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的電影像冰山,銀幕上看到的只有水面上的七分之一,你會好奇藏在水面下的七分之六,急著想要挖掘了解;有的電影則像是冰洋上的流冰,看到的就是載浮載沉的碎片,有崚有角,靜靜看著它從眼前流過。
新導演王凱民執導的《蟲(Locust / Gangs of Taiwan)》像是後者,你可以體會導演想說的話,因為他講的夠白了。
《蟲》的海報上特別標識了 Gangs of Taiwan」,簡單直譯就是「台灣黑道」,一群混混負責討債,老是找一些欠債累累的人討錢,可想而知,一旦沒錢償還,只能宣洩暴力,所以領頭的潘綱大改朝囂張大戶設局,直接勒索取金,還號稱是當代廖添丁。

劉韋辰飾演的啞巴青年鍾翰曾經是潘綱大手下最兇猛的一把刀,直到發現自家兄弟竟然朝窮破麵攤下手。原來,所「當代廖添丁」還是會替政客、奸商效犬馬之力,劫富濟貧只是呼攏小弟的美麗口號。
既然是「台灣黑道」,王凱民卻連結上了香港黑道,大量穿插運用2019年反送中事件,穿白衣的香港黑道在地鐵站攻擊民眾的畫面。如果只是對照台港青年,2019的時間參數用的有些牽強,「光復香港、時代革命」的遊行,或者民主牆的海報張貼,電影中呈現的效應都像是時代剪影,旗幟鮮明的背景圖像,刻意想要結合時事,吸聚目光與議論的意圖相當明顯,可惜對於深化主題,幫助不大。

我的理解,王凱民應該是偏向意義連結。所謂黑道都是拿錢辦事,黑道、政客與奸商的三位一體,剛好就是蛀蝕社會的蟲。黑道受到政治操縱,過去不曾少過、有些也確實是現在進行式,也有可能是未來式,來解讀台灣黑道的行徑,終究還是太過簡化及取巧。
王凱民最不俗的創作手痕應該是替「台灣黑道」找到了一首出乎意料的主題曲:「快樂天堂」。
就在KTV包廂裡,潘綱大拿起麥克風唱起:「大象長長的鼻子正昂揚 全世界都舉起了希望」,原本陽光般的素描,一首動物園的快樂歌曲竟然起了化學變化,誰的「鼻子」?誰的「希望」?
舉凡歌詞裡的:「孔雀旋轉著碧麗輝煌 沒有人應該永遠沮喪
河馬張開口吞掉了水草 煩惱都裝進牠的大肚量
老鷹帶領著我們飛翔 更高更遠更需要夢想……」搭配著帶面具、持槍、拿棍棒,虎視眈眈又嬉皮笑臉的黑道嘍囉,這首「快樂天堂」的顛覆力道猶如《發條桔子》裡的「Singing In The Rain」,越是輕快,越讓人不寒而慄。
黑道的歡笑,卻是俗人的恐懼,潘綱大的歌聲不張狂、不惡搞,聽著他委婉唱出:「
告訴你一個神秘的地方一個孩子們的快樂天堂
跟人間一樣的忙碌擾攘
有哭有笑 當然也會有悲傷
我們擁有同樣的陽光」,你只有悲傷,你只想離開這個神秘地方,不想和他們「擁有同樣的陽光」……所有因此衍生的情緒,都證明了「一首歌活化一部電影」的戲劇張力。

《蟲》的色調偏陰暗,註記著男主角劉韋辰出身寒微、生理缺憾、要用錢所以混黑道的心情,但是他知道善、嚮往愛、卻改變不了命運,「失語」的生命困境也有象徵力道,灰暗的光度呼應著電影的悲觀與絕望。
《蟲》不是《角頭》,也不是《少年吔,安啦》,我喜歡「蟲」的象徵,從紙螳螂到真螳螂,也有點題功能,只是用「台灣黑道」作片名,容易產生誤解與誤導,王凱民可以不必這麼包山包海,密度會更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