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明:女同志生死相許

林依晨很會演,每次挑戰都有模有樣。

一部電影中,不時可以看見似曾相識的手痕,未必礙事,只要你有話要說,又能言之成理。

周美豫執導的電影《失明》,時而楊德昌、時而王家衛、有時柏格曼,有時Todd Haynes、甚至還有安東尼奧尼……雖然舊影幢幢,但在林依晨、吳可熙和劉敬的親情、友情、愛情三人舞糾纏拉扯下,以及極其工整的攝影、美術和低調又溫潤的音樂包覆下,還是很能吸引我期待故事的句點。

《失明》從生理面的眼睛治療開場、歷經刻意迴避、裝作不存在的選擇性「失明」,以及鐵證如山的側拍照片,述說女同志的坎坷歷程。

電影的核心論述有二:第一,怎麼界定正常跟不正常?其次,怎樣的選擇才快樂?電影想說的無非:壓抑本性,配合「正常」,既不正常,又不快樂。

《失明》要替同志請命,生活在異性戀才正常的社會框架下,林依晨飾演的書儀是有保護色的同志,選擇「順從」與「妥協」,才會對兒子脫口說出:「你怎麼看自己不重要,別人怎麼看你才重要!」,但是內心卻又鼓勵大兒子做自己,不必唯父令是從。

書儀是矛盾的。是的,矛盾才會掙扎、卻又時時愧疚;矛盾才想抵抗,卻又進退失據。

書儀的同志愛人雪津(吳可熙飾演)敢愛敢恨,卻也游移在同性/異性之間,同樣有著無枝可棲的寂寞與失意,一句:「我喜歡你,但不是你以為的那種喜歡。」精準點出了人際感情無法用二分法斷然確立的複雜與曖昧,卻也讓尋找定位的青春男孩,陷進更混沌的曖昧中。

《失明》中大量使用了著名攝影家石內都(Ishiuchi Miyako)、李毓琪、郭英聲的作品來凸顯、標識書儀與雪津的認同、渴望及祈願。美學上非常鮮明又高調,可惜只發揮了裝飾功能。手上拿著相機的雪津和書儀的兩個兒子,除了清純(看事物的簡單直接)和無辜(拍到戀人的背影),並沒有跟深一層的挖掘,就像那幅合掌的「老手」,可以解釋是祈求,也可以解釋是給予,不管是採用什麼觀點,若有似無的連結,未能更清楚點題,殊為可惜。

更可惜的是導演太過依賴刻板符號:不管是父權體制下,成人世界的虛矯應酬、名利是上的共犯思維、以及縱情菸酒的苦悶表徵,太過直白的工具性格,與視覺上的低調美學造成不搭嘎的衝撞。

演員表演上,林依晨將理性與血性掌控得恰到好處,洗手間裡的口紅事件算是個人魅力的神來一筆。激情過後的匆忙閃身也能解釋她揮之不去的俗世壓力。至於兒子與情人的三角構圖則是最有戲劇張力的場面與情境調度了。

吳可熙放電能力超強,颯爽英姿也很有說服力,如果眉頭再鬆一點,或許更能凸顯走在時代前端的俐落。

李沐與王渝萱的搭檔算是電影中演來最自在的組合,從傾吐、依靠到慰解,嗯,放鬆就自在,身體不會騙人。

劉敬的表現很不容易,每場戲都沒有被對手吃掉,展露初生之犢的勁力,只有獨處時稍顯用力,繼《華燈初上》後又踏出穩健的一步。

我的蛋男情人:小情歌

傅天余執導的《我的蛋男情人》,是一部適合從美學來檢視創作態度的台灣電影。

冰,是電影的美學關鍵字。因為,女主角林依晨飾演的梅寶,這一輩子都和冰有緣,至於冰的真正意義則在於讓放凍「空間」替俗人爭得更多「時間」,得以從容應對人間的壓力與焦慮。 

首先,她的工作是是冷凍食品的行銷企畫,製作美味食品,再適時解凍,讓更多的人願意享用。換句話說,她的收入與成就,來自低溫的冰凍世界。 

其次,她的母親金燕玲則是不時就會做好各式食物,放進冰箱裡,好讓忙於工作的女兒只要打開冰箱,就能吃到母親的愛。換句話說,她的思親濃度與冰有關。

再者,居住亞熱帶的她有一個到雪國旅行的夢想。雪國的召喚一方面來自遙遠與陌生,另一方面則來自溫度的落差,至少可以滿足讓雪衣上身的小小祈願。 

最重要的是,她接受了流行思惟,在黃金時期取出卵子,送進冷凍銀行,等待愛情成熟的季節,讓生命得能傳承。

這四個層次都讓白色有了揮灑空間,從天然雪白,冰箱光白到人工漆白,更讓人生「溫度」在白色的映照下,有了辯證空間:畢竟,冷凍食品再可口,還是要解凍加熱才知其美;媽媽的愛心,同樣也需要電鍋、熱鍋或者微波爐加溫才能得嘗;充滿雪國風情的冰屋不也是要有人駐進,才能得享風味?遠赴瑞典取景的製片考量,滲透出的雪地質感,當然就成就了電影的格局與風貌。 

至於備用的精卵,同樣要放進溫暖的子宮才能孕育新生。因白而生的「明亮」色溫,讓《我的蛋男情人》的視覺美學散發出強烈的晶亮色澤,那就是希望與溫情的另類書寫了。

《我的蛋男情人》另外還從冰凍的層次進一步討論了「保鮮」與「代用」的實質意義。 

鳳小岳飾演的主廚強調食材新鮮,卻也同樣有著低溫冰房來培育他的食材。他的講究是一種生活品味的堅持,林依晨主張的「好好吃頓美食」的「生命便利」概念,同樣提供了「鮮度」變化的伸展空間。只可惜,編導對於鳳小岳的美食堅持著墨略少,他願意接受冷凍食品的彎轉心態,也只是輕輕帶過,否則電影的層次與深度就更不俗了。

蛋如其人的精卵人物造型,其實是《我的蛋男情人》的主要噱頭,詹懷雲與程予希的蛋寶與蛋妹角色詮釋,有時清新,有時自在,萌樣人生對照無涉塵俗的精卵身份,成功散發出「生命在望」的能量。至於卵子由男生扮演,精子由女性詮釋的「性別顛覆」趣味,同樣開啟了觀眾對於「生命」的想像,取得了一種含笑以對的喜劇高度。 

至於冷凍室裡的精卵如何知道「父母」親的戀愛進度,達到「我快要出去了!」的生命結論?其實,純屬喜趣設定,不必動用理性檢視(就像卵子如何在不同的空間與「母親」對話或共舞一般),反而是「能夠用新鮮的,何必再用冷凍」的殘酷現實,才是戮破精卵美夢重力一擊,!也才是電影在往浪漫傾斜之後,又回歸了「冷凍」與「新鮮」的拔河主題的巧妙回馬槍,也讓《我的蛋男情人》不再只是都會男女的愛情囈語,多了生命哲學的省思與歎息。

從林依晨到鳳小岳,從詹懷雲與程予希,傅天余讓《我的蛋男情人》的主要演員都在一種最自在的狀態中,收放自如地完成喜劇表演,有的夢幻,有的綺麗,豐潤了愛情電影不可或缺的浪漫指數,搭配陳建騏那種「如歌的行板」的音樂設計,《我的蛋男情人》是2016年台灣電影中一闕動人小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