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囍:淚水焦慮滿堂紅

淚水是喜劇的提味秘方,焦慮則是紓壓的氤氳蒸氣,許承傑導演顯然深諳喜劇門道,《孤味》的人際火花讓人淚中帶笑,《雙囍》更上層樓。

《雙囍》的片名暗藏玄機,看似通俗,卻另有奧妙。通俗不俗,因為它讓更多人輕鬆對號入座,找到自己共振迴響的共鳴點。

片名的機關在於「囍」字:一對新人,要在同一天,在同一家飯店,舉辦兩場婚宴。為什麼?起疑竇或者感到好奇的人,就是許承傑導演設定的觀眾族群。他提供的酸辣蜜甜五味雜陳湯,夠讓觀眾唇角上揚,開心為男女主角劉冠廷和余香凝喝采與祝福。

《雙囍》的核心命題在於:婚禮為誰而辦?明明是終身大事,面子和裏子都該歸屬新郎新娘,偏偏就是不能不瞻前顧後,爹娘公婆、姑舅叔伯姨…誰都不能怠慢,想要面面俱到,往往就手忙腳亂,昏天黑地不知這個婚是為誰而結?許承傑選材與處理,不但說出年輕人的心聲,也夠讓長輩想起當年昏天黑地混亂完婚的往事。

《雙囍》設定新郎高庭生(劉冠廷 飾)與新娘吳黛玲(余香凝 飾)的婚禮是一場大作戰,因為高庭生想要讓撕破臉的爸爸媽媽都能興高采烈參加兒子婚禮。要讓長輩開心,前提就是互相不知道已成水火的對方存在,才能歡喜乾杯。一對新人跑上跑下,演出一場欺敵大作戰,焦慮與淚水自然就滲透進來,然後眼睜睜看著導演指揮魔棒,讓人歡喜讓人笑。

9m88飾演的婚顧和伴郎蔡凡熙都極有說服力演活了潤滑劑角色,從接招、應變到脫困,從變生肘腋到見招拆招,他們圍著劉冠廷旋轉的默契與激情都加速了喜劇電影不可或缺需要的「瘋狂」能量。

細節繁瑣、規矩龜毛,或許是年輕人排斥傳統婚禮的原因之一,許承傑一如李安的《喜宴》,把婚禮細節昇華成熱鬧有趣的文化交流/傳承,例如「文定之禮」時的「奉甜茶」、「好命婆」、「壓茶甌」到「吉祥話」,從米篩、黑傘到紅傘,從北部、南部到香港的流暢彎轉,都處理得熱熱鬧鬧、有時搞笑、有時緊繃,搭配楊麗音生動活潑的禮儀導引,大珠小珠落玉盤,悅耳動聽,古粹得著新趣,許承傑從傳統中提煉出來的醇厚底蘊,喜樂四溢,為電影塗上一層厚厚紅彩。

婚禮宴席可以滿漢全席,拿排場唬人,許承傑卻獨沽「墨魚麵」一味,而且從頭到尾貫穿全片,成功示範了眼花撩亂只會造成視覺迷航,獨尊墨魚,既能凸顯喜宴的喜趣,也交代出愛情源自投緣來電的小確幸,甚至還能呼應牙醫家族的趣味,妙趣橫生。看對眼,什麼都好,多數的愛情故事不都是從星星之火開始燎原?這款以簡馭繁的美學與手法,說明導演的信心與穩篤。

李安和楊德昌都曾在圓山飯店排出經典,然而《飲食男女》與《一一》,都不像《雙囍》那般徹徹底底,由裡到外,從上到下,把圓山飯店玩得這麼盡興,連蔣介石的逃生「密道」都可以激爆魔幻的解藥,還真有因地制宜的巧思啊!

