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文堂深海:愛情的味道

02-58

一篇未能一口氣刊完的訪問,的確讓人有意猶未盡之感,然而,鄭文堂執導的《深海》,原本就是值得讓人細細品味的優秀電影呢。本片會在二月下旬上映,請大家告訴大家。

 

問:《深海》中有許多自然動人的台詞,例如蘇慧倫在和戴立忍做愛時,脫口而出的那句;「我喜歡你身上的味道。」簡單,卻動人,這樣的靈感從何而生的呢?

答:那都是蘇慧倫的貢獻。她在集體討論時,就提供了不少她對男人和愛情的嚮往,我也有自己的經歷和想法,知道愛人們想要捉住什麼東西的感覺,有的人就希望你每天都會不斷告訴他說:「我愛你。」而且要每天反覆地說,他才會有安全感。蘇慧倫在拍戲前就強調女主角這時一定要說出一句關鍵的話,可以表明她的心跡,也可以讓男人死心塌地更加愛她。

另一個考量是床戲其實難拍,好萊塢拍過不少,其實除了非常必要的情節之外,就算是大牌到湯姆.克魯斯來演床戲,也不會好看,多到讓大家都膩了,台灣電影要拍床戲更是尷尬,拍得都是零零落落,四不像的,演員都會避東避西的,於是我們就要來找尋要如何來讓這場床戲能夠不落俗套,能夠有意義,有想法的。蘇慧倫提供的這句對白,就讓她們的床戲有了讓人思考的空間。

至於她和李威的床戲,我就不用傳統的那種纏綿悱惻的作法,而是讓他們兩個打架,因為打架的親密度很強,大家都穿著衣服在沙發上翻滾,沒有身體器官露不露出的問題,而是直接從肉體與力氣的碰觸中感受到彼此親近接合的密度,你可以感覺到他們兩人似乎就都要發狂失控了。

問:讓觀眾直接從蘇慧倫的肢體動作中看到她這個人,看穿她的心情,遠比用台詞來點明說穿要好得多,這也是《深海》中偏愛的敘事情調吧?

答:是的,我不喜歡用對白來說劇情,所以我不想多交代蘇慧倫以前為什麼會殺了她的先生,介紹她以前被丈夫打,透露她坐牢的真正原因,適度地點一下就好,觀眾很容易自行連結來理解的,講得太明白,故事就窄掉了。

問:就一個愛情故事而言,《深海》擺脫了傳統偶像劇的形式,選擇了加工區工人的愛情生活,這和你長期拍紀錄片與從事工運的成長經歷有關吧?

答:工廠的故事我再熟悉不過了,童年時,我就跟著母親到紡織廠工作,我是個快樂的童工,幫忙揀線紗,在工廠裡空梭來去,交過不少朋友,工廠的作業方式和生活步調我非常熟悉,也是我一直想要拍成電影的素材,肯洛區就懂得如何調和職業演員及非職業演員把工人的故事都拍了出來,那是我衷心嚮往的。

我在綠色小組拍工運紀錄片時,就觀察過許多人,坐牢的人也都有工廠工作的經驗,所以蘇慧倫的角色酒店待不去,轉到工廠去生活是最自然不過的選擇了,做工就只要體力勞動就夠了,不用花腦袋。加上工廠作業員的感情面貌一直是我很想探索的主題。

問:《深海》啟用了偶像劇的演員李威,可是看到他的造型時,卻覺得他不似當代人,他的頭髮穿著打扮反而像是瓊瑤式三廳電影中那個六0年代的年輕人,不合時宜的造型就讓人油生說服力。

答:李威的造型是參考加工廠的領班模樣,他有一般偶像演員遇上攝影機就會自動耍帥的反射動作,於是我就得盡量壓低他的帥勁,例如要他戴帽子,用帽子壓低他的長髮帥勁,不准他擺出太多帥勁模樣,他也努力增肥了四五公斤,讓自己更能貼近這樣一個領班角色。他的銳氣與姿態做了極大的調整,我想這與陸奕靜的合作飆戲有些關連,遇到一位專精又敬業的演員時,你自然就會調整自己的方式,那是很自然的競爭飆戲。

問:你偏好的導戲方式是什麼?

答:我一直偏好紀錄式的拍法,即使拍的是劇情片,也不時會想起紀錄片的畫面,例如拍攝工廠戲的時候,我就一直在思索尋覓,真正在工廠中工作時,工人應該站那裡說話?會有什麼動作?先反映真實,再解決技術問題,對演員的要求也是你該講什麼話,就自然地說出來吧!

