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林火山:矯飾與矯情

氣場可以震攝人心,但若虎頭蛇尾、一閃即逝,那就只是噱頭,成不了氣候。

麥浚龍編導的《風林火山》大致可做如是觀。

金城武亮相的第一場戲氣場極其強大:一條看不見盡頭的空曠隧道/跑道上,他就躺在一張大床上,上頭還舖著一床黑白相間的獸皮被褥,野性、闊氣又霸氣,目的就在建構他是富敵香港的橋言集團的二公子。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隧道是噱頭,獸皮被褥也是噱頭,出現一次就鞠躬退場,手筆如此揮霍,功能如此有限,麥浚龍的堅持與任性,注定電影就擺盪在風格與虛擲之間,想要說點什麼,擺足了姿態,卻終究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電影中的每個角色都離不開菸,不抽菸,似乎戲就演不下去了。麥浚龍就這樣困在自己編織的蜘蛛網上。

《風林火山》是個集體幻滅的都市傳說:次子想要奪權、警探要錢移民、殺手必須還命、臥底只能犧牲、恩仇終須清算……每個角色都有糾結、都有無奈,都走上回不了頭的不歸路,冷峻又絕望的低調構圖,讓《風林火山》全片籠罩在陰鬱的低氣壓中,灰濛濛、暗沉沉、透不過氣,視覺美學意圖主導一切,但從主題到敘事,《風林火山》限縮在孤芳自賞的水仙情意結裡,觀眾緣不佳,評論也沒幾句好話,並不讓人意外。

劉青雲主演的王志達警官,可以從政治角度理解。原本就掛鈎販毒集團的他,想再大撈一筆,就此離開香港,永遠不再回來。港人的移民情意結本身就是一則政治連續劇,走不得的,離開不了的宿命,則是從政治寓言演變到實況素描。

古天樂飾演的殺手程文星其實是全片最通透的角色。買賣是工作,也是人生。清理別人,也得被別人清理。號稱兄弟手足,情誼再厚,也抵不過一紙合約,假兄弟明算帳」,多情終須無情、無情才是真情。活著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人,做想做的事,問題是你會怎麼活?

金城武飾演的李霧童成功示範了談判技巧。面對貪婪又不誠實的對手,就給他「一個很難拒絕的承諾」:紅利全都給你。讓「奇貨可居」的白粉變成市場上唯一的「奇貨」,毒蟲爭搶,就看你的命盤幾分幾兩重了。

我對金城武的床與獸皮充滿期待,對床與獸皮的「無疾而終」,則是滿滿失落。從期待到失望,不啻正是《風林火山》的觀影情緒。

危城:真假鬍子啟示錄

很少因為演員的服裝或造型,就讓我對該片興趣全失,陳木勝執導的《危城》就是最典型的實例了。

電影開場是江疏影飾演的學堂老師白玲帶著幾位學生逃離軍閥少帥曹少璘(古天樂飾)的屠殺魔掌,但是人人衣著光鮮,沒有塵污,亦沒有垢面,如非面色愁苦,若非飢腸碌碌,只覺他們似是在郊遊,這是衣著誤人的第一例。

其次,彭于晏飾演的浪人馬鋒,滿面蓬鬆于思,造型確實粗獷,非常醒目,但是鬍子一看即知是黏上去的,膠水痕跡清晰可見,明明是要吸睛的精心設計,看一眼就穿了幫,還要劉青雲飾演的普城保衛團團長楊克難替他修理鬍子,更多的特寫,就看到更多的膠水。哎,誰能不歎。

最後,吳京飾演的軍上校張亦其實和馬鋒是同門師兄弟,決戰時分,想起昔日師門兄弟情,兩人頭上戴的沙彌頭套,醜不打緊,假到不行,才讓人想要離席。造型如此誤人,美術難辭其咎(更別說多少角色造型逕自翻版《讓子彈飛》了),導演卻放行了,當然得一併受累挨批了。

衣著和造型固然礙眼,《危城》最大的問題卻在於到處都看得到其他作品的影子,就算是複刻,卻只得其形,不見其神,例如古天樂飾演的曹少璘,不啻是《惡棍特工〈Inglourious Basterds〉》中的Christoph Waltz再世,但是除了客棧中連殺三人的冷血無理,以及酒席殺富紳的翻臉無情之外,劇本能夠提供的戲份少到不成比例,再加上最後的決戰只見其兇惡,再無陰騺層次,多麼可惜。

生死關頭的仁義抉擇,其實才是《危城》的真正核心,但是諸如俠義不足憑,人心圖安逸的相似議題,黑澤明都曾在《大鏢客》和《七武士》中處理過了,《危城》也只抄了皮毛,而且劇情處理得太過拖泥帶水,全靠強勢音樂來煽情,還真是讓人聽到耳朵長繭,膩得太過,雖然陳木勝和武術指導洪金寶只是利用這個戲劇橋段來營造武打場面,但是眼乏耳乏的觀眾,除了最後吳京的長槍戲確實好看之外,大概別的啥都不記得了。

至於劉青雲和彭于晏的表演,全都被口條(不管是不是外人配音)給毀了,再多的努力也都無法讓人記憶片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