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個大師的童年：神話

宗教可以是一種生活態度，是一種氛圍，法國電影《六個大師的童年（Enfances）》的壓軸一段是描寫瑞典大導演柏格曼（Ingmar Bergman）童年往事的《新生命（Une naissance）》，看著讓人毛骨悚然的劇情，不禁就會想起了舊約聖經中的該隱故事。

該隱是亞當和夏娃所生的長子，他還有位弟弟亞伯，該隱種地，亞伯牧羊，只因為耶和華接納了亞伯獻祭的羊脂，沒有青睞該隱的農產，該隱心生嫉妒與憤怒，就在田裡謀害了弟弟，犯下人類史上的第一椿謀殺案，因而也被耶和華流放到伊甸園東。

《新生命》的這段故事從柏格曼的母親懷孕做開場，本來可以黏纏在母親床上的英格瑪兄弟，就在妹妹出生後，強烈感受到母親的心都偏向幼小的妹妹身上，母親容易疲累，脾氣又大，常和父親口角，他們簡單就推論是因為妹妹介入的關係，「把妹妹除掉，日子就會恢復以往的節奏了。」兩個失寵的小男生輕易就得出了這個毫無依據的結論，兄弟倆於是採取猜錢幣的做法來決定誰負責執行「除妹」任務，結果當然是英格瑪中獎。

英格瑪會不會下手？有沒有天人交戰？有沒有得逞？其實就是《新生命》的戲劇高潮，無本純真無邪的孩子何以會生生歹念？何以會因為一時失寵而有了爭寵之心，而想下毒手呢？看著純真的臉蛋，以及不寒而慄的邪惡人心，觀眾就有了毛骨悚然的驚魂之感。是不是真如耶和華所說的：「罪就伏在門前，他必戀慕你，你卻要制伏他。」英格瑪如何抗拒罪惡誘惑？如何制伏邪念？其實是全片最緊叩人心的環節所在。

《新生命》的導演Safy Nebbou玩了一個很吊詭的小技巧，格柏曼真的拿起了枕頭，想要悶死妹妹，但是他下不了毒手，就在他抱起了哭啼不休的妹妹時，母親推門而入，看到了兄長慈愛的一幕，於是臉上綻放出欣然得意的笑容。人生就差一步，獲致的結論可能就南轅北轍，真相是什麼？真理又是什麼？人生善惡，果真真一念之間嗎？幸與不幸，真的因為有沒有被人撞見發現，而有完全不同的意義嗎？

接下來，英格瑪對著母親說：「妹妹好可愛。」我相信，那是真心的，可是就在片刻之前，他的心頭也確實有歹念掠過，懸崖勒馬不只是一句成語，在《新生命》中也是極其關鍵的戲劇轉折點。

柏格曼出生在宗教氣氛濃厚嚴謹的基督教家庭，《新生命》中只讓我們看見他們一家四口安安靜靜用午餐的嚴肅人生，極少宗教細節的描寫，但是劇情套用該隱殺弟的宗教寓言，卻也對英格瑪的出生背景做了意在言外的描述，間接也暗示了未來柏格曼不再相信宗教的心路歷程，其實是相當高明的輕輕一觸，宗教是一種氛圍，一種生命態度，畫龍點睛，絕對比長篇大論來得更有說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