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女的逆襲:拳拳到肉

《恨女的逆襲》打給我一連串的驚喜!因為電影中,處處是細節,處處有眉角,那是編導演從土地裡打過滾,提煉得到的結晶,晶瑩剔透,活力四射。

女主角陳家玲(林怡婷飾演)是最大的驚喜,她熱愛拳擊,練習場與擂台上的揮拳英姿承載了汗水與毅力,逼真能量遠勝其他運動類型電影的演員,但她最酷的背影卻是騎著送貨便當機車的自在與自若。

因為,《恨女的逆襲》的拳賽雖然是核心,然而導演要說的卻是一個女孩的故事。拳賽重要,人更重要,她的生命力擺盪在拳擊與便當中,所有的生活細節都具體回答了憤怒緣由,真正是從艱困土壤中開出的一朵孤挺花。

台灣電影能出現《恨女的逆襲》這樣一部電影,非常珍貴,更值得驕傲。負責編劇的李宜珊與何平,田調做得紮實,重點拿捏也精準到位,一個小家庭的混亂宇宙,生命擂台上的假假真真,直如台灣社會的病理切片,看得到鮮血淋漓的病灶,也直擊了野生女力掙脫環境、命運,即使落寞孤單,也要昂首前行的風景。

「一個女孩子學什麼拳擊……」開場的女主角被打得鼻青臉腫回家,家人看見她那張臉,都會這樣調侃她。是的,調侃,而非心疼療傷。

為什麼?仔細聽,杜篤之的音效設計讓你清楚聽見,家玲的出拳聲,先是虛空軟弱,然後逐步上揚,聲音層次如同家玲的成長、蛻變與覺悟,即使她也只是一位業餘拳手,即使打不過專科高手,她就是要奮力出拳。李宜珊沒想拍台灣版的《洛基(Rocky)》,更不相信勤練苦練就能反敗為勝成為拳王的好萊塢神話,陳家玲的每一拳都在回應家庭、父母、教練前後不一的混亂邏輯與生命態度。她沒有拳王夢,她的每一拳都是為自己而打。

「出拳」與「恨女」有著明暗對照的意涵。陳家玲的「恨」源自成人(父母、教練)的失能、失職與失蹤。所有的疑惑與不解,她只能默默承受,自己找出路。

以拳賽為例,打贏有錢,打輸也有錢,甚至拿到更多的錢!啥?陳家玲腦袋裏的問號,就像冰山展露的頭角,她終於會懂得底層的眉眉角角,更會明白現場何以有晃動的黑衣人影。

蔡振南飾演的教練強調他教的都是實實在在的真拳。但是他的眼神、耳語和瘸腿,都另外有故事,這也符合了印象畫派的點畫法,細節各自獨立,最終卻互相援引,串聯出完整意象。

以便當為例,生產線作業一人兩人或三人不時可見,機車後座塑膠籃的沉重搖晃,全靠單兵作戰,陳家玲的嬌小、嫻熟與沉穩,讓家計重擔與個人意志都在她的軀體上反射出巨大能量。

至於便當的「加料」細節,當然就是陳家玲的「本性」書寫;家人對她廚藝的反應更註記了陳家玲的「獨立」本色。甚至母女的兩場廚房對槓攤牌戲,更將小小廚房空間升格成戰場與治療室,EQ滿點、AQ(逆商)也滿點,反覆致意,沒有廢戲,密度極高。

嬉皮笑臉的父親終日在外伺候小三,分不清椰子樹與檳榔樹;好賭的母親重男輕女含怨煮食,只給她剩菜三明治充飢,但是她的裝備腰帶上卻有母親月娥大大的名字,她的才藝表演更是童年時父親逗樂她們姐弟的捉塑膠袋遊戲,她的思親心情就在這些微小細節上,這場戲搭配「月亮浮光」樂音,月娘對月娥,思念、祈願與呼喚就在細碎的鋼琴樂音中,悄悄送進遠方的母親心坎裡,這種不張揚,卻富藏款曲的配樂,細膩又高明,聽懂也看懂的人都會目睭紅紅,你看到的不是恨女,而是思親孝女。

這種低調的詩意書寫,也可以從電影中的兩幕火車中看到李宜珊的影像敘事能力。火車出現時間極短,不過三五秒時間,頭一回是介紹陳家玲的居家環境,火車軌道比住家高,轟隆隆駛過,說明了生活的邊陲與困頓。第二回則是家玲頂著風迎著光騎車上路,路旁鐵軌上的火車轟隆隆快速超越,時代快速前進,速度落後又如何,她繼續含笑前行,她還是陽光與自信的孤挺花。

「恨女的逆襲」也是一本漫畫書,從垃圾堆撿回來的漫畫,卻帶給家玲無數勇氣與啟示。一如棲身在荒草堆裡的破廟,以及那尊斷手少腳的菩薩像,卻是家玲可以談心祈願的神明。人生境遇的藝術象徵,說明了導演深諳影像敘事之道。

《恨女的逆襲》的選材、素描與執行都刷新、也締創了台灣新電影以來未曾達到的寫實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