電影剪輯居功厥偉,眾星雲集,還能人人有戲,不辜負劇本鋪排、不浪費製片邀約,其實只是基本功。許智傑最精巧的功力在於呼吸節奏的掌控:時快時慢、忽緊忽鬆,歡慶焦急交替疊現,觀眾的眼輪匝肌、枕額肌、口輪匝肌,膈肌和呼吸肌,也得以喘口氣接續上場,這款節奏已經跡近Billy Wilder的律動了。

余香凝具現了賢妻的溫柔體貼、見招拆招又不失堅持的柔軟與剛強,從容優雅登基為喜宴女王;劉冠廷也進一步深化了表演功力,他的默然交代了家庭前因;他的木然,有已經盡力,任憑命運吹飄的概括承受;他的悅然與躍然,則是體現了「萬山不許一溪奔,攔得溪聲日夜喧。 到得前頭山腳盡,堂堂溪水出前村」的千回百轉,頗有 Jack Lemmon的神采。

當然,田啟文的綠葉功能更是在對的時間做不對的事,在不合宜的時間意外救援成功,劇本與演員相映成趣,煞是好看。

許智傑
劉冠廷
余香凝
田啟文
9m88

《雙囍》的結尾也收得漂亮,該照面的不必迴避,不能化解的更無需勉強,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來,他們會一起繼續念下去。

《雙囍》不只是一部老少咸宜的賀歲片,《雙囍》揭示的是台灣電影繼李安之後,又有人可以如此舉重若輕透過喜劇手法點化家庭矛盾,帶著喝完喜酒的微醺笑容走出戲院。

私家偵探:外遇症候群

獵人成為獵物,這款處境翻轉的議題,一直散發著迷人香氣,鄭保瑞與李子俊、周汶儒合作的《私家偵探》不幸迷航在香氣迷霧中。

電影有私家偵探的角色,通常就有謎團、命案與背叛,《私家偵探》中的古天樂是一位落魄私家偵探,公司號稱國際,業務不多,而且承辦的多數辦多是尋人、找尋寵物等小案,卻在一天內接獲三個尋人與捉姦案子,其中最聳動的就是有人委託他探查情人是否外遇?他的情人,卻是古天樂的妻子!

怎麼可能?對,委託人是妻子的「男友」?為什麼古天樂不知道?古天樂什麼時候又成為遭人懷疑的「姦夫」?跟蹤妻子的結果是要通報委託人,還是自己?古天樂的疑惑與驚訝,同樣也在觀眾的心中迴盪著,這是聰明的開場。

然而,《私家偵探》破綻極多,並不吻合黑色電影的推理筆法,也未能創造更多懸念與翻轉(真相太早大白了)。關鍵在於:矯情。

別人是為賦新詩強說愁,本片則是為弄玄虛強噴霧!

因為妻子出軌,所以要殺盡天下出軌女性?這個犯案動機很難服眾。

同樣,因為長期受到丈夫冷落,所以謊報姦情,目的就是要撩動春水,引回丈夫目光?這種前提,也很難引發共鳴。

《私家偵探》不是沒有佳句,古天樂辦案途中接獲妻子偷情線報,他該怎麼辦?繼續守候?還是趕回家滅火?結果火越燒越旺,還錯失搶救人命的契機,這種天人交戰、這種愧疚悔恨,確實是逼使他繼續追查真相的強大動機。

其次,向警方通報線索,本是天經地義,一旦救苦救難觀世音成了佛地魔笑裡藏刀結果,善心義舉成了自投羅網的自行獻祭,也是帶動焦慮的有趣設計。劉冠廷高舉警察大旗的陰柔詭異,成功散發不寒而慄的恐怖能量。

但是,為什麼要綁架別人女友燒炭自殺?為什麼大和解之後,又要追蹤監視妻子?《私家偵探》留下太多沒有線索可以探究,可以恍然大悟的謎團,故佈疑陣卻又難自圓其說,讓獵人與獵物的角色轉換少了乾坤挪移的力量,也沒了猛然翻轉的驚喜,相當可惜。畢竟,電影到馬來西亞取景,讓全片視野有別於傳統華語片,也算是盡心盡力了。

無聲:困惑青春的悲歌

文章寫得好,破題是關鍵;電影拍得好,破題亦是關鍵。柯貞年的《無聲》就有個極犀利又精準的起手式。

那是一場追逐戲。衣著藍縷的老頭衝上天橋再往下沒命地往前跑,年輕的張誠(劉子銓)一路追趕,然後把老頭飛撲在地,老頭哀,不出聲的張誠則是拚命揮拳,從年歲、氣力到叫喊聲,一般很容易就判斷是年輕人正在霸凌老頭,因為就算警察都趕到現場了,年輕張誠還是不肯停手。

