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立茲記者:血淚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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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世紀的記者只要熟悉鍵盤作業,秀才家中坐,新聞網上來,不必親赴現場就能寫出活靈活現的新聞,20世紀的記者則是偏好現場目擊,風裡火裡走過,完成的新聞才有血淚重量。《普立茲記者(Mr.Jones)》探索的古典情懷,讓人低迴。

波蘭女導演Agnieszka Holland2019年完成的《普立茲記者(Mr. Jones)》 可以和1981年的《烽火赤焰萬里情(Reds)》對照來看:

理由之一:都是記者進入俄羅斯的採訪見聞。

理由之二:都是謊言與真相的拔河。

理由之三:都是夢想幻滅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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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赤焰萬里情》的主角John ReedWarren Beatty飾演)曾經突破封鎖,見證了共產黨奪權成功,推翻沙皇的歷史時刻,寫下了《震撼世界的十天(10 Days That Shook the World)》這本俄國大革命的現場見聞,也看到了共產黨的漂亮口號終究只是政治奪權的手段的殘酷事實。

《普立茲記者》的主角 Gareth JonesJames Norton飾演)潛入烏克蘭,見證到共產黨的集體農場在史達林的「五年計劃」農業政策指導下,引發了大饑荒,不但農地荒蕪,農莊殘破,更有無數死屍倒臥街頭,觸目所及都是饑餓的民眾,會搶麵包屑,也會搶橘子皮,甚至你也看見了吃樹皮及吃人肉的慘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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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風雲際會的年代採訪重要人物,其實是多數記者最渴望的機緣。《烽火赤焰萬里情》John Reed走過莫斯科與聖彼得堡,見過列寧,他留下的採訪文字有現場氣息,是珍貴的第一手見聞素材;《普立茲記者》的Gareth Jones擔任過英國首相的外交顧問,一再警告希特勒有併吞鄰國的野心,卻未獲得應有重視。如今,他來到蘇聯,一心想要採訪史達林,卻始終無緣得見。然而,他走過莫斯科與烏克蘭,他書寫的實地見聞同樣讓人如臨現場。

記者報導只要不同於官方觀點,動輒得咎,容易就被逐出國門,只是Gareth Jones的下場更淒慘,他的烏克蘭饑荒報導當然觸怒蘇聯高層,只是沒料到竟然被紐約時報派駐莫斯科主任Walter DurantyPeter Sarsgaard飾演)撰文批駁否認,這是記者漏了新聞後的反撲?還是官媒聯手遮蓋事實的陽謀?其實,不管哪一個原因,都違背了新聞專業與良知,然而記者甘為鷹犬的事實,卻也充份說明了極權國家為了掌控話語權,不惜顛倒是非黑白的無所不用其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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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areth Jones的涉險採訪並沒有為他拿下任何的新聞獎座,反而是在這次事件上與他唱反調的Walter Duranty才是多次拿下普立茲獎的知名記者。真相只有一個,哪位記者說的才是真話?你會相信得過獎的大記者?還是名不見經傳的小記者?

台灣發行商把《Mr. Jones》取名做《普立茲記者》,毋寧帶有春秋褒眨之意,因為電影中我們看見Walter Duranty在莫斯科過著奢華淫亂的生活,同時也沒能獲准離開莫斯科去採訪,前者可能是得到蘇聯的默許與供養,後者則是未能眼見為憑的採訪障礙,Walter Duranty沒去過烏克蘭,他的否認報導,抵得過冒著生命危險才完成這次採訪的Gareth Jones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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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真相,不易釐清,但是身為記者,實地走過一趟當然是採訪天職,其他諸如搖控,或者根據官方資料發布新聞,容易就成為傳聲筒。Walter Duranty在莫斯科過著醇酒美人的享樂人生,竟然敢於否認烏克蘭鬧饑荒,不就憑恃著蘇聯控管嚴密,一般記者難以進入烏克蘭,才可以一手遮天?可是Gareth Jones冒險突破了封鎖,不也說明紙終究包不住火的嗎?Walter Duranty的折節辱志,是不是意謂蘇聯掌控他的把柄,讓他愧對那座普立獎了嗎?

《普立茲記者》的震撼不在於名記者也可能淪為極權爪牙,而是更進一步揭露記者說真話的風險,Gareth Jones因為母親在俄羅斯教過書,精通俄文,他對烏克蘭另有鄉愁,才能涉險完成採訪。但他行蹤敗洩後,不但被逐出蘇聯,還成為外交圈與媒體圈的笑柄,生活一度灰頭土臉。虧得他堅持不放棄,才讓烏克蘭饑荒真相為世人所知,然後,就在他30歲生日之前,前往內蒙古進行另一項採訪工作時,竟遭強盗綁票勒贖,甚至殺害,外界盛傳幕後的唆使者就是蘇聯的情報機構,一切或許都因為他的烏克蘭報導。說真話的風險,毋寧就是《普立茲記者》最語重心長的生命歎息了。

波蘭導演罵起納粹或共產黨的惡行惡狀,從不客氣或手軟,Agnieszka Holland當然也不例外,她對迂腐官僚的批判,對媒體的怯懦墮落,對極權的跋扈囂張,對人民的哀鴻悲情,都有動人書寫。此外,《普立茲記者》特地還加進了《1984》的原著作家George Orwell這個角色,他不但鼓勵Gareth Jones挺身而出講真話,還參考Gareth Jones的真相觀察溶進了他的反共寓言名著《動物農莊(Animal Farm)》中,因為Gareth JonesGeorge Orwell都是寂寞的先行者,他們的青春挫敗,歷史終究會還他們公道,這也不是影像工作者的使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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