我不太排戲試戲,除非預知會很花底片,或場面調度很大,深怕萬一失敗才會來排戲。我通常是事先把追求的感情和畫面說清楚,然後再一句我們要拍了,就這樣開工了,聊戲是很重要的作業流程,透過聊天的方式讓演員理解應該表現的重點,其實就夠了。演員的互動當然重要,如果要拍反應鏡頭,我也會請演員從頭再演一次,情緒才會準確。拍片沒有偉大的方法,很多時候你就是要重新調度,重新再來一回,底片是很難儉省的,因為人生和演戲都是流動的。

問:《深海》中出現了一位弱智青年演出的掌中戲,他的世界是蘇慧倫與陸奕靜都不曾碰觸過的人生角度,你要表現的是什麼?

答:我寫作的過程中,希望小玉最後能碰到一個人,無關男女情愛,卻能吸引她和觀眾,那是一種「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感覺,希望在歷經滄桑後能有一點新奇的人生視野。

海港旁會有什麼人出現呢?就假設有個戲團經過,演出了祭天酬神的好看戲碼,他呈現了完全不同的生活面貌和生命價值觀,他的世界不再是錢和帥哥,而是素昩平生的陌生經歷,這位演員有一種傻傻的,直接單純的樂天性格。

問:面對這個掌中戲團演出時,你的攝影機好像就要走進舞台裡層了,看到與眾不同的掌中戲台的空間,你對攝影鏡位的要求和擺放條件是什麼?

答:我一直很想接近人,不想安安靜靜去觀察一位憂鬱症的女人,或者是一段男女感情,所以我用了很多接近人的鏡頭,我想讓大家能夠近觀,看到他的專注,不是遠觀,而是直接進去。

攝影師林正英是當紅的廣告片攝影,該讓天空表現的時候,就不要吝嗇,該讓演員大塊表現的時候,就讓她大塊大塊地去呈現,我很相信我的工作團隊,我只要出一張嘴,把要求的東西說明白 ,剩下的就是他們靠專業來完成,挑對團隊是很重要的條件。

問:《深海》拍出了國片中罕見的美麗高雄,這和你的成長經驗有關吧?

答:我在從事工運的階段不時到高雄活動,這裡的天氣和人與人之間的感情都讓我覺得很舒服,雖然天空有時灰濛濛的,然而你就是會看到一些很美麗的位置和場景,拍出高雄的味道一點都不難,它是一座看似有距離,卻又很親近的城市。

我在看景的時候,就一直惦念著:「這個景本身一定要會說話。」主景的位置和附件的元素都可以說出一些故事的,例如陸奕靜家的窗口就可以看到海港,李威住在鹽埕區的住所,站上陽台就可以看到愛河,選對了景,城市和人的呼吸就有了對位的效果。

我們根據劇本裡的人物性格來挑場景,就會來研判誰應該住在城市的那個角落,李威的角色是個乾乾淨淨,有條有理的人,就該住在一幢大樓的頂樓,陸奕靜的酒家老闆就應該住在旗津區,窗口最好還是有大船經過,高雄最讓人舒服的感覺就在人的身上。只要誠實以對,就可以借到合適的場景,實話實說,對方就很阿莎力地出借的。

問:你一直強調場景和人物的關係,為什麼場景這麼重要?

答:我的創作歷程是這樣的,我會先在書桌上靠著自己的想像寫出一個文案劇本,然後就到拍攝的地方去看景,看完景之後,再回頭來改寫劇本,因為現場細節會改變很多原本的想法,不論是限制或視野都會讓你重新思量表現的手法,例如李威的屋子找到時,場景就讓你要重新省思男女相處的細節。

火車對阿玉的魅力很特殊,聲音的魅力是一個,從監獄出來後,看到火車和船,就傳達出一種隨時可以出走的自由意念,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內心呼喊,可以看到一個交通工具,看起來漂亮,而且可以傳達出角色的內心深層。

問:《深海》的音樂出自女作曲家李欣芸的手筆,你是怎麼和她溝通的?

答:我其實一直很想請教音樂家,平常該用什麼的語言才能準確說出對音樂的要求呢?我和李欣芸的溝通是一開始就拿出北美民謠歌手Betty Smith的唱片給她聽,直接告訴她說我喜歡這種音樂,希望電影中的音樂能夠呈現這樣的情感。

接下來,我又把劇情故事告訴她,挑明了說我希望電影中能有一些恰恰的音樂,她的反應是:「恰恰很俗哦!」我當然知道,但是我就是希望音樂能有些憂鬱,又有些恰恰的感覺,我強調了:「人生再不如意時,就跳一首恰恰吧!」我想她是聽懂了這句話,於是她就做出了很有感染性的音樂,現場放了兩次之後,工作人員都會跟著哼唱了,能夠寫出讓大家都能哼唱的音樂就是電影音樂的最基本條件,能夠讓人記憶,讓人吟唱,例如《新天堂樂園》那樣就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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