大聲哀嚎,不代表你就是弱勢;不出聲,不代表你盛氣凌人;不肯停手,當然亦不代表你目無法紀。振振有辭的老頭大聲主張了自己的委屈,橫遭剝偷,卻無法發聲的張誠要如何在第一時間內做出符合聽人經驗法則的動作,得到「理性」的對待?柯貞年導演就用不懂手語的警察對張誠的數落與奚落,撕開了世俗對聽障人士的第一層偏見。

接下來,劉冠廷飾演的王大軍老師趕到警局。他用手語安撫了張誠的焦燥,他用避重就輕的翻譯與錯譯,跳過爭議,讓張誠綻放笑容,順利帶著張誠離開是非地。真相不重要,沒事就好了;真相警察不懂,多說亦無用,和稀泥的鄉愿固然用快刀斬了亂蔴,但是委屈的依舊委屈,沒解決的也依舊沒能解決。王大軍曾經是,也一直是孩子唯一的希望,但他也曾在不知情、不經意、或不求甚解的情境下和了稀泥。這就是柯貞年導演對聾人困境的第二層書寫。

這場開場戲提供的憤怒、困境與無奈,在隨後的劇情發展中各自得到了放大與對照。做為破題的點題戲,應證後來劇情中最駭人的二句對話:「校長,你會打手語嗎?」以及「你們不是在玩?」根本就像是同心圓的核幅射:傷人於無形,禍害卻至深。

不懂手語的校長,永遠不會懂(還是不想懂?)孩子的苦;欠缺同理心,不關心孩子的老師(不管是校車上的、課堂上的,還有典禮上的)可以視而不見或不求甚解,面對指控與求救,繼續以「聽人」世界「想當然爾」的邏輯來輕放孩子的吶喊。

《無聲》取了個很有想像力的英文片名《The Silent Forest》,指的可以是聽障孩子齊聚的啟聰學校,也暗示著學校像是一座黯黑叢林,潛伏著無所不在的野獸(即使受欺壓的弱者,也會將憤恨轉向更弱勢的同伴),被凌辱的受害者就算大悲至痛亦無聲(是無法發聲?還是勉強擠出的情緒,亦無法撞進聽人的耳朵與心靈?)但是森林之外的世界並沒有更加光明,岐視與剝削無所不在的殘酷現實,讓他們寧願在失聰同伴中尋找稀薄的溫暖,大痛與小痛之間的取捨牽就,也是身在叢林中的一種生存法則。

「監視器我也裝了,性平課上了,我還能怎樣呢……」面對校長理不直氣卻很壯的辯詞,柯貞年找到了相當辛辣的批判方式:讓一切回到監視畫面上吧。

監視器拍到了老師強拉孩子進房的畫面,而且一而再,再而三……徒具形式的監視器,正因為沒有人觀看、理睬,更沒有人解讀,才會一而再,再而三……累積到最後,換成了長大之後,金玄彬飾演的小光用鄙夷的眼神直視著監視器,那是他對成人的虛妄與鄉愿最強大卻也同樣是無聲的唾棄。

至於加害者的面容總是模糊不清,巨大的背影卻可以換來孩子的眼淚與驚恐,則是柯貞年對猖狂的羊皮之狼以及失能也失衡的教育現場做出的嚴厲批判:模糊,是因為他們一直沒有受到懲罰與制裁;巨大,則是他們的囂張妄為,早已是讓孩子心慌意亂的恐怖惡靈。不張揚,不懲處是『怕孩子一輩子背負污名?』鄉愿,何只是德之賊?更是邪惡淵藪了。

《無聲》選擇了無人敢碰的敏感議題,取得了批判社會病症的創作高度,希冀喚醒聽人的良知進而採取行動讓悲劇莫再重演;然而,在藝術的創意高台上,《無聲》同樣展現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豪情。

在探索年輕孩子暴烈又失控的血性青春時,柯貞年在音效與音樂上強而有力地做到「模擬」、「演譯」及「強化」的重點表現:巨大的聲波、迴盪的雜音、扭曲的低弦、嘶啞的人聲、脆弱的鍵盤……盧律銘的音樂、郭禮杞的音效都完成了從「形聲」到「會意」的「指事」對話,所有的刺耳不協調音,既寫實又寫意,繼續鞭笞著看戲的聽人,一切還在輪迴嗎?命運就像最後的那件紅外套一樣,繼續尋找下一隻羔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