相機大師在前面拍照,攝影機在後追隨,前者面對窺視的壓力,後者承受「得其形,卻失其神」的焦慮。沈可尚的對策則是用聲音創造「音場擬真」的「沉浸」感受,鏡頭所到處,聲音忽之在前、在左在右、又是垂直包覆,「耳朵」真實與「眼睛」直擊,發揮了立體交錯的「實境」誘引,形塑一次荒野探險的「實境」秀,也讓徐仁修的人身雕塑從平面攝影進入3D感官之旅。

看完一部紀錄片,你會做什麼?或許是很多導演只能放在心裡,無法說出口的問號。

我的答案是:一口氣找齊徐仁修的荒野記錄,不只是自己參研,也該讓兒孫接觸認識,尤其是「不要跟美麗的福爾摩沙說再見,這是全片最打動我的一句話!

膠囊時光:父子情雕刻

吳念真曾經以「爸爸親像山」形容父子關係的遠與近;沈可尚導演的《膠囊時光》,透過三對父子/父女關係,替「爸爸親像山」這句話做出「近看成嶺側成峰」的立體雕刻。

蘇麗媚主持的「夢田影像」不只關心獨立書店的文化景觀,也關心萬家燈火中的親子關係。沈可尚的《膠囊時光》都已經拍了三季,今天才趕上進度,汗顏又慶幸。

「爸爸親像山」至少有三個軸向可以探討:
首先,山,可能是壓力。沉重又巨大,讓你只想逃,不想在陰影下做不完整的復刻品。

其次,山 ,可以是依靠。不管多忙多累,他讓你靠、讓你躺,讓你好好睡一覺,再出發。

第三,山,可以是友伴。可以興、觀、群、怨。一起悲歡,一同成長。

這次在台北電影節看到的《膠囊時光》,包含三組故事:
*張泰山 x 張可洛 x 張可妮
《胖子,棒球,和光頭》
*黃路家翔 x 黃路梓茵
《角色練習題》
*鴻鴻 x 樂天
《忍不住為你寫了幾首詩》
恰恰就呼應了「爸爸親像山」的多元論述。

有些孩子因為不知道怎麼溝通,或者總是沒等到陪伴的時機,漸行漸遠;有些孩子,做了父親後,才明白該要彌補遺憾,卻又未必確知如何做好。畢竟,親子關係是沒有答案的練習題,永遠邊走邊學。

看到《膠囊時光》中的張泰山,心頭想起NBA球星LeBron James。

不是張泰山= LeBron James ,而是他們都有兒子要走父親走過的路。

LeBron James的兒子LeBron James Jr.目前也是湖人隊球員,父子同隊,上場時間和表現數據,都有一段距離。

爸爸是超級球星,即使血液內流著相同DNA,命運和際遇就是大不同。

張泰山的兒子同樣熱愛棒球,當然還有其他運動。要追上爸爸新人王、安打王、打擊王和全壘打王的輝煌紀錄,同樣還有條漫漫長路要努力。

兒子倍感壓力,爸爸難道就沒有嗎?因為相關或不相關的人,誰都不免比較品評。表現好,理所當然;表現不好,輕輕一聲:唉。都是不可承受的重!

雖然心得與經驗都很重要,臨場就是不同。不需要耳提面命,指點秘訣,更不需要誇說當年勇,孩子從小已經看過、聽過太多。陪伴就是關心,凝視就是祝福。有些話,夜深人靜時,四顧無人說,心領神會就好。

沈可尚紀錄下張泰山 與兒子張可洛、女兒張可妮的日常,在《胖子,棒球,和光頭》,說著明星家庭的幽微心事。

《膠囊時光》這三組故事都有個前提:不是爸爸知名度高,就是子女頗有名氣;族群相疏、聚落不同,面臨的壓力與拔河張力亦不同,無可諱言,知名度引發的觀賞趣味,更能夠讓觀眾興致昂昂看下去。

紀實電影最大的挑戰在於親子之間突然多出一台/雙機攝影機,或者一群工作團隊,如何正常重現日常?知道有人正在拍攝,如何避免「表演」?沈可尚在電影中展現的各式隱藏式攝影機,或許是一款出口解藥。越近本色越動人,外在干擾的消去法,正是沈可尚在《膠囊時光》中靄靄內含光的魅力所在。

「爸爸親像山」的歌詞是這樣的:
細漢爸爸親像山
看伊攏著舉頭看
大風大雨攏不驚
永遠高高站直那

大漢爸爸親像山
總是恬恬不出聲
想要親近不敢倚
不知伊的心內咧想啥

今年父親節還有40多天,邀請家人一起觀看《膠囊時光》,可以讓爸爸或阿公天天都是父親節 !

幸福定格:凝視二重奏

就在《你的臉》首映前兩個小時,另一位台北電影獎百萬大獎得主沈可尚,也舉行了他歷時7年才完成的紀錄片《幸福定格》的首映會。

《幸福定格》的創作緣起來自於沈可尚結婚前,被迫去拍攝婚紗照的渾身不自在:穿上你這輩子不會再穿的禮服,擺出你最陌生最不習慣的姿態;站在看起來很美的空間或者景片前,拍下很貴、很巨大,但是事後可能沒地方擺掛,也不想再看,於是只好塞進床底下的婚紗照片。

台灣的婚紗產業獨步全球,婚紗街的人潮從來不曾少過,多少人接受了廣告洗腦,相信按下了快門,幸福就會定格,從此美滿,然而你只要細看《幸福定格》的海報,就會發現「幸」少了一點,「福」的口少了右邊一橫一豎,相較於台灣社會的高離婚率,生意鼎盛的婚紗生意確實是莫大反諷,但也因此凸顯了《幸福定格》的話題魅力。甚至,你只要看到同一個景點有4組新人在拍婚紗照的劇照,那種幸福是否就變成有些俗膩又荒謬了呢?

婚紗照代表著一種卑微的生命祈願,只不過,婚姻實況確實不能用一張婚紗照片來涵蓋,婚紗照打造的幻夢世界確實也禁不起現實的折磨,沈可尚的關切焦點沒有停駐在婚紗產業的繽紛表象,而是帶著攝影機造訪一對一對曾經堅持非拍婚紗照不可的男女家中,追蹤著他們面對著定格後的人生,究竟是幸福還是折磨?

《幸福定格》的英文片名叫做《Love Talk》,能夠平心靜氣對話的情侶或夫妻,問題通常不大,《幸福定格》的對話困境在於有攝影機在一旁,亦有外人凝視的時刻,有哪對夫妻願意坦誠以對?是留一手?忍一口氣?硬吞下一肚子火?還是演一齣灑狗血的八點檔?觀眾究竟期待著血性的火花?還是理性的對話?

《幸福定格》的凝視,因為攝影機太逼近私密禁區,產生了一種芒刺在背的刺痛感,這種痛,足夠讓你去揣想自己對愛情的憧憬或對幸福的渴望,究竟有多虛幻?《你的臉》的攝影機雖然就大剌剌擺在受訪者的眼睛正前方,卻因為彼此陌生,蔡明亮的凝視得能維持著一種觸摸不到,只能駐足觀望的距離,這種看起來近,卻沒有太近的心理距離,就讓思緒有了更多發酵的空間了。

築巢人:望斷天涯路

看完《築巢人》的那個冬日下午,台北陽光很豔,氣候溫潤。我遠遠看到《築巢人》的男主角陳爸爸就騎著他的那輛招牌折疊式單車在附近閒逛,他沒有急著來聆聽試片回響,只悠閒享受冬陽,他的騎車身影是《築巢人》最鮮明,也最突兀的形象,看到本尊,想起電影,導演的影像捕捉,讓電影輪廓更加立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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